她的手一直在抖,那隻企鵝就在她手裏不停顫抖。薛願的手伸過來,想要握住她的手掌,她借著把企鵝放回原位的動作,不著痕跡躲開了。他扶住方向盤,不知道是看著前麵還是看著那隻企鵝,“所有的東西,我都留著。”
朝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你怎麽忽然來了?”
“蘇揚打電話通知我來的。她雖然喝多了,但是書房就在她房間隔壁,她不可能聽不到動靜。”
朝朝攏了攏身上寬大的外套,自言自語道“是啊,書房就在蘇揚隔壁,並不是一個行暴的好地方。當時,他拖著我的時候,明明書房在更遠的地方,明明旁邊就有一間客房,他為什麽不把我拖進客房裏?做這種事,有一張床豈不是更舒服?”
她敲著手指,冷靜地分析,“因為畢澄的照片?可是蘇家到處都是畢澄的照片,連客房也不例外,為什麽非要是書房裏的那張照片?而且在書房的時候,他幾次三番將我拖到照片底下,一定要我正對著照片,讓照片裏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後來,他和照片裏的畢澄說話,說的不是你,而是你們……書房裏的那張照片,一定和其他地方的照片不一樣,一定有特別的地方。”
她眼裏迸出堅定的光,“我一定要找機會潛進蘇廣平的書房看一看那張照片,那個相框,到底藏著什麽!”
“我去。”忽然,斬釘截鐵的兩個字從薛願口中蹦出,“我是蘇揚的男朋友,我經常出入蘇家,我的機會更多,蘇廣平對我更放心。”
車廂裏陷入漫長的沉默。
朝朝垂下眼睛,細長的睫毛微顫。
許久,薛願輕聲道,“沒想到你和蘇揚是親姐妹。”
“你都聽到了。”朝朝了然,隨即扯著唇笑,“正因為是親姐妹,所以我的腎她用著才合適啊。”
薛願臉色微變,片刻之後,他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他已經和朝朝說過好幾次。
朝朝不置可否。如果那個時候她知道蘇揚是她的姐妹,她說不定會偉大得給蘇揚一個腎。但,這和薛願給她下藥的行為無關,他做了錯事,她不會原諒他,他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終於到了朝朝公寓樓下,她下了車,腳步還有些虛浮。薛願想扶她,她側過身子避過去,不鹹不淡道,“外套改天還你。”
“我送你上去。”
“不用。”朝朝轉過身,並沒有立時抬腳,“今天謝謝你。”
薛願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別跟我說謝謝,我……受不起……”稍稍沉默,他驀然低聲道,“你……等我的消息……別輕舉妄動……”
朝朝身子一僵。
他的聲音大起來,“等我。”
朝朝捏了捏拳頭,幾不可微地點點頭,待要離開,忽然眼前一陣眩暈,差點站不穩。薛願的手還沒來得及伸出,便見唐望舒從黑暗中閃電一般現身,穩穩扶住了朝朝的腰。朝朝站定,看清來人,喜道,“唐望舒!”
不管什麽時候,她看到唐望舒總是高興的。
但唐望舒沒有她這樣高興,他冷冷掃一眼尷尬的薛願,牽著朝朝的手進了單元樓。薛願看著他們的身影在單元樓內消失,悵然若失。呆呆站了一陣子,他忽然反應過來,唐望舒這廝的名字曾經出現在蘇廣平那個被曝光的微信群中,他難道就是個好東西嗎?他憑什麽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唐望舒,你抓疼我了。”
唐望舒握著朝朝的手一直在用力,聞言方鬆了手,徑直進了屋子。朝朝察覺他有些不高興,畢竟他麵無表情的樣子太明顯。她跟著進去,撐著腦袋嘻嘻一笑,“唐望舒,你是在吃醋嗎?啊——”
臉頰上一陣冰涼,是唐望舒冷不丁將冰袋摁上來了。
朝朝倒吸一口涼氣,忙不迭喊道,“疼疼,你輕點,輕點。”
唐望舒沒好氣說,“你還知道疼啊。”他讓她自己抓著冰袋,從口袋掏出定位手表扔在桌上。朝朝本來還想編幾句弄丟了的謊話,但唐望舒慧眼如炬,說,“下午我回真愛鑒定所沒看到你人,便打你電話,你電話沒人接。定位手表顯示的位置是一家餐廳,我找過去,手表被扔在沙發底下,一看我就知道是你自己摘下來的。後來我到你家中找你,嗬,你也不在家。剛要去其他地方找,便看到你和薛願一起回來了。”
他眼皮子一撩,“你還穿著他的外套。”
朝朝晃著腦袋道,“這不,你的未婚妻,那個叫李天音的女孩找到真愛鑒定所來了,公平起見,我不得找我前男友聯絡聯絡感情啊。”
“李天音?”唐望舒的氣勢明顯沒有剛才那樣強硬了,麵色有所緩和,“她是李叔叔的女兒,不是我的未婚妻。”
朝朝繼續搖頭晃腦,“李叔叔啊,就是那個把你從南城帶回帝都的李叔叔啊。他是你父親的好友,想來平日裏對你多有照顧吧。那他的女兒,與你認識多年,勉強也能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吧?”
唐望舒麵色又不好了,“我認識她的時候都十八歲了,算什麽青梅竹馬?”
“可我看她的樣子,真是稀罕你稀罕的不得了啊。”朝朝惋惜地說,“她還打算寫張支票讓我遠離你呢,可惜這等好事被蘇揚給攪和了……”
她歎息一聲,實在是可惜得很。
唐望舒說,“我不喜歡她,我和她沒關係。”
“我當然知道你不喜歡她,不然你還能站在這裏同我說話?”朝朝哈哈笑起來,指著唐望舒道,“你看你,裝得波瀾不驚的樣子,其實你都急了。”
被她這麽一攪和,唐望舒心中的一些酸意和不快便沒了發出來的口子。他冷哼一聲,坐到朝朝對麵, 板著一張臉看她笑,忽然想起她身上還穿著薛願的外套,終於又有了理直氣壯的理由,伸手去拉外套的拉鏈,“你還不脫下來!”
朝朝心裏暗叫一聲不好。
縱然外套還穿在身上,光是拉鏈解開,已經能看到裏頭淩亂不堪的衣裳。唐望舒臉色繃緊,眼裏寒光一閃,語氣已是極力隱忍,“怎麽回事?”
朝朝本不打算把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徑告訴唐望舒,這會子眼看瞞不過去,方期期艾艾把在蘇家發生的事情避重就輕講了一遍。但她狼狽的模樣遮不過去,蘇廣平企圖染指她的獸行也隻好挑挑揀揀說了一番。
唐望舒臉色極差,仿佛下一秒就要利刃出鞘。朝朝忙順毛,“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次我發現了蘇廣平一個秘密。”她把關於蘇廣平書房照片的推測有理有據說了一通,越說越覺得自己立了大功,不免有些得意洋洋。
“我秘密接觸過幾個受害女星,據她們說,蘇廣平手裏捏著她們……的視頻。我曾經潛入過蘇宅,翻過蘇廣平的書房,包括他的電腦和保險櫃,但什麽都沒有找到。”好在唐望舒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倒因為她的話若有所思,“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我猜,那張照片後麵肯定藏著我要找的東西。”
朝朝忽然想起往事,“啊,就是你肩膀受傷那次嗎?”
唐望舒點點頭,“我驚動了蘇廣平養在園子裏的六條狼狗,被咬了一口。”
那鮮血淋漓的傷口,至今想起來都叫人起雞皮疙瘩。
“沒事在家養那麽多狼狗,一定有鬼。想來他家不僅有狼狗,還處處藏著攝像頭,再次潛進去恐怕不容易。所以……”朝朝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我剛剛使了一點苦肉計,薛願說他會想辦法幫我把東西拿到手。”
唐望舒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
朝朝唯恐他心裏有疙瘩,徐徐道,“蘇廣平這個人再怎麽混蛋,但他對蘇揚這個女兒是真心疼愛的。”說到這裏,她忽然停下來,當初蘇廣平抱走蘇揚,不管出於什麽目的,但至少,後來,他是真正把蘇揚當成女兒疼愛的。不然,蘇揚也不至於二十好幾了還這樣單純善良,還一屋子瞎人眼的粉紅色。
“薛願作為蘇揚的男朋友,在蘇廣平那裏也是受到優待的。他大概是唯一一個隨意出入蘇宅而不被懷疑的人。由他出手,事半功倍。”所以,她毫不猶豫利用了薛願,並且一點負擔都沒有。
在朝朝稍顯囉嗦的解釋後,唐望舒緩緩道,“確實。”
朝朝,“……”
好像和她想象的反應不一樣,不是應該為了自尊說點反對的話表示對她前男友的鄙視順便突顯自己的能力嗎?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唐望舒露出兩排白牙,陰陰笑道,“最好他把東西偷出來送到你手裏之後,被蘇廣平發現端倪,然後蘇廣平把他剁了喂狗。”
朝朝,“……”
好惡毒的詛咒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