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靜靜等待薛願消息的日子裏,朝朝在真愛鑒定所接到一個要求上門服務的生意。女孩在電話裏的聲音有點急迫,有點可憐,她說願意加錢。朝朝看地址不算偏僻,不是不能夠走一趟的。

雖然她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但按照約定,她還是打電話將這件事和唐望舒報備了一下。

自打上次她擅自闖了狼窩之後,唐望舒和她約法兩章。第一,除非她手斷了,不得將定位手表摘下來,洗澡也不可以,手表防水。第二,隻要她在上班時間從真愛鑒定所出去,隻要她在下班時間不在家中,不管去什麽地方,都要和他說一聲。

朝朝本執行得沒有這樣徹底,有時候她隻是出去和舒窕去附近吃頓飯,有時候她隻是出去挪個車,有時候不過是下樓丟個垃圾拿個快遞,零零碎碎,實在沒有必要件件說與唐望舒聽。但這廝卻仿佛二十四小時盯著定位手表,一旦她偏離軌道,就不厭其煩打來電話確認。

搞得舒窕對他非常不滿,拍著桌子說,“唐望舒怎麽回事?他管你在哪裏做什麽?難道吃飯時間還要求你在店裏嗎?他這是剝削是壓迫!叫他來和我說話!”

曹太太現在財大氣粗,很有老板娘的模樣了。

未免節外生枝,朝朝隻好將約法兩章貫徹到底。

唐望舒很謹慎,聽說雲大師要上門服務,沉吟一會兒道,“你等我回來,我陪你去。”

她知道他最近事多,實在不願意他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照應她。不過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沉默後,乖乖說,“好。”

唐望舒的固執她已經領教過,她沒有把握說服他,說不得還要被他反過來說教。所以,不如廢話少說,乖乖聽話。

女孩住在老小區。

鑒定所開張以來,朝朝鑒定過許多客人,大都非富即貴,住在這種有些髒亂小區的客人,她是第一次見。朝朝以為客人頂多是生活條件不好的普通女人,沒想到來應門的竟然是一個坐在輪椅裏的女孩,也許是少曬陽光的緣故,她肌膚如雪,看上去和朝朝一般年紀,卻沒有朝朝的青春與活潑。

朝朝頓時心生憐憫,她決定不收這姑娘的鑒定費了。

“我是個孤兒,我叫阮西……我的男朋友叫石岩,當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家裏人並不嫌棄我的出身,反而很喜歡我的溫柔懂事和善解人意。我很小的時候就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我一直覺得遇到石岩是自己最大幸運。”女孩臉上的歡快轉瞬即逝,“可是後來,我們遭遇了車禍,他是皮外傷,而我,自此半身不遂。”

朝朝環顧四周,看到男士的拖鞋、皮帶和一些日常用品,她溫柔地說,“他沒有離開你,他一直照顧你,他是個好男人。”

女孩長長的睫毛顫動,“是的,他對我不離不棄。為了繼續和我在一起,他和家人反目,不惜從家中搬出來。為了照顧我,他辭去原本朝九晚五的體麵工作,不得不屈就在一家小小工廠,隻因為這家工廠在小區附近,方便他回來照顧我。我沒有生活來源,他被家裏斷了經濟支持,不得不做雙份工保證我們的生活。他已經很久沒有和朋友出去玩了,也沒有再擺弄過心愛的摩托車,因為我,他彩色的生活變得灰暗黑白……”

這些話在她心中憋了太久,終於有機會宣之於口。也許是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阮西微微喘氣,情緒也有些激動。

朝朝反客為主,為她倒了一杯水,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輕輕說,“你想讓我幫你鑒定什麽?”

“這種日子我們已經過了兩年了……”阮西長長呼出一口氣,“我想請雲大師幫我鑒定一下,他這樣照顧我是因為愛著我,還是因為責任道義或者愧疚。”

“愧疚?”

阮西告訴朝朝,“那場車禍,是他闖紅燈導致,他一直說他害了我。”

朝朝說,“不管他是因為愛還是因為責任道義愧疚,他照顧你都是應該的。你刨根究底做什麽呢?你需要人來照顧。”

“不,我有我的驕傲和自尊。”阮西仰起臉,“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情侶?如果他已經被生活折磨得不再愛我,如果他現在隻是因為道義和責任照顧我,我寧願離開他。他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愛人,家庭,孩子和體麵的工作。道義和責任的話,這兩年也夠了……”

“好,我幫你鑒定。”朝朝說,“給我一樣他經常用的物品,這樣我就可以鑒定他的心思了。”

一直在旁邊充當布景的唐望舒這時默默看了她一眼,她揉揉鼻子,絲毫沒有說謊的心虛。

阮西指著桌上的青色杯子說,“那是他慣常用來喝水的。”

朝朝捧起杯子,有模有樣閉上眼睛,手指不停在杯身摩挲。

良久,她睜開眼。

阮西緊張地問,“雲大師,怎麽說?”

朝朝微微一笑,“他愛你。”

聽到這個答案,阮西似乎有些失望,微微垂下頭。

“他愛你,你是他心裏最重要的人。對,他也有疲憊的時候,也會抱怨,會泄氣,但因為你,他都堅持下來了。他當然會想念他的家人,會偷偷跑回去看望父母,即使父母仍然不接受你,甚至遷怒他。他還是不孜不倦希望雙方和解,因為一邊是他的生身父母,一邊是他最愛的女人。阮小姐,他是個合格的男人,生活變得這樣壞,他沒有怨天尤人,他努力讓一切變得更好。”朝朝說,“阮小姐,在他累得不想說話的時候,在他想念父母的時候,在他偶爾聊起從前生活的時候,請你不要想太多,那隻是一個正常人的正常狀態。”

阮西聽得眼裏泛起淚花,她極力控製自己的情感,哽咽道,“雲大師……我…他真的沒有嫌棄我嗎?”

朝朝臉不紅心不跳,“是。他愛你,再苦再累都值得。那場車禍,你還活著已經是對他最大的恩賜,他覺得幸運。”

仿佛被朝朝的話震撼,阮西呆呆出神。

朝朝拉了唐望舒的手悄悄走出去,門關上的刹那,屋裏傳來阮西的痛哭聲。

唐望舒問她,“你是擔心見到石岩鑒定出來的結果讓阮西傷心,所以才假裝用石岩的杯子鑒定趁機安慰阮西嗎?”

“我不用見到石岩就知道他一定很愛阮西。”朝朝負手,“屋子很小,可是溫馨幹淨。放在冰箱上麵的盆栽綠蘿,葉子上沒有一點灰塵。最油膩的廚房,油煙機卻亮得可以照人。墊在門口出入平安的墊子,散發一股洗衣粉的清香,顯然是洗幹淨最近才換上的。這些生活中最容易忽略的小細節,在石岩眼中都被精心護理。對了,他們的餐桌上還有兩支百合花,大概從哪家店鋪開業的花籃裏撿回來的。你看,雖然沒有錢,雖然工作很辛苦,可是石岩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有情調。有心思認真經營生活的石岩,怎麽會不愛阮西?”

“看不出來你有福爾摩斯的天分啊。”唐望舒卻有點疑惑,“女人倒是很奇怪。我看言情小說,男主角越是深愛女主角,女主角越是覺得不能拖累他要離開他。這個阮西,反而覺得如果石岩不愛她了,她才要離開他。”

“因為阮西深愛石岩啊,她覺得拖累了石岩,她想為離開石岩找一個借口。”朝朝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幕,微微揚起唇角,“他們其實都深愛對方,真好啊這樣的愛情,不離不棄,一定會永遠幸福的。”

唐望舒溫柔地凝視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低說,“不離不棄。”

朝朝回過頭粲然一笑,“唐望舒,你什麽時候開始看言情小說了?”

唐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