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周是福建人.聖賢的傳統道路,是治國平天下。但如果我們翻開黃道周的履曆表,就會發現他這條路走得極為艱難,以閩人固有的固執身處大廈將傾的末世,毫無成功的可能。自從黃道周天啟二年中了進士以後,因為幾次上疏奏事為倒黴的大臣求情,自己也跟著倒黴,屢調屢降,其中有幾年還被斥為民。

崇禎十一年,黃道周因為彈劾大學士楊嗣昌,當麵頂撞崇禎皇帝,被連貶六級趕出京城,到江西按察司當小小的照磨。過了兩年,江西巡撫解學龍在評價所部官員時,偏偏對黃道周推崇備至。崇禎皇帝聞言大怒,說他們兩個以黨邪亂政,削了解學龍的學籍,把黃道周逮進刑部要求處死。如果黃道周就這麽死了,不過是崇禎皇帝所隨意屠戮的無數大臣中毫不起眼的一個,至多留下個忠諫的聲名。幸好刑部尚書敢於抗旨,爭辯說隻有封疆或貪酷大臣才能以黨邪亂政論死,以言論得罪,最多隻能判處充軍。審了兩年,最後是判處黃道周永戍廣西。還沒走到廣西,聖旨又下來了,皇恩浩**,赦免複官。但是黃道周已不再做治國平天下的夢了,一獲赦免,便告老還鄉,在龍海鄴侯山背山臨江蓋了一座鄴山講堂開壇講學。這時候,他已是公認的儒林領袖、一代宗師,被時人推崇為“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內第一,其學問直接周、孔,為古今第一”(徐霞客語),全國各地來聽講的人絡繹不絕,門前的九龍江,號稱因為有黃道周才千帆相競。重返家鄉這一年,他已五十八歲了,他的打算,就是以傳道授業了此殘生了。

然而大明的氣數已經玩完。崇禎十七年(1664年),崇禎吊死在煤山,吳三桂打開山海關放進清兵,大明的國土很快隻剩下了半壁江山,國難當頭,黃道周的官運卻忽然好了起來。福王(即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後,馬上下了詔書,命黃道周赴南京擔任吏部左侍郎。

弘光帝的任命下來,黃道周本來不打算去赴任,但當政的馬士英派人逼迫:“先生德高望重,不出來作官,是打算跟隨史可法擁立潞王嗎?”軟硬兼施之下,他也就隻好上南京去了。

到了南京,黃道周就被升為禮部尚書,地位不可謂不崇高,卻仍然是擺設。弘光小朝廷,隻在醉生夢死中殘存了一年,當多鐸的鐵騎殺到南京來的時候,如果黃道周人在朝廷,絕無可能跟從錢謙益冒著大雨跪在城門口恭迎清兵,自然隻有一死殉國,那樣也不過是南京陷落時自殺的大臣中的一個。但上蒼卻不願這麽快就把他趕下悲壯的曆史舞台,南京陷落的時候他恰好被派到浙江祭奠禹陵,無意中又躲過了一劫。

弘光小朝廷一倒,黃道周平天下之心卻更熾了。先是準備去杭州跟隨潞王,不料潞王才監國六天,就向清兵投降。然後是唐王監國,立即跑往福州投奔鄭芝龍、鄭鴻逵兄弟。黃道周深知福建的地勢易防守難出擊,一進了福建,最多是關起門來當小朝廷,萬難恢複故土。而且當時的福建乃是鄭家的天下,去了那裏,就是去當傀儡了。他寫了一封信勸阻唐王入閩,可是信還沒寄到,唐王已過了仙霞嶺進了福建了。黃道周隻好也回了福建,打算走小路回漳浦老家去,在半道上被唐王派人截了下來,迎到福州。唐王也在福州正式登基,即隆武帝。

隆武帝見到黃道周,大喜說:“得此商彝周鼎,當為廊廟羽儀。”於是封黃道周為武英殿大學士兼吏、兵二部的尚書,黃道周轉眼成了宰相了。但戰時的宰相並不值錢,鄭芝龍擁兵自重,挾製朝廷,無意進取。隆武帝與黃道周君臣相見,對此隻有相對而泣。

這時候清廷已下了剃發令,為此在江南製造了一係列慘絕人寰的屠城慘案。江南人民一麵奮起反抗,一麵向隆武朝廷求援。但鄭芝龍卻不準備發一兵一卒。鄭芝龍原先是海盜,受明政府招撫後,在崇禎年間曾奉命鎮壓福建、江西、廣東的“山寇”和“海寇”,由參將逐步升到總兵官。弘光時加封南安伯。他的人生哲學很簡單,明廷招降了他,給他高官厚祿,以後清兵來了,再投降就是了,還會有高官厚祿的。黃道周名為兵部尚書,卻調動不了一兵一卒,隻能到家鄉發動子弟兵了。

隆武帝無法給黃道周一件武器,一分軍餉,一擔軍糧,他給黃道周的,隻有幾百張空白文書。黃道周就帶著這幾百張空白文書上了路,每到一地,就用它來寫獎狀,誰參了軍,就送一張親筆書寫的獎狀,最後竟然也給他拉起了一支幾千人的隊伍,籌到了一個月的兵糧。

1645年九月十九日,這支以鋤頭扁擔為武器的“扁擔兵”,這支隻有不到十匹馬、隻帶了一月兵糧的烏合之眾,這支完全靠忠義之氣糾結起來的家鄉子弟兵,在一位毫無作戰經驗的文人率領下,浩浩****開出了仙霞關,永別了家鄉,去跟凶殘的征服者做最後的決戰。

當黃道周的妻子蔡夫人在老家聽到丈夫出關的消息,長歎一聲:“哪有將在內相在外而能成大事的?道周死得其所了!”

施郎(後改名施琅,即後來領清兵攻陷台灣鄭氏的那位吒叱風雲的人物)當時充當偏裨,隨同黃道周出征,他自稱“十七歲作賊”,憑軍事眼光看出依靠這樣一支隊伍同清朝正規軍作戰必敗無疑。因此,他向黃道周建議,遣散隊伍,隻帶少數經過挑選的人由小路直接進入贛州,以首席大學士督師的名義節製和調遣南贛、湖廣、廣東、廣西等地總督、巡撫、總兵,會師進取。黃道周為人迂執,不達權變,以為自己有這麽一支鬆鬆垮垮的軍隊總比沒有好,又把自己的聲望估計過高,認為所到之處必將群起響應;何況在他心目中施郎不過一介卑微末將,哪能有什麽奇謀良策。施郎見黃道周不采納自己的意見,不願陪著他送死,徑自返回福建。

黃道周出關後,又一路招募新兵,江西的義師也都趕來匯合,加起來有上萬人。十月初抵達廣信(今上饒),一進了廣信就開壇講學,借機募捐,又籌到了三個月的兵糧。幾天之後,分兵三路,向清兵發起了進攻,一路向西攻撫州(今臨川),另外兩路北上分別攻婺源和休寧。

唐王與魯王之爭(8)

這是一場在軍事史上沒有留下任何影響的決戰。《明史》的編撰者甚至不承認這是一場決戰,對整場戰役的敘述隻有十九個字:“由廣信出衢州,十二月進至婺源,遇大清兵,戰敗。”仿佛是稀裏糊塗在路上碰上了清兵而被收拾了的。

這是一場任何軍事分析家都會嗤之以鼻的決戰。黃道周所麵對的,並不是八旗子弟,而是洪承疇的隊伍。這支以前大明最精銳的部隊,掉轉刀口殺向自己的族人時,一點也不比八旗子弟遜色。一方是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一方是身經百戰、橫掃大半個中國的勁旅,其結果如何,還沒開戰就已決定了。

但是我們還能指望有更精彩的對壘嗎?幾個月前幾十萬南京守軍不戰而降,現在又有幾十萬正規軍龜縮在關內準備幾個月後不戰而降,保家衛國的責任被推卸到了平民百姓肩上,這與其說是患得患失的兩軍交戰,不如說是義無反顧的垂死反抗。

婺源離得最近,這一路首先戰敗,隨後休寧、撫州之師也被擊潰,這麽一來,連廣信也守不住了。向朝廷求援吧,請兵不至,請餉不給,黃道周召集諸將計議:與其坐而待斃,不如傾巢而出做一決戰,不能讓清兵笑中國無人!婺源縣令本是黃道周的門人,這時捎來一信說願意棄暗投明當內應,不管是真是假,就再打一次婺源吧。

十二月六日,黃道周親率部隊向婺源進發,走到了童家坊,聞報說前麵的樂平已陷落了,下一個就該輪到廣信了。廣信的士民要求回去保衛家鄉,黃道周就讓他們回去,自己帶著門人們和樂平、德興兩縣的鄉勇千餘人,繼續前進。二十四日,抵達明堂裏,深入穀中,遭遇到了埋伏在那裏的清兵。參將高萬容不受節度,率兵往山上逃去,全軍崩潰。黃道周把招征印交給中書陳駿,命他突圍逃回,自己留下繼續督戰,直到兵盡矢窮,被俘。被俘之前他曾想自刎,被門人、兵部主事趙士超所製止:“這裏離南京不遠,不如等一下死在太祖高皇帝身旁!”

這一等,就意味著要到獄中去遭受更重大的痛苦和更嚴酷的考驗。

黃道周落到了徽州守將張天祿的手裏。張天祿如獲至寶,他知道,擒獲一名以忠義聞名的人,要比攻下數十州郡更能博得洪承疇的歡心。大概在洪承疇看來,如果能夠勸得忠義之人投降,就可以減輕自己叛國投敵的恥辱吧。

順治三年(1646)二月初二日,黃道周被客客氣氣送到了南京。獄中的生活似乎和平時也沒有什麽兩樣,繼續著書立說,跟門人講習吟詠如常。每天來探望他的人非常多,有的是來求教的,他就在獄中開了講堂,有的是來求字的,他也是有求必應。

黃道周是明末首屈一指的大書法家,與倪雲璐、王鐸並稱晚明三大家。三個人的結局卻完全不同:倪雲璐在李自成攻陷京師時自縊而死,王鐸則投靠清廷,官至禮部尚書。黃道周的書法,“他的真書如斷崖峭壁,土花斑駁;他的草書,如急湍下流,被咽危石”(沙孟海《近三百年的書學》),其行草大字,更以“險怪”而為世所重。此時南京士人都知道他來日無多,爭相向他索書,得到了就當成寶貝收藏起來。

清廷對黃道周如此客氣,固然是敬重其儒林一代宗師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抱著感化、勸降的用心。洪承疇親自出馬勸降,黃道周先是裝聾作啞,根本不認這位同鄉的老朋友:“洪承疇?早就在鬆山戰死了,先帝賜祭九壇,帶領百官親自哭臨,怎麽還會活著?一定是無賴小人冒充的。”

洪承疇又羞又愧,但仍然給清帝上疏,請求免黃道周一死:“道周清節夙學,負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無不憐憫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但攝政王多爾袞忌憚的正是這“負有重望”、“江南人情”,下令盡快處決。

處決令下來的時候,黃道周已經絕食十二日了。他剛被俘的時候,蔡夫人即派人送來書信:“忠臣有國無家,勿內顧。”有這樣深明大義的妻子,他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這時候也用不著寄家書去告知死期了,隻在門人賴繼謹的家書後麵,添了十六個字:“蹈仁不死,履險如夷;有隕自天,舍命不渝。”

順治三年(1646年,隆武二年)三月五日,黃道周被押到了東華門,想起孝陵(朱元璋陵墓)就在附近,又見到一塊福建門牌,就走到牌下,指著“福建”兩字說:“我君在焉,我親在焉,死於此可也。”向著南方——家鄉的方向一一再拜,不願再往前走。監刑官隻好命令在門牌下施刑。門人蔡春落、賴繼謹、趙士超和毛玉潔從後麵趕上來告別:“老師先走一步了,我們馬上就來跟老師的魂魄匯合。”四人在同一天被殺,合稱黃門四君子。

隨從請黃道周給家眷留幾句遺言,黃道周撕裂衣衿,咬破手指,以鮮血寫下了最後一幅大字:“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隆武帝得到黃道周殉難的消息,非常痛惜,追贈為文明伯,諡忠烈。

一百年後,黃道周所抗拒的征服者的皇帝乾隆推崇他為古今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