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棟先後滅了隆武和紹武政權,至此,他的滅明之功臻至高峰。自從李成棟1645年在徐州投降後,幾乎不停地替清軍打仗,平定長江三角洲地區,征服福建,現在又是兩廣。

從深圳開車走廣深高速公路,行至一半時總會看到一個大大的路標,上寫“道滘”。看旁邊拚音,才知第二字念jiào。如此奇怪而又罕為人知的地方,卻是李成棟殺奔廣東以來第一次慘遇敗績的戰場。

李成棟、佟養甲攻陷廣州城後,又殺入東莞城(明末忠臣袁崇煥老家)。清軍四處燒殺,仍是舊習不改。1647年一月(順治四年),道滘義民葉如日等在江邊設伏,忽然出襲,殺掉沒有任何防備的數百清兵。東莞清軍來援,又被義軍殺死二百多。

時任廣東提督的李成棟大驚。他先派總兵陳甲由水路前往,自率大隊人馬隨後由陸路行軍,殺向道滘。義軍集各倉船隻千餘艘,在虎門與陳甲所率的清軍大戰,殲滅兩千多清兵,並擒殺總兵陳甲。清兵能以數十騎襲破城堅兵眾的廣州,竟載在道滘這個“小河溝”,一時間士民振奮,清軍情結低落。東莞萬江一帶抗清的明將張家玉聞訊前往道滘,與葉如日以及博羅的明朝舉人韓如琰所率鄉民一起,集兵齊攻東莞,竟能在一天之內攻下堅城,俘斬當地清軍任命的官員,取得重大勝利。同時,起事諸人還上書永曆帝,準備興複廣州。

剛剛過了一天多,李成棟大隊清兵就殺至東莞城,揮兵攻城。不知是有內奸還是火藥受潮,義軍們事先擺好架在城頭的多門大炮關鍵時刻一個也沒響,清軍很快就攻上城牆,混戰半日,東莞城破,多名義軍將領皆在戰鬥中被殺。李成棟乘勝推進,又與明將楊邦達大戰望牛墩,雙方苦戰了七天七夜,上千義軍戰死,楊邦達本人也在混戰中犧牲。集結修整部隊後,李成棟揮兵直奔道滘殺來。

明將張家玉以泥磚為壘,遍伏大炮,待清兵攻近時,炮火齊發,清兵死傷甚眾,李成棟本人的坐騎也被炮火擊中,他自己摔入泥中,狼狽不堪,是他數年戰場遭遇中最危險的一次。

正在李成棟無計可施之際,張家玉一個表兄李郝思突然來投誠,將道滘防守的詳細情況一一稟告,並請求李成棟事成後賞他道滘一塊好地。李成棟大喜,馬上指揮兵馬集中力量進入道滘防守薄弱的東北角,攻入道滘。入城後,清軍遍屠居民,把張家玉和韓如琰的宗族殺個精光。當然,李成棟也不食言,賞給叛徒李郝思一塊上好的田地(現在的南丫鄉李洲角)。葉如日等人一起戰死西鄉。張家玉暫時逃脫。至此,李成棟的下一個戰利品目標,就是在肇慶即位不久的永曆帝朱由榔。

而永曆帝已經在聽到廣州紹武帝被擒的消息後,狼狽逃出肇慶,開始了他長達十六年“聞警即逃”的流浪生涯。當時,隻有瞿式耜堅持死守肇慶,但弘曆帝要瞿式耜帶兵與自己同行護駕。無奈,瞿式耜趕忙在肇慶部署防守陣地,然後飛速趕往廣西梧州與已經逃亡的永曆帝相會。不料,永樂帝因為擔心梧州也不安全,已經在幾天前逃去桂林。急趕數日,瞿式耜才追上這位腳底抹油的皇帝。此時的永曆帝身邊眾臣零散。當初在肇慶上船準備逃跑時,大學士丁魁楚、李永茂以及兵部尚書王化澄、工部尚書晏日曙都各攜家眷財物上船準備和永曆一起出逃,但走到半路,這些人和他們的船全都不見了蹤影。

永曆君臣的爭相逃竄,給清軍以可乘之機。留守肇慶的明兩廣總督朱治澗不戰而逃,李成棟大喜,隨即進軍梧州。

梧州是廣西東麵重鎮,清軍還未到廣西,明將陳邦傅已經先行棄城而逃,一時風聲鶴唳,人無固誌。蒼梧知縣萬思夔怒火中燒,竟然用木頭製作了一個大烏龜,命人拖著沿街大喊:“降敵者似此!”

李成棟大軍接近梧州,明廣西巡撫曹燁迎降,於是清軍兵不血刃地占領了梧州。萬思夔見大勢已去,就在木龜上寫上了“曹燁”二字,然後逃走。

最工於心計,最富於表演才能,最能走一步看三步,最善於給自己留退路而下場又最為悲慘的當屬永曆帝的首席大學士丁魁楚。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萬曆年間中進士,有吏才,至崇禎九年官至河北巡撫。但此公膽小,清兵一來就棄軍而逃。由於他“善事權要”,當時的大學士溫體仁百般周旋,使他免於重罰。弘光朝,丁魁楚被重新啟用,為兵部右侍郎。永曆繼位後,封他為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自恃有擁戴之功,丁魁楚整日隻知受賄賣官,派軍士在肇慶靈羊峽一帶挖掘端硯老坑石頭,製作精美硯台玩賞、珍藏。

李成棟攻陷廣州後,丁魁楚見形勢危急,已經在逃離梧州的時候就脫離永曆帝,帶著家眷和多年搜刮得來的大批金銀財寶,籠絡一支為數不多的軍隊作護衛,私自乘船避往岑溪。為了保護身家財產,丁魁楚暗中派人前往李成棟軍中接洽投降。李成棟將計就計,許以兩廣總督的職位。丁魁楚大喜過望,由岑溪出降,清軍將他押回廣東,在半路上殺死,其家產和眷屬全部落入清將之手,據說僅白銀一項就多達八十餘萬兩。後來有人見到丁魁楚的一個年幼孫子被李成棟部將羅成曜收養,問他姓什麽,若回答姓丁,立即要遭到毒打。

晚明時代,商品經濟發達,政治高壓,人欲橫流。某些士大夫一方麵詩詞歌賦往來,看以蕭散、疏遠、清遠、淡放,其實一肚子的勢利、浮躁、競取和焦慮。數十年仕宦浮沉,這些人變得十分事故,而縱欲享樂的積習又使得原本清晰的道德感和君臣大義在生死麵前變得蒼白甚至可笑。文人士大夫危急關頭的卑俗和狡詐讓人瞠目結舌,就連販夫走卒在某些時刻都會比他們高尚得多。高尚莊嚴變成佻薄無恥,豪氣淩人變成臣妾意態,悲愴豪放變成奴顏婢膝,壯士情懷變成鷹犬效力。“歲寒,乃知鬆柏之後雕!”朝代更迭、出生入死之際,雖不乏拋擲頭顱為一笑的書生豪氣,但我們更多見到的是明代士人的“中年世故”和混亂年代的詭譎奸詐。觀其結果,一場空忙!

最後的永曆(4)

李成棟占領梧州後,曾經派出一小股清軍進逼桂林。永曆帝依然故我,逃離桂林,準備進入湖南投靠兵力較多的軍閥劉承胤。大學士瞿式耜堅決反對,他指出朝廷不組織抵抗,隻是一味避敵先逃,會渙散人心。但永曆帝根本聽不進去,在司禮監太監王坤、錦衣衛馬吉翔的慫恿下,向全州逃難。瞿式耜隻好請求自己留守桂林,並出於穩定人心的考慮,要求永曆帝無論如何不要離開廣西,那怕暫駐於靠近湖南的全州也好。不料永曆帝畏清若虎,還是逃到了武岡。

自永曆帝一行離開後,桂林南明官員上至總督侍部朱盛濃,下至桂林知府王惠卿,個個“三十六計走為上”,一轉眼都逃個精光,惟有瞿式耜和幾個當地下級官員連同兵民一起困守孤城。李成棟部下清兵猛烈進攻,桂林軍民拚死抵抗。清軍倚恃兵精器良,一時間竟登上西門城牆。

危急時刻,剛剛護駕永曆帝至全州又急忙趕回的平蠻將軍焦璉從陽朔急急殺回,入文昌門與衝入城的清兵竭死巷戰,苦鬥兩日,殺敵數百,終使進攻清兵落敗而逃,並繳獲了戰馬、甲胄以及許多武器,取得振奮軍心的“桂林大捷”。

焦璉鞍馬勞累,從桂林一直護送永曆帝至全州,未解征衣,又馬上星夜兼程趕往桂林浴血死戰,獲得大捷,在艱難困境之中,取得如此殊功,永曆帝竟發旨說:“等到收複平州、梧州後,就給焦將軍封伯爵。”同時,永曆對身邊無尺寸之功的馬文翔等三人卻立賞伯爵,借口是他們有“扈駕之功”,其實是“一起逃跑之功”。永曆帝如此行事,不能不讓南明臣下失望。

實際上,馬吉翔等人的封爵完全是劉承胤的意思。劉承胤想借以籠絡這幾個近臣,與他站在一條船上。果然,馬吉翔等人與劉承胤一齊勸諫,讓永曆帝移蹕武岡——劉承胤的老根據地,如此,劉承胤就完全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武岡位於群山之間,地勢逼狹,並非什麽戰略要地。劉承胤、馬吉翔等人硬是挾迫永曆帝下旨,與眾臣一起轉移到武岡。這樣,永曆帝完全落入劉、馬的掌握之中。劉承胤進入自家地盤後,為所欲為,接連殺害了幾個與他意見相左的大臣,又隨意斬殺南明其他友軍的來使,見永曆帝流露出滿,就想暗中廢掉永曆,立岷王為帝。

“屋漏偏遭連夜雨”。湖南各地的南明軍紛紛落敗後,孔有德率領清軍直向武岡殺來。劉承胤一麵騙永曆帝他的部下已經大敗清軍,一麵向孔有德暗中約降,準備獻上永曆帝為“見麵禮”。這個時候,從近處逃回的一個宗室來拜見永曆,告訴他清軍已在三十裏開外的地方。此話晴天霹靂一樣,嚇得永曆驚駭不知所為。幸好孔有德疑心劉承胤詐降,使得此人不得不又再次返回武岡城剃掉頭發“表決心”——恰恰這一來一往,給了永曆帝及其左右群臣一個機會。劉承胤的老母看不慣兒子所為,暗中將城門鑰匙交給了永曆帝,永曆帝才得逃出生天。

清軍與劉承胤忙隨後追殺,幸虧參將謝複榮等五百多明兵拚死斷後,最後全部戰死,才保得永曆帝一行未被清軍追及。逃到半路,永曆帝遇到總兵候性帶領的五千多明軍,一行人又踅回廣西,到達柳州。

而此時在桂林,劉承胤派出的軍士正與焦褳軍士發生內哄,大打出手,李成棟乘機派軍發動忽然進攻。多虧瞿式耜等人指揮有方,冒大雨與清兵殊死拚鬥,又一次大敗清兵,取得第二次“桂林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