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造反當闖將的這一年(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也是袁崇煥被淩遲處死的一年,此刻距離明朝滅亡還有十四年。李自成也頗有軍事天才,善於把握戰場主動權,常以靈活戰法出奇製勝。沒有機會與袁崇煥這樣的高手較量,在李自成來說也是一件憾事。當然,以袁崇煥為憾的遠不止李自成一人。
1626年,極有軍事天賦的清太祖努爾哈赤率軍攻寧遠,袁崇煥力守,努爾哈赤受傷而死,臨死前對袁崇煥念念不忘:“我從二十五歲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沒想小小的寧遠城攻不下來。袁崇煥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竟然有如此能耐!”
努爾哈赤的第八個兒子皇太極繼立後,認為袁崇煥對父親努爾哈赤的死要直接負責任,發誓要與袁崇煥一決高下。因為朝鮮一直協助明朝斷滿洲的後路,於是皇太極先率兵征服了朝鮮,再回軍攻寧遠、錦州。可惜,結果跟努爾哈赤一樣,皇太極照舊被袁崇煥打得大敗。
(萬曆二十年,公元1592年,豐臣秀吉以武力統一日本後,將矛頭對準了朝鮮。日軍進軍順利,沿路朝鮮軍隊都潰逃。數月之內,朝鮮國土大部陷倭,國祚危在旦夕。朝鮮使者入明求援,當時的神宗皇帝朱翊鈞派兵入朝。明軍的火炮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據記載,日軍的鳥銃射程在五十到二百米之間,而明軍火炮的射程最遠可達三千米。即便如此,明軍並未占到優勢,明軍的戰鬥力之差可見一斑。因為當時日本國內很不穩定,軍費開支很大,豐臣秀吉與明軍達成了議和協議,各自罷兵。1597年,戰火再起,十四萬日軍會合釜山兵力後向南原和全羅道推進。二月日軍在閑山獲勝後攻南原,南原駐有明軍三千,日軍夜襲,明將揚元半夜驚醒赤腳逃跑,明軍全軍覆沒。遊擊陳愚褒駐全州,害怕不敢發兵,聞南原失守,棄城北逃,漢城因此告急。明軍的主將楊鎬在蔚山之圍中已占有優勢的情勢下,率先而逃,致使明軍大潰。明軍戰場上沒有占到一點便宜,除了零星的小勝利之外,難有大的作為。好在豐臣秀吉意外病死,朝鮮戰爭以明軍的不戰而勝畫上了句號。朝鮮得以重整河山,當然視大明為再生父母。朝鮮國王李昖說:“中國父母也。我國與日本同是外國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於子,則我國孝子也,日本賊子也。”所以朝鮮一直親近明朝,《李朝實錄》中記載有後來的朝鮮國王仁祖李倧寫給滿清皇太極的書信,裏麵說得再明白不過:“曾在壬辰之難,小邦朝夕且亡。神宗皇帝動天下之兵,拯濟生靈於水火之中。小邦之人,至今銘鏤心骨。寧獲過於大國(指滿清),不忍負皇明。此無他,其樹恩厚而入人深也。”)
滿清這時候雖然人力物力與明朝仍然相差很遠,但正是方興之勢,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猛勁兒。袁崇煥以幾千士兵扼守寧遠,滿清十萬大軍竟然不能進取遼西一步,這與袁崇煥本人極高的軍事才能很有關係。假若崇禎皇帝能繼續任用像袁崇煥這樣的人物,與滿清持久,遼西不用說,遼東也可以慢慢收複。若說滿清要打進山海關,那簡直是夢想。
明朝重文清武,軍隊的統帥基本都是文人出身,都是做八股文考中的進士。文人當中出真正的帥才很不容易。南宋末年所倚重的文天祥,南明後來所倚重的史可法,都是文人,但卻是毫無謀略,屢戰屢敗。但明朝的運氣不錯,明末一連出了三個功勳卓著的名將:熊廷弼是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孫承宗是萬曆三十二年的進士第二名(榜眼),袁崇煥是萬曆四十七年進士。這三個人都是進士出生,卻都是難得的軍事專家。可惜熊廷弼和袁崇煥先後被殺,孫承宗也被罷斥。
熊廷弼是個很有才能的將領,他薩爾滸大戰以後出任遼東經略,出關指揮遼東軍事。可是擔任廣寧(今遼寧北鎮)巡撫的王化貞卻認為熊廷弼出關影響了他的地位,千方百計阻撓熊廷弼的指揮。天啟二年(1622年),努爾哈赤向廣寧進攻,王化貞帶頭逃進關內。熊廷弼無法抵禦,隻好保護一些百姓退到山海關內。廣寧失守,明朝政府自然要追究責任,於是不分青紅皂白,將熊廷弼和王化貞一起打進大牢。
魏忠賢趁機向熊廷弼敲榨勒索,要熊廷弼拿出四萬兩銀子,才免他死罪。熊廷弼為人清廉正直,拒絕了魏忠賢的要求。於是閹黨就誣陷熊廷弼貪汙軍餉,熊廷弼被處死。可歎的是,熊廷弼被斬首後,首級還被傳遍九邊(明成祖朱棣五出漠北,又於沿邊設鎮,派兵駐守。初設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繼設寧夏、甘肅、薊州三鎮,又設山西、固原兩鎮,是為九邊),以為警戒。
孫承宗是繼熊廷弼後崛起的將領。他青年時代就對軍事有著濃厚興趣,史書記載他相貌奇偉,須髯戟張,跟人說話的時候,聲音異常洪亮,“聲殷牆壁”。萬曆三十二年(1604年),孫承宗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
不久,明朝三大奇案之一“梃擊案”起,一個壯漢手持棗木棍闖入太子宮,準備行刺太子朱常洛(後來的當了一個月皇帝即因“紅丸案”死去的明光宗),好在被值班太監當場抓住。刺客供出了太監龐保、劉成。人們普遍認為是明神宗寵愛的鄭貴妃想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所以派人行刺。大學士吳道南負責此案,深覺為難,便求教孫承宗。孫承宗說:“事關東宮,不可不問;事連貴妃,不可深問。龐保、劉成而下,不可不問也;龐保、劉成而上,不可深問也。”吳道南大為欽佩,這樁極其複雜的案子才就此平息。(事見《明史·卷250·孫承宗傳》)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5)
天啟元年(1621年),孫承宗以左庶子充日講官,進少詹事。當時沈陽、遼陽相繼失陷,孫承宗因為知兵被任命為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
孫承宗上任後,上疏條陳當時軍事體製與作戰指揮上的弊端,謀求改革,主要內容有:(1)“兵多不練,餉多不核”。這是說當時軍隊訓練差,後勤供應混亂。(2)“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陣,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略邊,而且增置文官於幕府”。指出當時“以文製武”指揮策略的失誤。(3)“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指出“將從中禦”的不妥。因此,他主張“今天下當重將權。擇一沉雄有主略者,授之節鉞,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見沾沾陵其上”。此外,還要撫遼西、恤遼民、簡京軍等。因為當時東北危急,他的這些建議都得到了明熹宗的批準。
努爾哈赤攻占沈陽、遼陽以後,明軍實際上就麵臨著一個如何進行軍事防禦的戰略選擇問題,即是主守關防,作積極的防禦;還是固守關門,作消極防禦。
為了聽取各方麵的意見,孫承宗召集將吏討論如何防守。監軍閻鳴泰主守覺華島(遼寧興城東三十裏海中,今稱**島),袁崇煥主守寧遠衛(今遼寧興城),王在晉則主守中前所(今遼寧綏中縣前所)。監司邢慎言、張應吾等附和王在晉的意見。孫承宗在全麵考慮了各方意見,權衡利弊得失後,支持袁崇煥主守寧遠的意見。
袁崇煥原是文官,但長期以來對遼東戰事頗為關注,自詡是“邊才”。廣寧陷落時,他剛剛由南方的一個知縣調至朝廷任兵部主事,於是親自來到山海關,察閱形勢。回朝後,他立即上疏天啟皇帝,毛遂自薦,“與我軍馬錢穀,我一人足守此。”不久,他便被派往遼東前線,從此開始了戎馬生涯。
寧遠,位於遼西走廊中部,“內拱岩關,南臨大海,居表裏之間,屹為形勝”。守住寧遠,也就等於扼住了這條走廊的咽喉,能確保二百裏外的山海關的安全。因此,孫承宗的決計守寧遠,頗具戰略眼光。
(關於寧遠的地形,參見清初顧祖禹的地理著作《讀史方輿紀要》卷三七。《讀史方輿紀要》是一本以軍事地理為主,集自然與人文地理於一身的巨著。作者顧祖禹自幼聰穎過人,好學不倦,背誦經史如流水,且博覽群書,尤好地理之學。1644年清兵入關時,顧祖禹隨父避居常熟虞山,長期躬耕授業,過著“子號於前,婦歎於室”的清貧生活。雖如此,亦恥於追名逐利,不肯走入仕途。相反,顧祖禹選擇了以著書立說為手段,“蓋將以為民族光複之用”,以圖匡複亡明的道路。自順治十六年[1659年]始,顧祖禹邊教私塾,邊開始《讀史方輿紀要》的著述。康熙十三年[1674年],吳三桂等三藩起兵,顧祖禹隻身入閩,希望投靠耿精忠[靖南王耿仲明的孫子],借其力達到反清複明的目的,但未被耿精忠收用,隻好重返故裏,繼續撰書。這位顧祖禹也是個奇人,知道進退,也知道如何敵為我用。康熙年間,他應徐乾學再三之聘,參與《大清一統誌》的編修,但不受清廷一官一職,書成後甚至拒絕署名,堅持了民族氣節。最重要的是,顧祖禹利用工作之便遍查藏書,為編撰《讀史方輿紀要》積累了大量資料。經過30餘年的筆耕奮鬥,約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前,也就是顧祖禹五十歲左右時,終於完成了這部舉世聞名的曆史地理巨著,被譽為“千古絕作”、“海內奇書”。這本書不同於一般的地理著作,顧祖禹寫書的目的是為了反清複明,所以十分注重對於軍事的記述,詳細記載曆代興亡成敗與地理環境的關係,而對名勝古跡的記載則相對簡單得多。)
山海關的防務也采取了孫承宗與袁崇煥主守關外的戰略。經過數年艱辛的努力,布置成一道堅固的寧(遠)錦(州)防線,成為滿清騎兵不可逾越的障礙。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始終都沒能完全打破這道防線。在屢次碰壁之後,迫使他們望寧遠而卻步。這道防線不僅確保了山海關免受攻擊,而且在此後的二十餘年間,基本上穩定了遼西走廊的戰局。
孫承宗功高權重,譽滿朝野。魏忠賢為長久把持朝柄,一心想把孫承宗也拉到自己一邊,故進行過多次試探,但均遭到拒絕,由此懷恨在心。天啟五年(1625)八月,山海關總兵馬世龍,誤信自清軍逃歸的劉伯漒的情報,派兵渡柳河,想襲取耀州,結果中了清軍埋伏,大敗而歸。閹黨借機小題大作,圍攻馬世龍,並參劾孫承宗。孫承宗因此去職。
高第隨即出任遼東經略。高第是個庸碌無能的家夥,既不懂軍事,也沒打過仗。他一到山海關,就召集將領開會,說清軍太厲害,關外沒法防守,下令拆撤寧錦防線,要各路明軍全部撤進山海關內。袁崇煥堅決反對撤兵,他說:“我們好容易在關外站穩腳跟,哪能輕易放棄!”高第硬要袁崇煥放棄寧遠。袁崇煥氣憤地說:“我的職守是防守寧遠,要死也死在那裏,決不後撤。”高第說不服袁崇煥,隻好答應袁崇煥帶領一部分明軍留在寧遠,卻下命令要關外其他地區的明軍,限期撤退到關內。這道命令下得十分突然,各地守軍毫無準備,匆匆忙忙地退兵,把儲存在關外的十幾萬擔軍糧丟得精光。孫承宗數年心血毀於一旦,明朝在山海關及其關外的軍事形勢頃刻陷入一場新的危機。隻是由於以袁崇煥為首的廣大將士的浴血奮戰,才使明軍在天啟六年正月、天啟七年五月相繼取得“寧遠大捷”和“寧錦大捷”,奇跡般地擋住了滿清的凶猛進攻,從而不僅使寧錦防線經受住戰爭的考驗,且使明朝避免了由於高第的錯誤軍事決策而導致的軍事大潰敗。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6)
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皇太極見遼西方麵袁崇煥堅城難攻,改變戰略,避開袁崇煥,親率重兵繞過山海關天險,攻破長城大安口,從龍井關入,先後攻克遵化、薊州、順義、通州,直逼京城。袁崇煥得知清兵繞道入關,即揮寧、錦將士回師,以解京都之圍。清兵退回長城以外後,師心自用的崇禎皇帝卻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將袁崇煥淩遲處死,於是長城自壞。此事發生在崇禎三年(1630年)。
皇太極也是個了不起的軍事家,深謀遠慮且有博大的胸襟,他聽到袁崇煥被殺,雖然如願鏟除了平生最大的勁敵,表麵上說:“難得此公已死,咱們可長驅入明了。”平時皇太極與手下將領們談論,都稱呼袁崇煥為“袁蠻子”,此刻突然改稱“此公”,自然地流露出心底的尊重;可見當時心情極為複雜,跟漢高祖劉邦悼韓信一樣,且喜且哀之,歎息從此天下英雄誰敵手。
崇禎為人,嚴厲而不明,在誅殺大臣上卻是十分果敢。說起來崇禎也相當不容易,他還是信王時,天天龜縮在信王府中,從不敢出門,生怕被魏忠賢一夥謀害;後來他當上上皇帝住進皇宮,數天不敢吃宮裏的食物,也是忌憚魏忠賢的勢力。在這樣險惡的政治環境下長大的崇禎,也難怪會經常疑神疑鬼。何況他從哥哥接手的大明江山,已經是千瘡百孔。縱然朱元璋再世,也無回天之力。
崇禎統治的十七年中,換了十四個兵部尚書(相當於國防部長,這裏指正式的兵部實際總負責人,像袁崇煥這樣加兵部尚書銜的不算);被他殺死或逼得自殺的督師或總督,除袁崇煥外還有十人,殺死巡撫十一人、逼死一人。這都是因為責任規則,這些被殺被罷的人,要麽是被認為沒有能力,要麽是被認為沒有盡力,要麽是有擁兵自重的嫌疑,總的來說,在崇禎看來,他們必須承擔他們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不過以崇禎的察人不明來看,這無疑是自拆股肱,適以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