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袁崇煥趕回京師勤王,在廣渠門外紮營。崇禎皇帝聽說袁崇煥馬不停蹄地趕來護衛京師,頗為感動,立即召見,並加以慰問,賜食物和貂裘等物。袁崇煥以士兵馬屁疲勞為由,請求進入城中休息。崇禎皇帝沒有答應。

崇禎的考慮主要有兩點:一是清兵就在離京師不遠的通州,已經逼近北京城下;袁軍大隊人馬進城,保不齊會讓皇太極乘虛而入。二是自從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以來,這種顧慮就一直浮現在他的心頭——袁崇煥目前領著明朝最精銳的軍隊,消耗著明朝大多數的軍餉。因為國庫空虛,朝庭缺餉,甚至袁崇煥還提出了發“內帑”,“內帑”就是皇帝私家庫房的錢。崇禎曾經為此很不高興,不願把自己的錢拿出來,但在袁崇煥的一再催促下,最後不得已地拿出錢來(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府庫清單所列,府庫存銀三千七百萬兩,金數千萬兩,而戶部僅銀四十萬兩、捐銀二十萬兩。國庫之虛月皇帝的私人小金庫還形成鮮明的對比)。袁崇煥為手下拚命爭取利益,甚至動用了皇帝的小金庫,自然得兵士死力,至少在崇禎是這樣認為的。袁崇煥不知道他已經犯了帝王的大忌。

但久居深宮的崇禎並不真正了解軍餉已經惡化的程度。實際上所有應該了解的明朝皇帝沒有一個人了解。

永樂一朝明成祖朱棣設九邊,各邊為進行備戰與士兵給養所需的軍餉,最初多仰給於屯田。正統後,軍餉逐漸由京師太倉供應。各邊額數,弘治、正德間,每年約四十三萬兩;嘉靖時的最高額,每年為二百七十餘萬兩;萬曆時,每年則達三百八十餘萬兩,相當於明朝每年田賦收入的總數。軍餉成為明朝財政日益拮據的重要原因,加上各級軍官的殘酷盤剝,又使餉銀短絀,軍士往往生活無著,不得不騷擾平民百姓,漸漸軍入匪寇。就連寧遠這樣的國防第一要地,欠餉已經達數月之久,為了軍餉問題已經發生了多次軍變。袁崇煥不得已殺了幾個為首的軍官,暫時平息了局勢。可是軍餉遲遲不到,兵士又開始嘩變。朝廷一次又一次地欠餉,袁崇煥鑒於戶部實在拿不出錢來,這才提出了發“內帑”的要求。

既然皇帝不讓進城,於是袁崇煥繼續出城駐守。他並不出兵與清軍交戰,隻派小股隊伍出去,與清軍鏖戰,互有殺傷。

其時袁崇煥因為急於救援,帶來的兵力較少。按照他的策略,他預備等到各地勤王大軍到來,再以優勢兵力對清兵進行徹底的反擊。皇太極孤軍深入,已經犯了兵法大忌;按照袁崇煥的想法,完全有可能將清兵包圍,並一次性地擊潰。

皇太極也是用兵高手,他自然猜到了袁崇煥遲遲不肯出戰的用意。為了逼迫袁軍早日與清軍決戰,皇太極派人在北京郊外大舉燒殺。

北京城中的許多官僚們都有大批產業如莊園田產在城外。因為關係著自己的身家財產,於是這些人聯合起來,跑到崇禎麵前,說袁崇煥不肯出戰,是別有用心。北京城中也開始流言蜚起,許多人說清兵是袁崇煥引來的,目的在“脅和”,使皇帝不得不接受他一向所主張的和議。甚至有人站在城頭向城下的袁軍拋擲石頭,罵他們是“漢奸兵”。

崇禎看到袁崇煥遲遲不肯決戰清兵,又聽到北京城了謠言四起,不禁更加憂慮重重。謠言總是容易被人相信,何況幾年前袁崇煥確實曾與皇太極進行過暫時停戰的談判。皇太極恰到好處地用了一招“離間計”,崇禎終於將袁崇煥下獄。這裏提一句,崇禎這個時候才十八歲。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7)

(這裏不加多述皇太極的離間計,總之就是“陳平間範增”、“周瑜弄蔣幹”之類的伎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老把戲。不過那時的滿清是斷然想不出來的,此計為明朝秀才範文程所出。範文程是宋朝名臣範仲淹的十七代孫。範仲淹是北宋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曾經指揮北宋抵抗西夏的戰爭,有“軍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的時諺;範文程的曾祖範鏓是正德間進士,官至兵部尚書,《明史》有傳。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努爾哈赤因“七大恨”跟明朝開戰:“我祖宗以來,與大明看邊,忠順有年。隻因南朝皇帝高拱深宮之中,文武邊官,欺誑壅蔽,無懷柔之略,有勢力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括盡不已,苦害侵淩,千態莫狀。”努爾哈赤打到撫順時,範文程主動來投,並用勸降撫順守將李永芳作為見麵禮。撫順被陷,打響了滿清[當時叫後金,皇太極即位改國號為清]對明作戰的第一炮。滿清後來得國,都是漢人引導進來,範文程就是首魁。範文程在曆史上是個頗為神秘的人物,他是名門之後,不能繼承祖先“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風範,竟然主動投敵,著實令人費解。而且那個時候還是萬曆年間,滿清才剛剛開始崛起,並不如後來那樣聲勢浩大。當時努爾哈赤尚無意於入據中原,專發揮其仇視漢人的觀念,得儒士輒殺,得平民則給滿洲人為奴。在這樣的情況下,範文程主動投懷送抱實在是需要幾分勇氣的。不過從範文程後來的種種表現來看,他確實是個值得欽佩的戰略高手,大清立國,他是當仁不讓的首功。對於範文程投清的背景,如今已經無法揣測。也許範文程確實是個有眼光的人,他早已經看到未來將是滿清的天下;權勢和名利在許多時候都會激活人性中的卑劣,這大概是最可能的原因。範文程事跡見《清史·卷232·範文程傳》。他的二兒子就是範承謨。三藩叛亂時,範承謨時任福建總督,不肯投降,說:“既委身事主,父母之身,即君之身。古雲:‘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為耿精忠所殺。由於範氏家族是關東巨族,又因為範氏一門在滿清朝庭中的地位,三藩起事時勢力極大,鹿死誰手尚難預料,範承謨之死在當時影響極為深遠,著名戲劇家李漁認為範承謨的舍生取義可以與宋朝的愛國英雄文天祥相提並論。)

得到袁崇煥下獄的消息,皇太極大喜,立即自良鄉回軍,至蘆溝橋,擊破明副總兵申甫的車營,迫近北京永定門。崇禎催促武經略滿桂(袁崇煥手下大將)出戰,滿桂出兵後全軍覆沒,此時離袁崇煥下獄不過半個月。

袁崇煥手下另一員猛將祖大壽本來率軍營救京城,看到袁崇煥下獄,掉頭衝出山海關北去。祖大壽曾經犯了軍法,孫承宗要殺他,因為愛惜他的才華,暗中讓袁崇煥出麵救解。祖大壽感激袁崇煥的恩情,從此對袁崇煥死心塌地。

崇禎將祖大壽叛出山海關的消息告訴了獄中的袁崇煥,讓他寫了一封書信給祖大壽,勸祖大壽回頭。祖大壽這才重新回兵,意圖打勝戰立功,以救出袁崇煥。祖大壽和清兵接戰,收複了永平、遵化一帶,同時切斷了清兵後路。皇太極於崇禎三年(1630)自率大軍退還盛京,留下二貝勒阿敏駐守關內四城。

在此危難之際,崇禎再次起用孫承宗,“詔以原官兼兵部尚書守通州”,統籌全局。孫承宗首先曉以大義,安定了軍心。其後協調各路軍隊,聯合行動,經數月艱苦作戰,取得“遵永大捷”,並於崇禎三年(1630)五月將阿敏統帥的清軍驅逐出山海關。關內四城(灤州、遷安、永平、遵化)被明軍收複,阿敏率殘兵敗將逃歸,逃走前阿敏下令屠城。

阿敏回到盛京後,立即因敗軍的罪名被自己的弟弟皇太極逮捕下獄。這是因為必須有人對不幸的結局負責,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阿敏下了屠城的命令,從此凡是滿清攻打的城池將招來頑強的反抗——這大大違背了皇太極一直極力主張的籠絡人心的策略。阿敏被幽禁十年後在獄中死去。

反過來看袁崇煥的命運也是一樣。盡管滿清對北京和王朝的直接威脅已經過去,但朝廷嚇壞了,特別是崇禎。出現這樣的狀況,總得有人來負責吧?於是皇帝選擇了袁崇煥。

崇煥被淩遲時,北京老百姓把他的肉吃了個幹淨。中國人自古以來,隻崇拜權力,不崇拜才華,由此可見一斑。

袁崇煥被殺,固然是他本人的悲劇。但崇禎殺袁崇煥,則是大明朝更大的悲劇。1644年的風起雲湧、北京城中令人眼花繚亂的改朝換代,並不是突然發生的,它是許許多多的小悲劇、大悲劇累計起來的總爆發。這是曆史的悲劇集中上演的一年。

孫承宗再任遼東經略後,仍堅持以積極防禦為主的方針,繼續加強寧錦防線,決心重築被高第毀棄的大淩河、右屯二城。崇禎四年(1631)七月,令祖大壽等率兵四千守大淩河,又征發一萬四千人築城。八月六日,動工築城才二十天左右,大淩河城牆剛剛修完,雉堞僅修完一半,清軍突然兵歸城下,並於當天開始圍城,明軍倉促閉門拒戰。“承宗聞,馳赴錦州,遣吳襄、宗偉往救”。但寧遠巡撫邱禾嘉“屢易師期,偉與襄又不相能,遂大敗於長山”。至十月,大淩河已被圍三月,守軍糧盡援絕,城中發生了吃人的慘劇,祖大壽假裝投降,奔還錦州,“城複被毀”。大淩河失守,引起了明廷內部的互相傾軋,“延臣追咎築城非策,文章論禾嘉及承宗”。孫承宗連疏引疾,求退。崇禎帝為平息朝議,準其歸籍,孫承宗第二次被排擠下台。

崇禎十一年(清崇德三年,1638年),後金(清)兵深入內地。十一月九日圍攻高陽。賦閑在家的孫承宗率全城軍民與之血戰。三天後,城破,孫承宗被俘,因拒不投降,被活活勒死。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