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有因才有果,正所謂沒有莫名其妙的愛,也沒有莫名其妙的恨。袁崇煥因為軍事才能極高而為崇禎所愛,又因為忠誠度不夠而為崇禎所忌。袁崇煥被殺的罪名是“擅主和議、專戮大帥”,當然最重最大的罪名是謀叛。謀叛顯然是誣蔑之詞;“擅主和議”指的是袁崇煥為了拖延時間,曾經與皇太極議和,但事先並沒有讓崇禎知道;“專戮大帥”一項指的是袁崇煥未經請示,用崇禎賜予的尚方寶劍殺了皮島統帥毛文龍。這兩項罪名其實說到底就是怪袁崇煥總是擅作主張,對皇帝的忠誠度值得懷疑。

我們返回來看袁崇煥重新被崇禎起用的那一段。

崇禎即位後,不動聲色地鏟除了魏忠賢一夥兒,隨即起用袁崇煥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從這裏可以看出,皇帝對袁崇煥的信任度是相當高的。

崇禎首先問到了平遼戰略,袁崇煥答道:“隻要陛下全力支持我,我隻要五年就可以收複全遼。”崇禎聽了大喜。

一旁的給事中許譽卿並不相信,悄悄問袁崇煥:“五年真的就能收複全遼嗎?”

袁崇煥其實也沒有把握,躊躇著說:“陛下一直為了遼事焦慮,我這樣說是為了安慰他。”

許譽卿道:“陛下英明,你怎麽能隨口一答?”

於是袁崇煥又找機會對崇禎說:“遼事本來不容易奏功,陛下既然委任於我,我也不敢因為難而推辭。但五年之內,戶部供應軍餉,工部供應兵器,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遣將,要內外事事相應,才能有效果。”

崇禎聽了他的話前後不一,已經有些不高興了,但也答應了他的要求。袁崇煥於崇禎二年底被下獄時,皇太極已經打到與京師隻一步之遙的通州,崇禎想到袁崇煥五年平遼的豪言壯語,顯然是失望了。到了崇禎三年八月,收複全遼已經不見絲毫希望,於是袁崇煥被殺。

袁崇煥是曆史上的忠臣、名將,但他也是個相當有心機的人,這一點並不廣為人所知。魏忠賢權傾天下的時候,袁崇煥跟其他各地拍馬屁的官僚一樣,在遼東給魏忠賢建生祠。魏忠賢派太監監兵,袁崇煥也應付得很好。袁崇煥中進士的主考官、保薦他的禦史等都是東林黨人,在政治上屬於魏忠賢的敵對派係。當時,魏忠賢大肆消滅東林黨人,對袁崇煥還算客氣,這不能不說與袁崇煥的手段與妥協戰略有關。

袁崇煥剛開始受到崇禎重用、離開北京前去寧遠時,也曾經擔心熊廷弼和孫承宗背後被饞的命運會落到自己頭上,於是他恨嚴肅地對崇禎皇帝說:“我製遼綽綽有餘,但是杜讒不足。我一旦出了關,就在千裏之外了。如果朝中有妒功忌能的人員,便足以壞事。這些人即便不能用朝中的權力來牽製我,也會瞎出一些主意來擾亂我的計劃。”

崇禎聽了這話,站了起來:“你不要疑慮,我一定會為你作主。”大學士劉鴻訓請求賜袁崇煥尚方寶劍,崇禎也慨然照辦,表示了對袁崇煥極端的重視。

袁崇煥在離開京師這個權力中心時,為了將來便宜從事,所作的事、所說的話都是為了向崇禎要更大的權力。這是袁崇煥本人沒有想清臣子忠誠度在職業生涯中重要性的問題。

秦始皇統一中國時,曾經想派大將王翦攻打楚國。王翦說:“要攻打楚國,非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又問李信,李信說:“二十萬人就足夠了。”秦始皇笑道:“王將軍老了,膽子也變小了。”於是派李信和蒙恬帶二十萬軍隊南下征伐楚國。王翦便稱病回家了。不久,李信大敗,秦始皇親自跑到王翦的老家頻陽,請王翦掛帥複出。於是王翦帶兵六十萬人出征,秦始皇親自送到灞上。王翦臨出發的時候,突然向秦始皇要求賞賜眾多的田產宅第。秦始皇不以為然地說:“將軍就要走了,怎麽還發愁不能富貴呢?”王翦說:“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所以趁大王還用得著我,我得為子孫作打算。”秦始皇大笑。後來,王翦在出征的路上,還先後派出五撥信使回鹹陽,不為別的,隻為向秦始皇請求封賞。秦始皇終於答應了。有人覺得王翦是在乞討封賞,恨是丟人。王翦語出驚人地回答:“秦王生性多疑。如今我統領著幾乎秦國的全部兵馬,我不請求田園加深大王的信任,難道還要他疑心我嗎?”(事見《史記·卷73·白起王翦列傳》)

王翦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對於武將來說,忠誠度是職業生涯中最最重要的,隻有讓皇帝徹底地放心,絕對沒有謀反的念頭,他才能繼續他的職業生涯。但從袁崇煥的立場來說,當時他這麽做也沒有什麽不對。根據明朝祖製,大將在外,必有文臣(有時候是太監)監軍。他要求更大的權力,也是為了不受牽製,好能大展宏圖。

袁崇煥一到寧遠,正好趕上軍隊因為朝庭拖欠軍餉發生了嘩變,發“內帑”就是袁崇煥在這件事後提出的。袁崇煥到了寧遠後,修城增堡,置戍屯田,頗有成效。這期間崇禎對他是相當信任的,崇禎二年閏四月,袁崇煥“敘春秋兩防功,加太子太保,賜蟒衣、銀幣,廕錦衣千戶”。但不久後就發生了袁崇煥誅殺毛文龍事件(事見《明史·卷259·袁崇煥毛文龍傳》)。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9)

毛文龍,仁和人,最早為遼東大將。遼東失守後,毛文龍從海上逃回,乘虛襲殺滿清鎮江守將。因為毛文龍隻將戰果報告給了當時的廣寧巡撫王化貞,沒有報告給經略熊廷弼,熊廷弼與毛文龍開始不和。當時主事的人是王化貞,王化貞任命毛文龍為總兵,後來累加至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劍,設軍鎮皮島。

皮島(今海洋島)又稱東江,位於大海中,綿亙八十裏,不生草木,遠南岸,近北岸,北岸海麵八十裏即抵滿清界,其東北海為朝鮮。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以有效地牽製滿清。

毛文龍蟠踞東江已久,素性倔強,為人又囂張跋扈,還經常利用邊塞之便大量販賣貨物,充作軍餉。袁崇煥本已經對他不滿,到任後,統一規劃,“議更營製,設監司”;毛文龍覺得自己的權力被大大削弱,很不高興,不同意袁崇煥的意見,語多傲慢。於是袁崇煥婉言勸毛文龍回家鄉去看看,意思是他已經到了解甲歸田的時候了。毛文龍在皮島日久,自然不肯輕易放棄權利,大聲說:“我早就想解甲歸田,但隻有我了解遼東事,等遼東事了,我再回家鄉不遲。”袁崇煥“益不悅,謀益決”,殺機已現。

不久後,袁崇煥以邀請毛文龍到幄山看將士射箭為名,誘捕毛文龍。當時袁崇煥手下的部將有許多為毛文龍求情,認為他苦守皮島多年,勞苦功高。袁崇煥不聽,請出尚方寶劍,殺了毛文龍,並對眾人說:“我隻殺毛文龍一個,其他人無罪。”當時毛文龍手下有數萬精兵在場,忌憚袁崇煥的威風,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其時袁崇煥總掌兵事,毛文龍對他的權力和地位並無任何威脅,袁崇煥並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要殺毛文龍。他的動機,很可能有兩點:一是出於個人情感,他實在是不喜歡毛文龍這個人;二是因為毛文龍跋扈難製,所以袁崇煥殺人以立威,這是新到任的統帥通常用的法子。但從後來可以看出,殺毛文龍帶來了一係列的問題,還不包括袁崇煥因為此事引起了崇禎對他的猜忌。我們不能不說,在毛文龍這件事的處理上,袁崇煥是有極重的私心的,而個人恩怨有時候不但會改變雙方各自的命運,還會改變曆史的局部麵貌,起到微力的作用。當這些微力足夠多時,進而成為合力,影響到國家命運的走向。

從另外一點來說,袁崇煥確實有故意專擅的意思,一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隻要有利於國,專之可也;二是崇禎皇帝給了他尚方寶劍,為的就是讓他便宜行事。但袁崇煥忘記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君與臣永遠不可能完全信任。

袁崇煥隨即將毛文龍厚葬,親自祭奠說:“我殺你,是朝廷大法;我祭你,是僚友私情。”隨即將毛文龍手下的二萬八千人分為四部,由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遊擊劉興祚分別率領。

崇禎二年五月,袁崇煥才上書崇禎,報告了殺毛文龍一事。崇禎聽到後,“意殊駭”,意思是吃驚得不得了;他沒有想到袁崇煥自作主張到了這樣的地步,因為毛文龍不但是沙場老將,也是手持尚方寶劍的一方統帥。但因為毛文龍已死,國家必須有良將,崇禎還要依靠袁崇煥,隻好“優旨褒答”。不久後又“傳諭暴文龍罪,以安崇煥心”。顯然崇禎的本意並不想這樣做,隻不過為了籠絡袁崇煥不得已而如此。從這時開始,崇禎已經開始警戒,對袁崇煥又愛又恨之。

袁崇煥為了拖延時間,完成收複大業,開始與皇太極和談。此時努爾哈赤新死,滿洲內部人心動**,皇太極的地位還不十分穩固,他對和談極有興趣,立即作出有利反應。袁崇煥提出先決條件,要皇太極先除去帝號,恢複稱“汗”。皇太極居然答允,但要求明朝皇帝賜一顆印給他,表示正式承認他“汗”的地位。

當時皇太極並沒有一味跟明朝開戰,而是千方百計地求和。他不但自己寫信給明朝邊界官員,還托朝鮮居間斡旋,托蒙古王公上書明朝。而他發動每一個戰役,都是“以戰求和”的目的。皇太極的眼光相當毒辣,有相當的自知之明。他清楚地認識到,以當時明朝和滿清國力人力的對比,滿清決計不是明朝的敵手;滿清人口與兵力有限,經不起長期的消耗戰,明朝的政治隻要稍上軌道,滿清就非亡國滅種不可。

皇太極還寫信給崇禎皇帝說:“滿洲國汗謹奏大明國皇帝:小國起兵,原非自不知足,希圖大位,而起此念也。隻因邊官作踐太甚,小國惱恨,又不得上達……今欲將惱恨備悉上聞,又恐以為小國不解舊怨,因而生疑,所以不敢詳陳也。小國下情,皇上若欲垂聽,差一好人來,俾小國盡為申奏。若謂業已講和,何必又提惱恨,惟任皇帝之命而已。夫小國之人,和好告成時,得些財物,打獵放鷹,便是快樂處。謹奏。”(《天聰實錄稿》)皇太極用辭十分謙卑。但崇禎毫不理會,對滿清始終堅持“不承認政策”,還妄自尊大,激怒了皇太極。等到崇禎末年,農民軍力量壯大,崇禎皇帝再想與滿清議和,已經晚了。

當皇太極看到崇禎殺了袁崇煥時,已經知道明朝的氣數盡了。但即便是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想到滿清能這麽快地取得明朝的天下,在他預測中,無論如何也還要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1636年,皇太極稱帝,改國號為清,明確地表示要推翻明王朝。

有人說,因為袁崇煥妄殺了毛文龍,所以崇禎才誤殺了袁崇煥。袁崇煥被殺,不但是他本人的悲劇,也是崇禎皇帝的悲劇,更進一步說,是整個大明王朝的悲劇。“自崇煥死,邊事益無人,明亡征決矣”(《明史·卷259·袁崇煥傳》)。然而對於明朝來說,這還遠不是悲劇的**。**一直要到1644年才會出人意料地來到。

袁崇煥被時人稱為“袁長城”。袁崇煥死後,明朝隻剩了最後一座人造的長城,山海關就是明朝最後的屏障。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