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啟五年,吳江盛澤鎮鴇母徐佛買了八歲的女子雲絹。雲絹天生麗質且極乖巧,徐佛料她日後必成名妓,便精心教她讀詩填詞,習琴棋書畫,改名朝雲。

朝雲十三歲時已經不同凡響。當朝宰相周道登的老夫人一眼看中,重金買回給兒子做侍婢。周道登一見而憐愛,依李義山“對影聞聲已可憐”詩句改名為“影憐”,並親自教她作詩習書法,使她大有長進。後收為侍妾,寵愛難言,因而遭到眾妾嫉妒。崇禎五年,周道登去世,影憐十五歲,被趕出周家大門。

孤身一女,開始飄流四方。影憐久經世故,極有主見,因仰慕複社領袖之一陳子龍的大名,便一身女扮男裝的儒生打扮,千辛萬苦找到鬆江陳子龍家,遞上名片,自稱“女弟”。這位在稱呼上不稱“妾”而稱“弟”的女子,明顯有追求男女平等的誌向和決心,她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柳如是被趕出周家後,流落鬆江,主動登門拜訪陳子龍,有意結交,從而展開了兩人之間一段撲溯迷離的難解情緣。

複社的公子們(3)

王國維有題柳如是《湖上草》為下絕句,其第三詩雲:幅中道月醫白權奇,兄弟相呼竟不疑。莫怪女兒太唐突,薊門朝士幾須眉。

過去女人寫信作文,不是自稱為“儂”,就是自稱為“妾”,這裏換上了一個“弟”字,在三百年前,可實在非同小可,難怪士大夫們要目瞪口呆,為之嘩然了。

在古今妓女中間,這樣毫不氣餒地與士大夫平起平坐、蔑視一切的,柳如是是僅有的一例。

陳子龍(1608—1647),字人中,更字臥子,號軼符、大樽,晚號於陵孟公。鬆江華亭(今上海鬆江)人。陳子龍“生有異才”,“年弱冠,而才高天下。”列名複社,並參與創立畿社,為“畿社六子”之一。因與同郡李雯、宋徵輿時相唱和,又有“雲間三子”之譽。他擅長詩文,當時與錢謙益和吳偉業齊名。因憂憤國事,指斥時政,風流放達,才情操守為士林所重。

一些後人認為陳子龍之所以能夠大名鼎鼎,是托了他和柳如是之間一段情緣的福。但柳如是貿然造訪陳子龍時,柳如是還並非名妓,而陳子龍當時已經是複社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掌握、操縱著輿論陣地發表政論,組織文社,左右著清流的政治主張,對當時的朝局有很大的影響。因此許多人推測柳如是看重的絕非隻是陳子龍的才華,她更關心的,還有陳子龍在當時士大夫中所擁有的社會地位。這是有道理的。但無論如何,從柳如是留下的大量詩篇可以看出,她對陳子龍的感情是真摯的,甚至一生難以忘懷。

明末名妓選婿的故事,人們是並不陌生的,像“楊雲友三嫁董其昌”,至今川戲裏還保留著這樣的節目。她們大抵最傾向於選擇的對象,大致說來,不外乎官僚和名士。柳如是曾經和徽州巨商汪然明交往過一段時間,寫過大量情辭並妙的情書,但她終於不曾“委身下嫁”,乃是因為當時商人並不具有讀書人一樣的社會地位,士農工商,差了好幾個等級。

陳子龍曾經在宰相周道登家中見過影憐,對她出眾的才貌留有深刻印象,見她突然前來投奔自己,有些以外,但也十分高興。才子佳人,情才投機,因而對酒當歌,聯詩詠誌,一時美不可言。

但陳子龍對影憐愛其色更愛其才,在交往中,僅止於互相贈答詩詞以表達友好的感情,從未有肌膚之親的欲求與舉動。陳子龍這種行為,讓影憐忌俗憤世,認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的觀念,因而改變不少,當然愛慕之心更是日積月累的聚增。

投奔陳子龍後,影憐離群幽居在鬆江城南門的南樓,改名為柳隱,又因讀辛棄疾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故自號如是;後又稱“河東君”、“蘼蕪君”。

陳子龍比柳如是年長十歲,當時已經有妻有妾、還有兩個女兒。陳妻張孺人精明過人,以為陳子龍一心在柳如是身上,怒火中燒,時刻為難柳如是,家中因此不和。

在當時,男人們三妻四妾本來是司空見慣的事,但讀書人另辟別室狎妓,人們就認為不太光彩了。陳子龍的祖母對此事大為惱怒,就曾指使兒媳婦們,領著一幫女眷衝到南樓,叫嚷著要攆走那個野娼婦。此事搞得陳子龍既傷了心,又傷了麵子,處境極為尷尬。

崇禎六年,柳如是勸陳子龍進京會考,柳如是在臨別前寫了《送別》詩兩首給他。

其一:“念子久無際,兼時離思侵;不自識愁量,何期得澹心。要語臨歧發,行波托體沈;從今互為意,結想自然深。”

其二:“大道固錦麗,鬱為共一身;喜時宜不盡,別緒豈成真。眾草欣有在,高木何須困。紛紛多遠思,遊俠幾時論。”

陳子龍一見這傾吐真情,寄托期待的詩篇,不禁喜出望外,立即解下腰懸的玉佩作為臨別贈物,並即寫下《道別》詩一首,許下了「永為皓首期」的諾言,懷著滿心的喜悅,踏上了去北京爭取功名的行程。

陳子龍走後,張孺人放肆整治柳如是。柳如是大度寬容,也不去計較,隻是苦苦忍耐而待陳子龍歸來。不想陳子龍因是複社巨子,正逢朝中黨爭,雖文章蓋世,朝中並不肯容陳子龍,故名落孫山。

崇楨八年初,陳子龍又添了一個兒子,使他心中設想娶妾傳宗的理由,被孩子落地的哭聲給打破了。柳如是又備嚐過作妾的滋味,這一對正如膠似漆的戀人,各自心中都罩上了一層陰影。

清醒的柳如是曾在一首詞中寫道:“留他無計,去便隨他去。算來還有許多時。人近也,愁回處。”正是相聚時難別亦難,表現出她既無計挽回愛情斷裂的危局,又不忍與情人割舍的複雜心情。但張孺人日日進逼,不久就借故把她趕出陳家。

同年夏天,這對戀人正式分手。

柳如是流落鬆江後,雖得眾名士稱賞,與李待問、宋征輿也有過短暫情緣,但並沒有找到最終的歸宿,這與當時鬆江民風相對保守有一定關係。故而陳子龍在外雖詩酒風流,但卻也不敢因此破壞整肅的家庭氣氛。

據王澐《三世苦節傳》記,張孺人“生而端敏,孝敬夙成”,被“三黨奉為女師”。家裏有了這樣嚴肅精明的妻子,陳子龍自然不能毫無顧忌。雖然張孺人並不反對陳子龍納妾,甚至主動為丈夫擇妾,但她是以“良家子”為選擇標準。柳這樣的娼家女,她自然不能接受。更何況,張孺人還有陳子龍的祖母撐腰。陳子龍由祖母撫養長大,對祖母十分敬重。他雖然個性豪放磊落,與柳如是也情真意切,但為一個娼家女,破壞家庭的安寧,背上違拗祖母的不孝名聲,甚至受到輿論的譴責,那也是他所不願的。

明末,個性解放的**已過,思想界沐浴著實學之風,再加上鬆江原本保守的社會風氣,陳子龍在處理情感問題時不具備有“東林浪子”之稱的錢謙益那樣驚世駭俗的勇氣,擺脫禮法,給柳如是嫡配的地位和充分的尊重。崇禎六年,陳子龍和柳如是已經交往密切,但同時又納蔡氏為妾。並且這年冬天他北上赴禮闈經過揚州的時候,還想挑選自己更中意的女子,可見陳子龍的風流多情。所以他雖然欣賞和愛戀柳如是,但決不會有錢謙益以一六十歲皤發老翁,得到青春貌美、多才多情之柳如是時那種如獲至寶、驚喜非常的心情。

複社的公子們(4)

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陳子龍早年性格豪放,心懷大誌。而柳如是本身的個性追求獨立自主,她喜歡女扮男裝,與眾名士應酬交往,在當時被冠以“放誕”之名,這也是拘於禮法、以傳統道德要求女性的陳子龍所不能接受的。個性以及觀念的分歧,是兩人最終沒有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不過柳如是和陳子龍雖然分道揚鑣,兩顆心卻互相牽係著,彼此都寫了不少詩詞,以寄寓跟對方的深切懷念。

崇禎八年夏初柳離開之時,陳子龍相思成病,作《江城子·病起春盡》一詞:

一簾病枕五更鍾。曉雲空,卷殘紅。無情春色,去矣幾時逢。添我千行清淚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遊蜂。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舞東風。

詞寫得綺麗婉轉,淒迷婉麗。“一夜淒風到綺疏,孤燈灩灩帳還虛”,“琥珀佩寒秋楚楚,芙蓉枕淚玉田田”,更寫出一種傷感的豔情。在陳子龍後來的詩歌詞作中,仍然可以感受到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經曆對其創作的影響。與柳如是分手之後,陳子龍還曾經為她的詩稿《戊寅草》作序,與錢謙益也仍有交往,頗有謙謙君子之風。

柳如是有《夢江南·懷人》詞二十闋,聯章疊唱,如同一首敘事長詩,深切地懷念了他們繾綣溫馨的愛情生活和分離的傷感。

兩人分手後,陳子龍回到家中,伏案苦讀,打算透過科場施展自己遠大抱負;柳如是無路可走,隻好返回盛澤鎮徐佛媽媽的妓院。

盛澤鎮為江浙交接處,是明末黨社文人會聚之所,青樓如雲,名妓無數。柳如是此是正是二十年華,諸事俱曉,才氣過人,一回妓院,便轟動一方,遂成為秦淮名妓,文學和藝術才華列為“秦淮八豔”之首,成為眾多才子高士一睹而快的翹楚。三年後,徐佛媽媽嫁人去了,柳如是獨立門戶,富貴甲一方,在亂世風塵中往來於江浙金陵之間,常與江南名士聚酒文會,詩詞酬酢。到後來她與東林黨領袖錢謙益成了忘年情侶,已經是崇禎十三年的事了。關於柳如是,在談到錢謙益的時候還會講到她。

崇禎十年,陳子龍中丁醜科進士,選授惠州司李。但不久因母親去世,他回鄉丁憂。守孝期滿後,授紹興府推官。1644年國變前,陳子龍參與平定許都起義,立了功,正在巡視紹興。這時候,他已經看到了崇禎朝廷覆滅的前兆,努力說服了江南巡撫鄭瑄,讓他鄭瑄上書北京,接皇太子南下陪都南京。陳子龍提出組建一支萬人水師,北上天津迎接太子,然後護送太子由水路南下,以避免陸路旅行的艱難和危險。

(1643年,在浙東東陽爆發了許都領導的反對貪官的運動,很短時間就攻克了附近幾個縣,明政府束手無策,紹興府推官陳子龍憑借個人關係對許都進行了招撫,承諾保證他的生命安全,不料許都投降後卻被巡按禦史左光先處死。許都的生死之交鄭遵謙在東陽起事後準備響應,被其父關在房裏,才未能實現。1645年,鄭遵謙起兵於紹興,抗清而死。)

隨即,陳子龍打算重返浙江,繼續組織義軍。1644年三月,他尚未啟程,北京與南京的聯係便中斷了。這時候,他不知道崇禎已經於煤山上吊自殺,北京落入了李自成之手,於是先回到家鄉鬆江去看望生病的祖母。

國變後,南明弘光政權以原官任命陳子龍,陳子龍在言路五十日,上章奏三十餘。

陳子龍向弘光皇帝提出很多建議,如:“布置兩淮之策,以為奠安南服之本。”他主張南明應該立即舉兵北上,扭轉曆史潮流。弘光帝若能像後漢光武帝或唐肅宗那樣,放棄宮中的享樂,親自率師北征,必將無往而不勝。陳子龍認為,曆史的發展主要取決於公眾的**。在這決定性的緊要關頭,百姓的情緒正處在混亂之中:可能轉向這邊,也可能轉向那邊。陳子龍主張必須抓住這一時機。山東、河北“義旗雲集,鹹拭目以望王師。”機不可失,“臣恐天下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歸敵,則豪傑皆有自王之心矣。”

陳子龍自然也看到馬士英把持朝政的禍害,他以曆史的教訓告誡弘光帝說:“先朝致亂之由,在於上下相猜,朋黨互角”。弘光帝為“諸”所隔,因而聽不到“眾賢”的意見。

但宏光皇帝昏庸無道,朝中馬士英當政,士大夫們忙著爭權奪利,搞得烏煙瘴氣,就連督師史可法都僅僅隻想保住南京,而不是收複北方。陳子龍這些極有遠見的建議不僅僅沒有得到采納。

不久,南明朝廷黨爭再起,馬士英為了阮大铖的任命與東林黨和複社名士們大打口水仗。陳子龍的父親曾經和馬士英於1619年同時通過會試,頗有交情。陳子龍為了平息黨爭,親自登門勸馬士英撤回任命阮大铖提議。他認為,阮大铖入朝,會使黨爭重演。時勢不可為,陳子龍的預言很快實現,他本人也很快被馬士英、阮大铖排擠出朝廷。

陳子龍心灰意冷地離開南京前,歎息說:“及予歸而政益異,木瓜盈路,小人成群。海內無智愚,皆知顛覆之期不遠矣。”表明他已經明顯感到將有覆國滅祀的危險。

歸隱鬆江後的陳子龍是相當鬱悶的。他的《山花子》一詞寫道:

楊柳淒迷曉霧中,

杏花零落五更鍾。

寂寂景陽宮外月,照殘紅。

蝶化彩衣金縷盡,

蟲銜畫粉玉樓空。

惟有無情雙燕子,舞東風。

複社的公子們(5)

讀此詞,很容易讓人想到李後主,因為流露出強烈的悲歎,但李後主後期少用如此豔麗的詞句。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陳子龍在詞中表達的隻是那一種絕望。什麽都完了,彩衣沒了,而玉樓也被蟲子蛀空了,唯有無情的燕子得意洋洋,慶幸春天的到來。陳子龍自己恐怕也知道,盡管還有南明弘光政權,但以南明的腐朽,滅亡是早晚的事了。當時陳子龍的心中,恐怕也在滴血吧。

1645年夏天,南京陷落,弘光政權滅亡。滿清一麵派員招降江南未下各地,一麵嚴令推行剃頭改製。在這種民族危難關頭,江南的士大夫們麵臨著何去何從的嚴重考驗。

江山驟然易主,士大夫們並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一部分文武官員於無可奈何之中遵奉清朝功令剃發歸順,其中有的是企圖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有的是另有圖謀,“發短心長”。另一部分人則拒不剃發,更多的人則奮起反抗,以血肉之軀為複興明朝而獻身。

曆史的進程是極為複雜的,士大夫們在矛盾的心理狀態下作出的選擇並不能真正反映當時的政治傾向。許多降清明朝文官官員後來在不同場合中都各自展開反清複明的活動。

弘光政權覆滅後不久,陳子龍在故鄉鬆江和好友夏允彝一起舉事,“設太祖像誓眾,稱監軍給事中”,並聯絡擁有一支水軍隊伍的江南副總兵、威虜伯吳誌葵(夏允彝曾經做過吳誌葵的老師)。但因為吳誌葵不肯聽從陳子龍的建議,結局就像陳子龍所預料的那樣,吳誌葵因為船隊太長而首尾不能相顧,義軍很快失敗。吳誌葵戰死。夏允彝賦絕命詞,投河自盡,以身殉國;而陳子龍以為家中尚有祖母,未可立死,在混亂中逃脫。

第一次鬆江起義失敗後,陳子龍披發入緇,躲藏在嘉善陶莊之水月庵,法名信衷,字瓢粟,又號潁川明逸。

這時候他寫下了一首《秋日雜感》,把憂國傷時、英雄失路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行吟坐嘯獨悲秋,海霧江雲引暮愁。不信有天常似醉,最憐無地可埋憂。荒荒葵井多新鬼,寂寂瓜田識故侯。見說五湖供飲馬,滄浪何處著漁舟?”吳偉業因此說他,“高華雄渾,睥睨一世”。

不久後,隆武授陳子龍兵部左待郎、左都禦史,魯監國授陳子龍兵部尚書、節製七省漕務。

陳子龍祖母去世後,他冒險返回華亭廣富林家居。這個時侯,他遇上了舊識李雯。

我們在前麵提過,李雯也是複社成員,後來充當了滿清攝政王多爾袞的幕僚,起草了許多針對南明的文書。但李雯心中一直受著道德的折磨,他這次是特意告假回華亭老家。李雯和陳子龍還是同鄉,加上另外的宋徵輿,有“雲間三子”之稱。

陳子龍對李雯的出現非常意外,但他仍然熱情地招待了李雯。盡管兩人談論的都是舊日話題,跟當今時局無關,但李雯還是強烈地感到了陳子龍對他無言的指責。他不禁淚流滿臉,大聲說自己好比就是投降了匈奴的李陵。後來陳子龍的一個學生將這次見麵描述成蘇武和李陵有名的相會的重演。

這次會麵結束後不久,李雯在極為壓抑的情況下害了重病,從此臥床不起。盡管江南抵抗運動還遠沒有結束,但是它的最初殉道者的遭際已經展示了它的悲劇的一麵。

陳子龍這時候已經是鬆江地區抵抗力量的最為著名的人物。他應友人戴之俊之請,秘密策動已經投降滿清的鬆江提督吳勝兆反正。一切都非常順利,吳勝兆同意反清複明,魯王政權也預備派張名振率一支艦隊北伐,以策應吳勝兆領導的鬆江起義。

起義前兩天,洪承疇接到鬆江同知楊之易的密信。楊之易是著名東林義士楊漣的兒子,他在關鍵的時候向洪承疇告了密。洪承疇立即下令處死在南京被扣作人質的吳勝兆的家人,隨即做好了應變準備。

這時,吳勝兆也得知了消息,處死了楊之易及鬆江的知府與其他文官。

但兵變不幸又失敗了,吳勝兆和戴之俊等首事者都被殺害。戴之俊的老師楊廷樞也被懷疑而遭逮捕。當時楊廷樞尚未剃發,說:“明無大臣剃發,此當死無疑。”他用血在獄牆上寫道:“予自幼讀書,慕文信國為人,今日之事,乃其誌也。”文信國即文天祥。楊廷樞在吳江的泗州寺前被處斬。當劊子手的斧鉞高高舉起之時,他大聲叫道:“生為大明人……”據旁觀者說,揮起來的斧鉞已將他的頭顱砍掉時,人們聽到了最後一句話:“死為大明鬼。”劊子手們也為之動容(溫睿臨《南疆繹史》)。

鬆江兵變之後,安撫地方的責任移交給陳錦。陳錦是遼東袁崇煥舊部,1633年投降皇太極後,一直對滿清忠心耿耿,此次受命治理蘇州,“謀乘此盡除三吳知名之士”。

陳子龍隨即以首謀被全力追捕,環繞著他的羅網便收緊了。起初他躲到了夏允彝兄弟夏之旭處。於是夏家受到追查。夏允彝的兒子夏完淳被捕,押送南京。到了南京,洪承疇被親自勸降。夏完淳大罵洪承疇變節降清,遂被處死。夏之旭意識到自己也隻有死路一條,於是就在當地孔廟裏上吊自盡。被牽連之人達千人之多,“兜捕之後,凡能咀嚼者一人不留”。

夏之旭自殺後,陳子龍東躲西藏,易姓李,號車公,輾轉逃亡,終於於昆山被捕。清兵立即把他帶到陳錦麵前,陳子龍此時還留著長發。史書上記錄的他在人世間最後的話是:

陳錦:“何不剃發?”

陳子龍:“吾惟留此發,以見先帝於地下也。”

1647年五月十三日,陳子龍被押往南京。在鬆江跨塘橋時,陳子龍掙斷鐐銬,縱身投河。雖然有會水的清兵下水打撈,但陳子龍已經自溺身死。清兵割下了陳子龍的首級,然後將他拋屍河中。幾天後,陳子龍的幾個學生撈回了他的遺體,將其安葬於陳氏墳地。

陳子龍不僅是一個文采風流的才子,更是一個以身許國的誌士。他論“危時拙計”那首詩中的最後一節,可以作為他的一篇合適的墓誌銘:

複社的公子們(6)

故物經時盡,殊方逐態新。

恨無千日酒,真負百年身。

芝草終榮漢,桃花解避秦。

寥寥湖海外,天地一遺民。

明末清初,許多明朝遺民不願為新朝效力,有積極地反抗的,如陳子龍、張煌言;也有消極地避世的,如張岱、屈大均。屈大均的詩比詞好,張岱的文比詩好,張煌言則更關注政治,他詩詞的成就不能算很高,隻有陳子龍,詩詞都有相當的地位。

1776年,乾隆下詔為陳子龍平反,還追諡為“忠裕”。陳子龍墓在現鬆江縣餘山鎮廣富林村,1988年重新修竣。墓地為花崗石平台,墓碑為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之原物。墓前有石柱方亭,名“沅江亭”,有陳子龍畫像碑,刻有傳略。墓門額為李一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