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多時,掌事姑姑的哭叫聲便有些弱了下去,她雙手被緊緊綁在背上,指甲深陷掌心,臉色已是慘白無光,頭上虛汗連連。

行刑的小太監們每一板子都下足了力氣,其餘的宮婢皆是跪地不敢啃一聲,生怕朝歌與朝陽想起她們方才給掌事姑姑幫腔,也讓八爺與九爺賞自己板子吃。

朝陽趴在凳子上,捂著眼不敢看下身染紅的掌事姑姑。而朝歌聽著掌事姑姑漸漸氣若遊絲的喘氣聲,心下有些不忍起來,轉念又想,今日若不是運氣好,趴在那裏的就是她和朝陽了。

人不可有害人之心,卻要懂得恩怨分明,若是今日她們一時心軟放過掌事姑姑,她非但不會對她們二人感恩戴德,反倒是積怨更深,尋著機會定會滋事報複。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打板子的太監一個一個數得分明,每一板子落下去掌事姑姑的身體便重重一顫,從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叫聲,漸漸地,連喑啞的聲音也沒有了,院子裏隻餘下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噗噗聲,令人悚然。

行刑的一個小太監見掌事姑姑已經不動彈了,伸出指頭探了探鼻息,意料之中的氣息全無。

“回王爺,斷氣了......”

奚晏擺擺手,示意人處理幹淨,很快便有人取來草席將掌事姑姑一卷,頭腳同抬著送了出去。

掌事姑姑已死,其餘人屏息跪著,地上大灘的紅褐血跡與腥甜的氣味令人發怵。

“今日之事就此作罷,爾等既為宮中之人,自當明理克己,切勿助長歪風邪氣,敗壞宮規,若是有誰再犯,便如同此婢。”

奚晏淡淡說道,淩厲的雙目在一眾宮女太監間掃過,眾人無不低首,極為害怕對上奚晏的眼神,更害怕被他窺看心中想法。

“奴婢記下了!”

“奴才記下了!”

如此,奚晏才堪堪滿意,轉頭望向靜站不語的朝歌,似笑非笑:“如何,本王這樣安排可還妥當。”

他話音落在耳邊,雖帶著笑意,朝歌卻聽出了幾分冰冷。

她輕輕將嘴角往上一抬,半福身子對奚晏一拜:“奴婢謝八王爺今日主持公道,定銘記大恩,絕不敢忘。”

“絕不敢忘麽。”奚晏將這句話輾轉唇舌,末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從掖庭出來後,朝歌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知自己今日的做法究竟對不對,從前她最是痛恨不折手段欺辱他人之人,可這宮裏頭稍不留神,便是萬劫不複,她和朝陽要活下去,便不能有一顆聖母心。

但她就怕自己到後頭也成了心硬之人,她不想那樣。

再者,方才在掖庭裏,她總覺得奚晏雖然表麵上是為她們姐妹二人主持公道,卻有意為她樹敵,雖字字句句為她們不平,卻也字字句句將她們捧得過高。

朝歌可不認為他堂堂一個宮廷裏摸爬滾打長大的皇家人,會有閑工夫給宮女抱不平。

有道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可如今她們姐妹二人有價值的地方,除了皮囊再無其他,她實在想不出來她們有何處值得奚晏另眼相看。

朝歌這頭百思不得其解,朝陽那頭卻千思萬緒繞心間。

因著她被打了板子,自己走不動道,原以為要朝歌攙著自己一步一步挪回昭和宮,卻不想奚淮竟親自背起了她,她小小的身板靠在奚淮寬大的肩背,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沒完,兩頰更是飛霞醉紅,宛若胭脂點麵。

朝歌與敬平走在後頭,她自然曉得妹妹此刻是什麽心思,也隻得由著她,說起來今日若不是奚淮,她們二人恐要多受皮肉之苦,但奚淮終歸是皇家的人,她隻怕朝陽錯付真心,到頭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你啊,看著小小的個子,沒想到還挺沉,本王手都托酸了。”奚淮一路背著朝陽,瞧她平日裏能說會道的,這會子倒是一聲不吭起來。

“那王爺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的。”

朝陽兩頰紅撲撲的,聽到奚淮說自己重竟是不好意思起來,挪了挪身子想要從他背上跳下去。

她一亂動,屁股上的傷便鑽心一陣疼,齜牙咧嘴地呼痛。

奚淮笑了笑,雙臂圈緊她的小腿:“好好呆著別動,摔下去本王可不管你。”

朝陽聽此也隻好是同小貓兒一般趴在奚淮的肩上,聲音細如蚊鳴。這大概是她離奚淮最近的一次了吧,自從到這個朝代以來,除了姐姐,奚淮便是她最掛念最惦記的人,雖然她們的身份有著雲泥之別,可是她仍舊忍不住去想,倘若奚淮對自己也有一點點,哪怕隻有一點點......

“你在想什麽?”奚淮的聲音又飄進了她的耳中。

朝陽搖了搖頭,揮開自己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不論今後如何,至少在這一刻,他們隻有咫尺之近。

毓秀宮中,水鍾剛響了一遍,宮人們有序站在殿內兩側,而殿中上首,周芝敏隻著一件小衫,手中把著絲帛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涼。

五尺寬的楠木食桌上,十二道菜依次由宮婢端著擺上,四道冷菜四道熱菜,再有爽口小點、湯羹、甜食,樣樣皆是色澤誘人香氣四溢。

周芝敏懶懶倚在靠墊上,伸出食指點了點其中一道百花蜜露羹,貼身宮女玉蓉立刻便捧著青瓷碗小心翼翼盛上半碗遞到她麵前。

“娘娘,當心燙口。”

琺琅護甲碰在青瓷壁上,發出叮當聲響,周芝敏手握湯匙,勻了半勺吹涼正要送入口中,殿外卻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毓秀宮的管事太監齊公公風風火火地進了殿,在周芝敏麵前撩袍跪下。

“奴才叩見敏妃娘娘。”

“什麽事兒,急急燎燎的。”周芝敏抬頭瞥了他一眼,抿了一口羹湯,甜度正好,濃糯可口。

齊公公不語,眼神往兩旁一掃,周芝敏便明了,揮了揮手讓除了玉蓉之外的人都退了下去。

片刻後偌大的殿內便隻有他們三人,周芝敏放下瓷碗,笑問:“這會子可以說了吧。”

齊公公舔了舔嘴皮,雙膝跪挪著靠近周芝敏,壓低聲音說:“娘娘,葛家那個婆子死了。”

“還指望著她在宮裏偶爾能頂點兒用,怎麽死了?”周芝敏不解,“她在掖庭當差當得好好的,怎麽死的。”

“說是動了兩個宮女,得罪了八爺和九爺,八爺叫生生給打死的。”

“八王爺......”周芝敏雙眉微皺,看了看齊公公,疑惑道,“他不是在邊關嗎,也沒聽說什麽時候回來啊。”

“娘娘,八王爺這會兒還在邊關守著,沒回來。”

“那今日......”

齊公公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娘娘,奴才雖然不知道今日同九王爺在一起的到底是那位爺,可聽掖庭在場的宮女描述,奴才覺著,像一個人。”

“何人?”

“......皇上”齊公公道,小心翼翼抬起頭來看周芝敏的臉色。

果不其然,周芝敏麵色一變,半信半疑地盯著齊公公開口:“皇上怎麽會去掖庭那種醃臢地方,還為宮女出頭?是什麽宮女?”

她堂堂妃位,都要日日想方設法討好奚晏,隻為留住君恩,那些個卑賤宮女如何有資格讓奚晏為她們出頭。

齊公公語氣低緩道:“是......昭和宮的人,聽聞從前是掖庭罪奴,後來因著九王爺的緣故轉去了昭和宮,不知為何今日又得罪了掌事的葛家婆子,要執杖刑。豈知這兩個宮女還有些本事,一個讓九王爺護著,一個又挑唆了皇上為她們姐妹報仇,這才生生把那婆子打死了。”

“狐媚東西。”

周芝敏冷哼一聲,琺琅護甲重重磕在桌上,震得桌上湯水一晃。

“本宮入宮才幾多時日,便有這些個心思不正的蹄子膽敢惦記皇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

玉蓉與齊公公麵麵相覷,周芝敏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大,偏巧著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若那自稱八王爺的人當真是皇上,隻怕她斷然不會放過那個讓皇上為其出頭的宮女。

玉蓉低下身子來揉捏著周芝敏的肩,輕聲道:“娘娘可別氣壞了身子,要不要奴婢去提點提點那些不安分又不知事的蹄子?”

“提點有什麽用。”周芝敏嗤了一聲,尖利的護甲攪弄著袖口,鳳眼微聚,思量片刻道,“本宮倒要親自看一看,是哪一路的狐媚子。”

“那個迷惑皇上的宮女叫什麽名,明日給本宮叫過來。”

齊公公低首道:“奴才特意打聽了,叫朝歌,還有個妹妹和她一塊兒的叫朝陽。”

“朝歌?”

周芝敏覺得這個名字很是熟悉,捏這手想了片刻,忽然心下一驚。

壞了,難道是被抄家的朝尚書家的朝歌,當年朝家還沒有沒落的時候,她就因為朝歌的容貌生生壓了自己一籌,眼睜睜京都第一美人的名號落到朝歌頭上,若真是她,便當真要上心了。

“玉蓉,你明日去昭和宮,把她帶來。”

“娘娘,昭和宮是越太嬪的地兒,奴婢貿然去要人,恐怕......”

周芝敏擺手:“你隨便找個由頭,隻要把人帶來就行,若是帶不來,有你好看。”

她就不信了,還治不了一個卑賤宮婢,即便這個朝歌是朝家的朝歌,她也一樣有法子讓其打不了奚晏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