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昭和宮。

因著朝陽身上落了傷,沒法做活,朝歌便替她頂了近幾日所有的活計,讓她安心養傷。

越太嬪日日都起得早,朝歌幫著明玉姑姑伺候太嬪用早膳,腦袋裏卻想著昨日的事情。

昨日回了昭和宮,她還沒有想出個法子既能回報奚晏相助,又能不受他套路,奚晏便派人送來了治傷上好的雪愈膏藥,又讓帶東西的人一番好言好語,話中對她們姐妹十分關切。

天知道這個主子到底想怎麽樣,這宮裏鶯鶯燕燕幾何,也沒道理隻盯著她們不放啊。

她這般想著,太嬪卻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問道:“可是在擔心朝陽那丫頭?”

朝歌回過神來,淺笑著點了點頭,為太嬪盛了一碗薏米湯,說道:“太嬪娘娘,奴婢和妹妹昨日給王爺添麻煩了,王爺和太嬪仁厚,不怪罪我們姐妹二人卻對我們照顧有加。”

越太嬪接過瓷碗,和藹笑道:“沒什麽的,你們兩個孩子向來懂事乖巧,我很喜歡,說起來也是昨日不大湊巧,本來想讓明玉幫著你們去出出氣的,沒曾想出了岔子,好在你們遇上淮兒。”

明玉因為自己昨日走得匆忙沒能幫上朝歌朝陽,多少也有些過意不去,此時亦是寬聲道:“難為朝陽姑娘了,前些時日傷才好的差不多,又添了新的。”

主仆幾人正說著話,前頭賀公公碎步走了進來,給越太嬪行了禮,恭敬道:“太嬪娘娘,外頭有個宮女說是毓秀宮的人,奉著敏妃娘娘的命,來咱們這請朝歌姑娘過去。”

“毓秀宮的人?”越太嬪擱下湯碗,略有不解,“有說請朝歌過去做什麽嗎?”

賀公公搖搖頭:“隻說是敏妃娘娘交代的,像是有要事。”

毓秀宮的敏妃乃是周太後的嫡親侄女,越太嬪怎麽說都要讓周太後三分薄麵,想著莫不過是讓朝歌去做什麽活計,也不打緊。

“那朝歌,你便隨賀公公出去吧,敏妃若是有事要你做,你便做妥當了。”

朝歌心下有些不解,自己從未與什麽敏妃娘娘有過照麵,又豈會找她去幫忙,但想歸想,卻還是應下。

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記下,定不會給咱們昭和宮丟臉。”

越太嬪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去吧。”

朝歌整了整衣袖,便隨著賀公公邁出了屋子。

到昭和宮傳喚朝歌的正是玉蓉,她領著朝歌一路兜轉到毓秀宮,兩人一路無話,朝歌本想旁敲側擊地問一問敏妃娘娘喚她去做什麽事情,但玉蓉卻像是十分不待見自己,愛答不理。

朝歌問了幾句便也不再發話,隻悶聲跟著她走。

毓秀宮在後宮中央位置,步行過去大約也要兩三刻時,前挨儲秀宮,後臨寶華宮,離皇上的太和殿也極近,的確是個好位置,也難怪是隻有周太後的親侄女,才有如此優待。

朝歌正感歎著這古代的裙帶關係真是比現代有過之而無不及,玉蓉卻冷冷地回過頭瞥了她一眼,道:“到了,隨我進去,娘娘等著你。”

朝歌點點頭,懶得計較這個麵癱臉的玉蓉為什麽對自己擺一副臭臉,隻端好規矩,想著一會子見了敏妃要進退有禮,不能給越太嬪丟臉。

毓秀宮的正殿一派雍容奢華,四根梁柱以彩雀金粉雕飾,鑲有大小共三十六顆夜明珠,到了夜裏即便不點燈燭,也是熠熠生輝。

朝歌抬眼左右看了看四處的巧奪天工,不由得對古人的雕琢之功表以敬意,然她還沒來得及多欣賞,高處卻傳來一聲嬌蠻的嗓音。

“昭和宮的人帶來了?”

“回娘娘,就是她。”玉蓉屈膝道,伸手將朝歌往前推聳了一把。

朝歌穩住身子,微微一愣,片刻便恢複常態,規規矩矩地向敏妃行了禮,拜首道:“奴婢見過敏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周芝敏堪堪滿意,坐直了身子,鳳眼向下一瞥,不鹹不淡地說道:“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喏。”

雖不知道這敏妃娘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朝歌還是照著做。雙眼不可目視主子娘娘是明玉姑姑一早就教了的規矩,她下巴微微上抬,眉眼低斂,容顏妍麗難掩,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

高坐之上,周芝敏雙眼微距,嫉妒之心儼然呈麵。果然是朝尚書家的那個朝歌,她自閨中便聽過這個女子,名頭蓋過京都千萬名媛,她隻當是朝家人吹噓,朝家被抄家時有人稱朝家大小姐不過風姿爾爾,不及傳聞中那般天人之貌,她還暗自慶幸,自己的容色才是京都無雙。

可今日見了這女子,她才隱隱覺得不妙,這張臉,留在宮裏就是個禍患。

“你叫朝歌是嗎?”

“奴婢正是。”

“很好。”周芝敏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聲道,“掌嘴。”

朝歌還沒有反應過來,站在一旁的玉蓉便抬起手,啪地一聲打在她的右臉。

她的臉頰瞬間刺痛起來,隨後玉蓉揚起手又是幾巴掌招呼上來,朝歌沒有穩住身子,跌坐在地石上,嘴角已是被打破了滲出血絲來。

“奴婢不知哪裏得罪了敏妃娘娘......”朝歌捂著辣疼的臉頰,爬起跪好,即便心中有怒也隻能低聲下氣地低首做低,這便是可悲的封建時代。

“玉蓉,你告訴她,她哪裏得罪了本宮。”周芝敏懶懶地把玩著自己的琺琅護甲,一雙鳳眼微微上挑,一派跋扈嬌奢之氣。

玉蓉領命,邁著步子走到朝歌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昨日在掖庭之中,你可知道你做了什麽不該做的?”

“奴婢不知。”

“哼,想來你也是不知,身為區區宮婢,竟然生出了不規矩的心思,打起了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主意,難道你以為憑著這張臉,便能夠做得了主子的入幕之賓麽。”

玉蓉語氣帶著三分嘲諷三分不屑,連那剜人的眼神都和她的主子如出一轍。

朝歌聽此,心下已有幾分了然,看來自己昨日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奚晏的出頭,並算不得什麽好事。

她俯下身子,對上首的周芝敏拜禮:“敏妃娘娘,您誤會了,奴婢隻是昭和宮一介宮女,也曉得自己的斤兩,斷不會有什麽越矩之心。昨日八王爺相救,隻是巧合罷了,奴婢與妹妹都是越太嬪娘娘宮裏的,想必八王爺也是看在九王爺的薄麵上才寥以施恩。”

朝歌說得誠懇,周芝敏確是嘲弄一笑,慢慢站起身來,一步一步邁下台階。

“朝歌啊朝歌,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朝八王爺名喚奚越,現如今正駐守邊關,離這皇宮千裏之遠,你說,他又如何能夠出現在掖庭救你們呢?”

周芝敏一字一句說著,曳長的衣擺在階上拖動,金釧搖響,玉環叮咚。

她的話落進朝歌耳中,令朝歌心下一沉,若奚晏根本不是八王爺,那他......

幾乎是隻思慮了片刻,答案便呼之欲出,朝歌緊咬下唇,俯首貼地拜臥道:“敏妃娘娘恕罪,奴婢不知昨日竟是......皇上,奴婢雖隻是卑微宮女,卻從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你竟能如此拎得清?難道不想攀上高枝,重新過回落魄前的富貴日子麽。”周芝敏笑了一聲,顯然是不大相信朝歌的說辭。

朝歌此時心中直呼倒黴,沒想到敏妃已經將自己的底細都查清楚了,真是不想生事都能遇到事,誰知道那個該死的奚晏竟然是皇帝,放著他後宮佳麗三千不雨露均沾,偏偏要跟她們這些人扯上關係。

但此時去想一個吃飽了撐著的皇帝為什麽撩宮女顯然不切實際,還是先穩住眼前這個吃醋捏酸的敏妃要緊,否則這階級差距壓死人,她可不想再挨巴掌了。

“敏妃娘娘,您也知道,奴婢是罪臣之女,朝家是怎麽沒的,娘娘是清楚的。”

周芝敏一聽,轉頭看她:“你的意思的......”

“自古改朝換代,鳥盡弓藏之事多不勝數,家父未得慧眼,站錯了陣營才落得家破人亡。奴婢雖不敢對皇上有怨,但身為朝家女兒,也不敢忘朝家一百多口人是因為什麽才人頭落地。”朝歌字句有力,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所以娘娘不必擔心,朝歌無論如何也不會對皇上抱有別樣心思,之前不知八王爺竟是皇上,引得娘娘誤會,是奴婢之罪。”

她一番話下來,又態度誠懇,周芝敏竟有半分信了,她將信將疑地低下身子,一手抬起朝歌的下巴使她雙眼與自己對視。

“你當真對皇上沒有別樣心思?”

朝歌直視她,露出一副怯弱模樣,卑聲道:“娘娘明鑒,奴婢自知身份低微,又怎敢不自量力讓娘娘徒增煩惱呢,您是京都貴女,一入宮便是妃位,地位無人可越,且前幾日聽聞娘娘又得特許召家人進宮團聚,宮中都在議論,娘娘得皇上如此恩寵,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誰都比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