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一番話無疑說到了周芝敏心上去,她輕哼一聲,鬆開朝歌的下巴,用帕子拭了拭手。
“你知道便好,宮中雖榮華萬千,卻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消受的,皇上正值年華,難免被你們這些蹄子迷惑,但若是你們因此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思......”
周芝敏眯了眯眼,又加重了語氣:“那本宮會讓你們知曉,什麽是惦記皇上的下場。”
“敏妃娘娘放心,奴婢必定安分守己。”
朝歌誠然拜道,心下算是鬆了一口氣,好在這個敏妃雖然跋扈張揚,卻不是個什麽狠角色,否則今日她怕是走不出毓秀宮了。
見朝歌乖乖地順著自己的話說,倒也聽話,周芝敏心頭的那口氣算是順了,她擺擺手,示意玉蓉將人帶回去,又警告了朝歌會讓人注意她的一舉一動,這才作罷。
回到昭和宮已是快到晌午,朝歌簡單地回稟了越太嬪,隻說是敏妃找自己問問昨日掖庭的事兒,省略了那些示威警告的橋段。
她回到屋中,思緒卻有些亂了起來。
奚晏的身份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但她深覺,奚晏對她和朝陽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因為寥感興趣那麽簡單,身為帝王,權謀與前朝才是重中之重,若是他費心思來打她們二人注意,也必定是勾連什麽於他有利的事情。
朝歌歎了口氣,也不知道倒了什麽黴穿越到這種封建朝代,連活命都要小心翼翼,若是奚晏這尊大佛再折騰,不止敏妃,怕是什麽趙錢孫李妃的都要來找麻煩了。
她正思量著怎麽能躲開宮裏的套路,躺在榻上歇息的朝陽揉搓著雙眼醒了過來。
朝陽翻了個身,睜眼看見朝歌心不在焉地坐在榻邊,手肘撐起身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姐,你怎麽了?”
朝歌轉過身來,望著妹妹靈瑩的雙眼,忽然歎了口氣,扶著她的發問道:“朝陽,你想一輩子呆在宮裏嗎?”
“一輩子?”
朝陽撥浪鼓似的搖搖頭,可剛表明態度,心頭又冒出了奚淮妖冶無雙的麵容來,她攪動食指,又咬著下唇道:“我想和姐姐出宮,走得遠遠的,再也不用在宮裏做個小宮女,可是,我又舍不得九王爺......”
“別傻了。”朝歌歎道,“你也知道,他是王爺,府上多少姬妾多少侍婢,且不說你現在的身子不過十二三歲,看起來和個孩子似的,即便將來他對你也有意,你能忍受得了他房中諸多女子,願意做他數百美人中的一個?”
“我......”
朝陽氣悶地垂在被褥上,她不是看不清現實,隻是奚淮於她而言,是永巷中突然闖進的春風,也是晦暗中獨有的光明,她知道不該貪戀留不住的春風,卻難舍令她心之雀躍的光明。
“可是......就算我舍得,咱們又不能馬上出宮,宮女要到二十四歲才能被放出去,還有個十年八載呢。”
“總會有辦法的。”朝歌說道。
她歎了口氣,雙目透過窗花看向庭院,六月的合歡花洋洋灑灑風吹落地,如霧如紗的粉紅薄薄地覆在地上,很是好看。
花尚有隨風洋灑的自由,可人卻沒有。
又是一夜,昭和宮依舊是燈火通明,清風拂拂。
庭前的院子裏,宮女們麻溜地站好陣對,而越太嬪站在頭一排的最中央,穿著輕便的裳衣,素發高挽,已經擺好了姿勢。
明玉姑姑太嬪身旁,樂嗬嗬地朝著前頭的朝歌揮手:“開始吧!”
朝歌點點頭,纖手把腕輕提,在二十一弦的箏上一掃,清脆如珠的音色便從指尖流淌而出,徜徉在庭院之中。
“我像隻魚兒在你的荷塘,隻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遊過了四季荷花依然香,等你宛在水中央——”
太嬪娘娘指若蘭花,身若綢緞,婉轉優雅,麵上還帶著從容笑意,很是享受夜裏群舞的放鬆,明玉姑姑是除了越太嬪外動作最標準的,主仆兩人承包了昭和宮廣場舞隊的動作擔當位置,每回隻要朝陽教了新曲子領著跳一遍,她們準能學會。
“太嬪娘娘,手再高一點兒!”
“明玉姑姑,轉身要流暢!”
“那個,秀蘭秀玉,你們落拍子啦!”
......
朝陽傷了屁股還沒好,領不了舞,便趴在墊子上指點她們。
她麵前擺著四麵大小不一的豬皮鼓,是齊公公按照她的描述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朝陽和朝歌雖然教昭和宮的人跳了一段時間的廣場舞了,卻總覺得這古代沒有大喇叭放音樂就是差了那麽一點廣場舞的動感,於是朝歌出了主意,加一個打節奏的樂器,尋來尋去還是得做個鼓,雖然比不了架子鼓那樣的節奏感,好歹湊合湊合。
桃木包著棉布做的棒槌敲打在豬皮鼓上,發出咚咚的響聲,朝陽跟著朝歌彈奏的節拍打著鼓點,指點眾人動作,悠揚的樂曲繚繞庭院,不由得令人身心舒暢。
昭和宮外,奚淮與奚晏雙雙踏進門來,聽見熟悉的樂聲,望向庭院內依舊看不太明白的舞蹈,不由得相視一笑。
今夜奚淮穿了身紅衣裳,格外惹眼,自是青絲冠發,鬢前垂柳,眉梢帶笑。
“皇兄勿笑,母妃這裏一到夜裏就很熱鬧。”他搖頭笑道,看向人群前頭趴著雙手可勁敲鼓比劃的朝陽,隻覺她的模樣格外讓人想揉上一把。
奚晏未置可否,隨著他一路往前去,目光很自然地便投到了朝家姐妹身上。經過上一回的事情,想來她們姐妹二人對自己應該是感恩戴德了吧。
現如今周家在前朝很是不安分,後宮有周太後作保,周芝敏和周芝清的地位也將不日而漲,他雖然忌憚周太後不得不做出對周芝敏恩寵有加的樣子,卻深知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必須盡快讓後宮充盈進新的平衡勢力,否則一旦周芝敏與周芝清做大,後宮之中周家勢力的鏟除又要難上幾分了。
奚晏打著自己的算盤,殊不知朝歌早已經注意到他。今日奚晏依舊是一副王爺扮相,眉宇朗朗,雙目灼灼,墨色長袍難掩卓爾不凡之姿。
而朝歌今日看來,奚晏除卻他難以挑剔的皮囊,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帝王之氣。從前她沒敢往哪方麵想,自從知道這廝竟然是皇帝,從前的印象竟然都有了可尋之蹤,她不禁納悶,奚晏這般煞費心思究竟圖什麽呢。
兩人各有心思,偏偏不經意間四目相對,朝歌尷尬地對他笑了笑,閃躲開眼神繼續彈自己的箏。
而朝陽聽見步子聲抬頭看去,見到紅衣灼灼的奚淮正照著她們走來,嘴角噙笑,心跳不覺就漏了一拍,連手上打著拍子的動作也亂了。
“王爺,你來啦!”
朝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而太嬪與其他人也瞧見了奚淮與奚晏,眾人見過禮,倒是跳的累了也都停了下來歇息。
“淮兒近日來時常到我這個昭和宮來,母妃甚是寬心。”越太嬪欣然道,由明玉姑姑扶著在庭院裏坐下,精神頭看著十分抖擻。
“看您說的,做兒子的,就算是日日來看您也不為過的。”
奚淮笑道,偎在太嬪身側,雙手替她揉起肩膀來。越太嬪滿意地拍著奚淮的手,又打趣起他來:“你若是記掛母妃,便早些為我添一個孫子,母妃年紀漸大了,總想起你小時候......”
“打住打住。”奚淮見越太嬪提起這茬來,連忙轉話,“我還年輕,不著急添子嗣,再說了,七哥還連一個皇子都沒有呢,我急什麽。”
說罷,奚淮擠眉弄眼地瞧著奚晏:“你說對吧,八哥?”
越太嬪哎了一聲,啐了奚淮一口:“你這個不要緊的,你七哥是皇上,後宮剛進了那麽些新人,妃嬪懷上龍嗣那是遲早的事,你府中的女子也不少,如何就沒有一個爭氣的?”
“這個......”奚淮笑著撓了撓頭,雙眼看向別處躲避不語。
越太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又轉頭笑看奚晏:“八王爺,本宮見你和淮兒走得近,有空便幫著勸勸他可好,都老大不小了,先皇像他這個年紀都有四個皇子了!”
奚晏有些無奈,雖說越太嬪沒有認出自己是皇帝,但是被當做八王爺勸人生子的事情他可幹不來。
“太嬪,這......”
他還未想好說辭作答,奚淮怕越太嬪再叨叨,連忙撫起越太嬪:“母妃,咱們進殿去吧,好像起風了,我給你帶了禮物來要不一起瞧瞧?”
“我還沒說完呢,你這孩子。”
“下回說,下回說,明玉姑姑,來幫著本王把母妃扶進去。”
奚淮嬉皮笑臉地轉移話題,招呼奚晏自便,而朝陽聽著越太嬪催奚淮生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又想著好不容易今日奚淮來了,不看個夠本多虧,還是挪著身子跟進了殿裏。
於是乎,庭院裏隻餘下幾個伺候的宮女,以及奚晏朝歌兩人。
朝歌撥了撥頭發,想著氣氛這麽尷尬,毓秀宮的敏妃也不知道有沒有安排什麽眼線看著自己,還是不要和奚晏有接觸的好,於是向奚晏福了福身子,也要跟著進殿去。
“八王爺自便,奴婢進去伺候太嬪和九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