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起身,一腳都還沒踏出去,胳膊就被奚晏給拽住了。
“本王那日救了你,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布料熨燙在手臂的肌膚上,令朝歌一愣,然她下一秒便連忙抽回自己的手臂,下意識退避一步,低頭道:“奴婢謝王爺那日相救,之前您差人送藥,奴婢也讓他回去帶話給您,您的大恩大德,有朝一日我們姐妹二人定會報答的。”
“這就完了?”奚晏皺眉,看著朝歌躲避自己如洪水猛獸一般,又不免心中不悅。
“那……奴婢再給您磕個頭?”
朝歌尷尬地笑了笑,說著就要提裙跪下。
奚晏眉頭一皺,伸手攔住她。分明不該是這樣的,按照常理,他長相出色,又身份高貴,出手救了她們姐妹,又費了這許多心思,接下去怎麽都應該是以身相許才對。
怎麽回事,到了這個女子身上怎麽不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著,或許是朝歌太愚鈍,或者不好意思說出口?
沒關係,那他在給她一個台階。
奚晏握拳輕咳一聲,鬆開托著她胳膊的手,又借勢靠近了一步。
“磕頭行禮就不必了,你若真要謝本王,倒是有一個法子。”
朝歌愣了愣,福身道:“王爺請說……”
“本王尚未娶妻,府中雖有幾名妾室,卻沒有一人像你這般特別,你若願意,我會好好待你。”
奚晏柔聲道,低磁的嗓音響在她耳側,帶著三分蠱惑三分撩撥。
若是朝歌不知道他的身份,或許還會被他的表現迷惑,誤以為他是真心,可現下,絕無可能。
“奴婢福薄,恐怕難以消受王爺厚恩。”朝歌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又低首沉聲道,“您是天潢貴胄,自有無數姻緣,何必為難奴婢一個小小女子。”
“為難?”奚晏挑眉,“跟著本王,難道不比你做一個小小的宮女要強麽。”
他眼神炙熱,似是要看向她心底去,可那層熱意之下的冰冷,朝歌不是看不見。
她笑了一聲,抬頭看向奚晏,帶著少有的認真:“即便永遠做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也好過在吃人不吐骨的後宮,為那一丁點少之又少的寵愛,賠上自己的一生。您說是不是,皇上?”
幾乎是在她說出最後兩個字的同時,奚晏皺起了眉。
“你知道了?”
“是。”
她幹幹脆脆,利落無比,並沒有因為眼前之人的身份而存有任何遐念。
“即便知道朕的身份,你還是不願意?”
“是。”
奚晏認認真真看著她,見她不像是扭捏,也不似欲擒故縱,仿佛是真真切切不想和自己有什麽瓜葛。這倒是奇怪了,她究竟為什麽這麽不待見自己?
“原因呢。”他問道。
朝歌有些失笑,這奚晏該不會是皇帝當久了,智商反而後退了吧,站在她身體原主的角度上看,他們可是隔著滅門之仇的,向一個被自己滅了滿門的女子問為什麽不願意嫁給自己,著實有些荒謬。
“皇上,我是朝家的女兒。”她說道,意味已然再明顯不過。
“朝家一百多口人,可是因為您才命落黃泉的,即便您再高高在上,再手握重權,也無法體會他人失去至親之苦,才會對奴婢問出這樣的問題。”
清冷的音色回**在奚晏耳側,而她話中的詞刺到了奚晏,令他雙眸驟暗。
“朕明不明白失去至親之苦,還輪不到你來判斷。”
朝歌很想給他一個白眼,奈何還得低聲好氣地和他說話:“皇上贖罪,便當奴婢妄斷了吧,奴婢進去伺候太嬪了,告退。”
她屈膝福了福身子,便要轉身進屋去,再和他扯皮下去著實沒勁。
奚晏向來受人追捧慣了,見朝歌既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卻還對自己如此怠慢,不由得怒上心頭,一把拽住她的肩強拗過來,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若朕,一定要你入後宮呢?”
朝歌此時對著他一臉桀驁的表情,有些無言以對。這人沒病吧,都說的這麽清楚了,還要揪著不放。
她盡量讓自己平心靜氣,露出一抹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柔聲答道:“皇上,您應該……不會強人所難吧?”
“朕不強迫你,但若是你不願意,你妹妹入後宮,也是一樣的。”奚晏勾了勾唇。
朝歌深深愣住,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眼前這個人分明人模人樣,怎麽心思這麽惡俗奇葩。
“我們姐妹二人究竟是哪裏得罪了皇上,您要這樣戲弄我們?”她沉著嗓子,臉色有些不好看起來。
“並非戲弄,而是君恩,入後宮為妃嬪,你們便可以擺脫奴婢的身份,置身榮華。身為罪臣之女,朕給你們如此待遇,已是仁至義盡。”
奚晏同樣麵色清冷,既然好言好語相邀不願,那麽他也不介意強人所難。他的目的隻有權衡後宮分削周家勢力,至於她們的感受,他並不在乎。
前世,朝歌也算是見過各類各階的人,上到領導經理,下到實習員工,自私的確是人之本性,可唯獨皇帝這個物種她沒有見過,皇帝的唯我獨尊不可一世她也沒有見過,如今這樣的人近在眼前,她卻隻有一種身為下級階層者深深的無奈。
“可奴婢不願……”
她堅韌地抬著眸子看向奚晏,包含太多說不清的意味。
“由不得你不願,三日後,你與朝陽入主夙央宮,賜貴人位份。”
奚晏冷聲道,說罷深深地看了朝歌一眼,便轉身抬步而去,他衣袂揚起,風動步移。
庭院之中,朝歌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三日後,乃是秋分。
十六個宮婢手捧紅木托,步履姍姍沿著宮道踏入昭和宮。木托之中,有珊瑚寶石滿串,金絲玉帛數匹,頭麵簪花與名貴脂粉更是成套成雙,領頭的茶公公一一挑開蓋著木托的紅布,尖細的聲音響徹殿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京都朝府,有女為二,毓秀佳媛,淑慎性成,深得朕心。雖其父謀逆,念二女何辜,勤勉柔順,特詔釋責,著令冊封為貴人,賜居夙央宮,欽此!”
茶公公合上明黃絲帛所製的聖旨,躬身朝著朝歌朝陽揖手:“歌貴人,陽貴人,奴才茶盛清,拜見二位主子。”
殿中,朝歌麵無表情地站在一側,而朝陽已是哭得涕淚滿麵,趴倒在越太嬪腳邊哀求:“太嬪娘娘,您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當妃子……”
越太嬪瞧著她的模樣,甚是於心不忍,可君命難為,她又何曾想到,那皇上不時扮作八王爺到她的昭和宮來,竟是為了她宮裏的兩個丫頭。
“朝陽……你莫哭,本宮……本宮也不能抗旨。”越太嬪歎聲,執著帕子為朝陽拭淚,“皇上他既對你們二人有意,想來也不會虧待了你們。”
朝陽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杏眼濕潤紅腫,連說話也是一抽一泣:“我不要,我隻想待在太嬪和王爺身邊,我不要做什麽破妃子!”
她話音未落,越太嬪連忙捂住她的嘴,勸慰道:“朝陽,這話萬萬不敢在宮裏說,隔牆有耳,恐招來禍端……”
茶公公看著滑頭,卻也是個明白事理看得清麵兒的,瞧著朝陽這不情不願的模樣,也不忍苛責,隻是提點道:“二位貴人娘娘,時辰不早了,快快接了聖旨,隨奴才回夙央宮吧,皇上口諭,辰時就到咱們夙央宮來看二位娘娘,也好早些回去做準備不是?”
他一說,朝陽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在昭和宮待得好好的,愛慕九王爺愛慕得好好的,偏生要她作甚勞什子貴人。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朝陽緊緊拽著越太嬪的衣角,倔強地含淚扁嘴。
“這……”茶公公有些為難,轉頭看向一直冷麵不語的朝歌。
越太嬪同樣是不知如何是好,按著情麵她定是舍不得讓二人去受後宮爭寵之苦,可她又如何有權大得過皇上去。
“朝歌……你勸勸這孩子吧。”越太嬪哀歎一聲。
朝歌眉頭動了動,一雙瑩秀的眼此時沉寂如枯潭。她以為,奚晏不過是說說罷了,可等到這道聖旨,這些賞賜流水似地端進來,她才真正明白了,什麽是君無戲言。
“歌貴人,您說句話啊,這……”茶公公急得不行,兩個主子一個比一個不情願,他在宮裏伺候多年,還是頭一回見的。
這般僵持許久,良久之後,朝歌才深吸一口氣,挪動步子上前,雙膝跪地接下了聖旨。
“……臣妾,接旨。”
她捧著明黃的聖旨,隻覺雙手之上似有千金之重。本以為在這宮闈中,隻要她們不生事端,本本分分,就可以平安喜樂地熬過艱難歲月,等到歲滿出宮的那一日。可奚晏的一卷聖旨,將她的美夢徹底打碎。
她錯了,這是封建時代,帝王之威權高於一切,她們不過是深重枷鎖下的可憐人,半分由不得自己。
可是,她不甘心,即便是成為妃子,她也要保全自己和朝陽,更加要保全她們的心意,虛以委蛇的事情,她並不是做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