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朝陽並不明白朝歌為何妥協,她大叫一聲,轉過頭來望向朝歌,眼中滿是抗拒。
可茶公公確是高興壞了,欣喜地扶起朝歌,又讓人趕緊去抬轎攆,一刻都耽誤不得。
朝歌斂著眸子,將朝陽從地上拉起來,帶著她一起給越太嬪行了一個大禮。
“奴婢與妹妹承蒙太嬪照顧,今後不能侍奉您身側,深感愧憾,望太嬪多加保重。”
越太嬪拭了拭眼角,將二人扶起,又交代了好些事情。宮中險惡,妃嬪多疑善妒,隻願她們二人能夠平安無憂。
一切塵埃落定,即便諸多不願也已是枉然。
昭和宮到夙央宮,有兩盞茶功夫的腳程,朝歌和朝陽坐在步攆上,被宮人們一路抬去,二人還是宮女的服飾,卻坐著主子的步攆,一路上難免惹人眼球。
朝歌倒是除了凝重沒有過多的表情,可朝陽兩行清淚還掛在臉上,身子一抽一搭,小嘴扁著似隨時要哭出來一般。
“姐……你為什麽接旨啊?”朝陽轉頭沮喪地看著朝歌,多少有些不解與埋怨,“你明知道我……”
“這由得了我們嗎?”朝歌打斷她,生怕她把後頭的話給說出來,越太嬪說得對,宮中隔牆有耳,妄言恐招禍端。
“這裏是皇宮,連命都由不得我們做主,何況是身份。”
“可是……”朝陽小聲嘟囔,“若是讓太嬪和王爺去求求情,說不定……”
朝陽看著朝歌,後頭的聲音越發小下去。
然朝歌確是歎了一聲搖搖頭,她這個妹妹還是太過天真,奚晏那樣的人,又豈能是求情能夠打發了的。
他既然費心地一定要她們二人成為後宮妃嬪,便一定是有他的目的,她可不認為奚晏對她們姐妹有什麽真心,但朝家已亡了,前朝勢力上奚晏得不到任何好處,唯一能夠成為她們入主夙央宮的原因,隻剩下一個。
那便是權衡後宮。
是啊,有什麽能夠比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落魄千金的身份來得更安全呢,像是籠中的金絲雀,幾乎難逃他的掌控,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人前假意展示他對她們姐妹二人的恩寵厚愛,既可不用擔心寵妃母族做大,又可敲打牽製朝中虎視眈眈的周家,一舉兩得。
“陽兒,既然事情已經如此,便不要再做無謂掙紮了。”朝歌沉聲道,“往後的事情,我們走一步看一步,或許另有轉機,但太嬪與九王爺,我們是萬萬連累不得的,說到底,他們與皇上仍有君臣之別,沒有理由和權利逾越,你可知?”
朝陽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想了想還是悶悶地閉上嘴,不錯,她不能連累了奚淮。
而另一邊,收到朝歌與朝陽封貴妃消息的奚淮,同樣坐立難安。
他遞了牌子進宮,在太和殿外等了近一個時辰,好不容易等著奚晏召他進去,可奚晏卻絲條慢理地在禦書房裏揮墨書字,半分也沒有和他說事的意思。
“皇兄……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動朝家姐妹的嗎?”奚淮坐在楠木椅上,桌上的茶水一口未動。
奚晏握著狼毫筆,在熟宣上蒼勁有力地書下一個謀字,片刻後咂嘴覺得不大滿意,又隨手將其揉成一團,換了幹淨的宣紙提筆再來。
“朕是答應你不動她們,所以一沒殺,二沒打,還給了她們貴人位份。”奚晏提腕沾了沾墨,抬頭看向奚淮,“難道朕不是對她們寬厚有加?”
奚淮緊捏著袖子,望著奚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更是急了起來:“可你又不喜歡她們,這樣做毫無意義。”
“你如何知道朕不喜歡?”奚晏笑問,反倒是打量起奚淮,平日裏也沒見得自己這個皇弟為了什麽女子這般上心,難不成是對這朝家姐妹起了心思。
“是,臣弟是不知道,皇兄若是看上朝歌也便罷了,美人如斯,君子好逑。可朝陽那丫頭,她……她才十三都不到啊。”
天知道奚淮聽到消息的時候有多震驚,他的印象中,奚晏雖然獨斷,卻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如今卻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實難理解。
“十三又如何,隻要她是朝家的女兒便夠了。”
“難道皇兄封她們為貴人,隻是為了以她們朝家人的身份權衡後宮?”
奚晏看了他一眼,欣然承認:“是又如何。”
奚淮與他對望,竟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麽好,自己雖然身為王爺,可終究君臣有別,此事一旦牽扯到朝政,自己便是不好開口了。
“皇兄……你若是要牽製周家,也並不是非她們不可的,你可以隨便找一個……”
“奚淮。”奚晏打斷了他的話,“朕雖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可朝中黨與眾多,不服朕的大有人在。朕不可能一輩子讓周家牽製著,也絕不會讓外戚專權,朕有自己的打算。”
二人對視著,從年幼時的避暑山莊開始,他們便是這偌大皇宮之中最親近的兄弟,可奚淮如今卻越發看不透這個皇兄的心思了。
良久後,奚淮一歎,理了理袖口,開口道:“皇兄可否答應我,隻用她們的身份,其餘由她們心意做主?”
禦書房內沒有響起奚晏的回應聲,隻是那沾了墨的狼毫筆被輕輕擱下。
風聲起落,熟宣染墨。
是夜,夙央宮。
殿內點著八盞琉璃彩寶燭燈,照得亮如白晝。此宮從梁頂到磚瓦,都是新修葺過一番的,聽聞前朝是個極為得寵的妃子所居,隻是後來禍起蕭牆,那妃子不知何故犯了死罪,一把火燒了自己居住多年的宮殿,並自戕在寢室之中,著實令人唏噓。
而此刻,新生的夙央宮內,坐著的是朝歌與朝陽。
她們二人皆被宮婢包圍著,這個梳妝那個擦麵,夙央宮的大宮女樊姑姑更是張羅著底下的人為她們二人換衣戴配飾,恨不得將二人打扮的如天仙一般。
“秋玉,冬荷,給歌貴人換一身豔麗的行頭,這一身太素了!”
“春雅,夏珠,陽貴人的發飾和身上顏色重了,重新戴!”
……
朝歌與朝陽從頭到尾插不上一句話,隻得乖乖坐著任由樊姑姑指揮宮婢擺弄。貴人的身份本就不是她們願意要的,現下還要將她們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去迎合奚晏,著實哭笑不得。
朝歌望著眼前銅鏡裏的自己,秀靨嬌顏,玉麵華容,婀娜之姿百般難描。隻是那滿頭的金釵珠飾,和一身桃紅吐豔的曳地長裙,未免有些豔俗。
“樊姑姑,我覺得……這樣打扮是不是有點兒太過頭了?”她撥弄著繁重遮眼的步搖墜子,覺得甚是晃眼。
樊姑姑生得高挑,卻身無二兩肉,麵削腮瘦,活脫脫一副精細樣。她哎了一聲,擺手道:“哎喲,歌貴人,您年輕自然是不曉得這宮裏的事情,咱們皇上年輕俊美,後宮裏的新娘娘們又多,誰不是日日眼巴巴地盼著皇上臨門呐,您的福氣好,皇上早早地便吩咐了今夜來看您和陽貴人,若不好好打扮起來,豈不是怠慢?再說了,您這身皮相是一等一的好,隻要好生打扮,皇上定是喜歡的。”
說罷,樊姑姑掩著帕子笑了一聲,又招呼著春雅往朝陽頭上加釵飾。
“加一隻點翠的吧,顯得靈氣些,對了臉上胭脂再上一些,淡了淡了。”
朝陽被折騰得煩了,一把將頭上七七八八的叮咚釵飾三兩下撤了下來,丟開一遍:“打扮什麽啊,這貴人愛誰當誰當去!”
樊姑姑麵色一變,立刻就將朝陽的手按住,搖頭道:“使不得啊陽貴人,您這位份是皇上定的,這宮裏的女人,全都要依仗著皇上,若是沒了恩寵,您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恩寵是個什麽東西,她朝陽可不稀罕,她寧願在昭和宮當一個掃撒丫頭,時不時見一見九王爺,也好過在這裏被當做提線木偶一般任人擺布。
“沒有便沒有罷,本姑娘不稀罕。”
朝陽冷哼一聲,將手上的金鐲子也一把捋了下來,賭氣似的用力往門外丟了出去。
那金鐲子劃過一道弧線飛出殿門,叮咚一聲落在地上,彈動幾下滾到了一雙祥雲龍紋明靴旁。靴子的主人彎腰將其撿起,抬眼看了看殿內的情形,唇邊勾著一抹淡笑。
可這下樊姑姑卻是嚇壞了,她連忙弓著身子上前提裙跪下,擺首道:“奴婢參見皇上,不知皇上駕臨,罪該萬死!”
奚晏將鐲子一把丟給了樊姑姑,笑了一聲:“朕命你好生伺候兩位貴人,看來,是伺候的有些不到位呢。”
他雖是對樊姑姑說話,雙眼卻看著朝歌,略帶些玩味,她今日這身很是好看,隻是從前不見她這般打扮,倒是新鮮。
朝歌將發髻淩亂的朝陽往後攬了攬,低首向奚晏行了個禮,淡淡答道:“皇上多慮了,樊姑姑照顧周到,隻是我們不是什麽享受的命,還是覺著昭和宮的奴婢房住的舒服些。”
“哦?”奚晏挑了挑眉,“是不習慣當一個貴人,還是不習慣做朕的女人。”
他語氣輕佻,惹得朝陽耿著脖子強聲道:“我們本來就沒想做什麽貴人,是你硬要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