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見朝歌的樣子,心中暗自害怕自家娘娘現在鬧脾氣,會得罪皇上以致更嚴重的後果,有心勸勸,但是看朝歌麵色平靜,倒也不好開口,隻好依言去請了皇上進來。

而這邊,奚晏在外頭等,本以為朝歌會像上一回一樣對自己避而不見,不免還一陣緊張。可是等到秋玉打了簾子出來開口,奚晏卻是一愣:“皇上,娘娘請您進去呢。”

他凝神片刻,略一點頭,又轉身吩咐道:“你們在外麵伺候。”

這才自己進了殿中。

殿中檀香繚繞,顯得極為靜謐。朝歌坐在桌前,眉目間沒有什麽神色,隻是淡淡的。奚晏有些忐忑不安的看著朝歌,咳了一聲,又沉默半晌方才勉強笑著說道:“歌兒殿中的檀香甚是好聞。”

朝歌清冷一笑,恍若九月白菊:“皇上過譽了,再好的香,聞久了也會淡。”

奚晏聽見這話,知道她是在說宴會之事,心中一陣緊張,慌忙接上話說道:“歌兒,朕知道你是怪朕那日……你聽朕說,是那日的酒水有問題,朕才錯把克克綺認作了你。”

朝歌輕輕垂眸,平日裏長入鬢角,溫柔婉約的眉毛在這樣的氣氛下,顯得有些疏離:“皇上沒錯,這些手段向來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聽見這話,奚晏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他看著朝歌,試探著說道:“若是你不喜歡,克克綺隻會在後宮當一個擺設,雖然她是樓蘭公主,但是朕的心思在誰那裏,卻隻有朕說了算。”

奚晏說的誠懇,可是這話落在朝歌耳朵裏,卻不由得引起一陣心酸。她心中一陣刺痛,麵上卻是不露什麽神色,盯著一寸寸向窗邊退去的陽光,輕歎一口氣,說道:“皇上,我昨晚做了一個夢,想講給你聽。”

“你說。”現下黃昏,光線已經有些暗了,因著奚晏吩咐了下人們不許進來,便還沒有掌燈。奚晏盯著朝歌,卻發現有些看不清她的輪廓。

“我夢見有這樣一片土地,那裏每個男人隻能有一個妻子,否則便無法存活。一個人的心一生隻能交給另一個人保管,不能分成許多份,不若,就不被世人接受。”朝歌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顯得有些悲哀,又有些輕鬆,“那是我一直想要的世界。曾經皇上問我,願不願意與你在一起,我想了很久。”

“就算我知道,你是皇上,一生不能隻有我一個人,但是卻依舊愚蠢的想要試試,試試皇上的真心,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朝歌平靜的說著,仿佛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目光卻沒有看一眼奚晏。奚晏看著朝歌的側臉,突然禁不住有些害怕的感覺。

許久,奚晏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開始決定爭取皇位開始,他習慣於精準的計算每一件事,不許什麽打亂自己的計劃。他想要的必然會得到。

可是當他看著朝歌淡淡的神情和疏離的態度的時候,他真的有些害怕。世界上最無法控製的便是一顆真心,後宮中另外那些人,或者貪圖他的權力,或者貪圖他的財富,總歸是可以控製的,但是朝歌不是。

她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奚晏在盯著自己,朝歌輕輕避一避他的目光,冷靜的開口說道:“皇上,請你放我出宮吧。”

“什麽?”奚晏好像是沒有聽清楚一樣問道。

“請皇上履行當日承諾,放我出宮。”朝歌的聲音很輕,但是一字一句卻清楚的鑽到奚晏耳中,一路走到心中,邊走邊刺痛他的身體。

奚晏臉色瞬間因為震驚變得有些發白。他清咳幾聲,勉強控製住自己發抖的雙手,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不許。”

“為何?”朝歌似是怒極反笑,她清冷一笑,直勾勾的看著奚晏,“當日皇上曾說,一切憑我心願,現在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那為何不許我出宮?”

“你……”雖然現在很想求一求朝歌不要走,可是骨子裏的尊嚴卻不許,奚晏極力控製住自己的麵部表情,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難看。

朝歌看了一眼奚晏,將目光轉向一邊:“況且,我已經對皇上心灰意冷。今天是個樓蘭公主,明天如是別人,皇上一樣會心軟,一樣會將她們放在後宮中。而我,不能保重一輩子與皇上像以前一般恩愛繾綣。”

說著,朝歌眼光不由得暗淡下來:“更何況我沒有母家,一旦失寵,怕是很快就要沒命了。”

奚晏張嘴要解釋,可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朝歌抬頭,盯著窗戶上夕陽的餘暉,亦是默然。

幾日前還互相依偎在一起,互訴衷腸的兩個人,現在卻是相對無言,這樣的場景讓人禁不住有些沉悶。

良久,奚晏才垂下眼眸,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僵硬:“朕不許你出宮。”

這話說得有些不講道理。奚晏雖然是君王,身上有著說一不二的氣勢,但是現在的語氣卻是有些有氣無力,頗像是小孩子在耍賴。

他實在是害怕。這些天相處下來,奚晏太清楚朝歌的性子了,他知道,若是自己真的將朝歌放出宮去,隻怕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麵了。而奚晏已經不能忍受沒有朝歌的生活。

每次下朝,每次夜半醒來,每次心中苦悶的時候,都是朝歌陪著他,與別人的委曲求全不同,朝歌給他的感覺從來都是溫柔的安全的,隻有在她身邊,奚晏才能放心的閉一閉眼,用“我”這個字來說話。

朝歌端坐著,冷冷的不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奚晏一眼。奚晏禁不住有些發慌,他試探著伸手去抓住朝歌:“歌兒?”

朝歌的手是冰冷的,不帶溫度的。她就那麽被奚晏緊緊抓著,連掙紮一下都沒有,似乎是認命了一般。見朝歌無動於衷,奚晏心中更是著急,他沒來由的感覺有些冷。

這些冷一下逼得奚晏站起來,用皇帝的尊嚴居高臨下的命令朝歌道:“從今天起,沒有朕的旨意,你不許出著芙蓉館一步。朕倒要看看,你要怎麽走。”

忽然,朝歌臉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笑容,似乎是絕望又似乎是好笑,她眼睛彎彎,但是卻含著淡淡的淚光,朝歌略略低頭,起身恭敬地行禮:“臣妾遵旨。”

春風似乎是一夜之間就吹綠了整個行宮的花柳。有些事情也像是春風一樣,飛快的在宮中傳開了。

大街小巷一夜之間似乎是變了一種風光,從前皇上心尖上的歌貴人,尊貴直逼皇後,但是現在卻被皇上軟禁在芙蓉館,不能出來。而皇上則一連幾天都睡在勤政殿,對外說是政務繁忙,實則大家心中都清楚。

朝陽聽說了這事兒,驚得摔了茶杯,等到反應過來之後,恨不得衝到勤政殿將奚晏撕碎了,還是冬荷死命攔著:“娘娘,現在情況已經很壞了,娘娘三思而後行啊。”

朝陽恨得狠狠用手抓著空氣,似乎奚晏就站在麵前一樣:“奚晏這個出爾反爾的臭無賴!”

“娘娘!”冬荷急的不知道該怎麽好,忙地捂住朝陽的嘴。

這個陽貴人沒有歌貴人沉穩,但是之前所幸歌貴人得寵,因而皇帝也不說什麽,現在歌貴人已經失寵了,若是她再被抓住,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情急之下,冬荷靈機一動,說道:“娘娘與其在這裏生氣,不如去芙蓉館陪陪歌貴人,皇上隻說不許歌貴人出來,可沒說不許娘娘進去啊。”

“對。”朝陽聞言,有些冷靜下來,“現在姐姐肯定在傷心,我得去看看她。”

說完,也不命人傳轎攆,自己就跑了出去。

芙蓉館中,朝歌靜靜地坐在窗前。芙蓉館修建的極好,現在嫩綠的柳枝和融融的小芽兒都長了出來,倒是好看。

隻是這樣的風景,落在朝歌眼中,卻不能動人心思。

“姐——”朝陽的聲音帶著哭腔傳進來,朝歌略微驚訝,片刻後懷中卻已經鑽進來了一個人。

“姐,這是怎麽了?”

朝歌見狀,淡淡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宮牆外麵傳來一個女子故意誇張的笑聲:“哎呦,真是笑死人了,這歌貴人從前這般尊貴,怕是以後就要在這芙蓉館中了吧?”

“聽說這芙蓉館冬天可冷呢,歌貴人,你可要保重啊。”

“哈哈,還以為歌貴人有什麽本事,今天一看,不過如此!”

原來是周芝敏她們聽說朝歌被關了起來,幸災樂禍之餘不由得想起來以前因為奚晏專寵朝歌受的種種委屈,更是一個個的樂開了花,現在正在宮牆外麵比著奚落朝歌呢。

若非是因為院子中被奚晏派了守衛,隻怕今兒她們就要衝進來指著朝歌的鼻子罵了。朝歌淡淡一笑,看向院落中,語氣也聽不出悲喜:“倒是該謝謝皇上,讓幾個守衛護住了平安。”

“姐!”朝陽被氣得臉色發白,她跺跺腳,“你看看這些狗仗人勢的女人,你的性子也太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