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書店大門緊閉,掛上了CLOSE的牌子,店內的凹型沙發依次坐了五個人:陳少龍、皇甫玲、秦娜、韓景天、陳冰。

秦娜看了看隻有冰冷的純淨水的圓桌,說:“我去給大家倒點熱水吧。”

“不用了,秦女士。”吳哲用溫和的口氣說:“你坐下吧,不麻煩你了。”

秦娜已經離座,聽到吳哲的話她“哦”了一聲,又坐回了原位。她看到,吳哲正用透著善意和悲憫的眼光看著她,那眼神令她受到了某種觸動,心中一顫。

吳哲首先對眾人說:“想必諸位都已經知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裏的原因了吧?”

眾人點頭。韓景天補充道:“今天就會揭曉,陳少龍抄襲案以及別墅縱火盜竊案相關所有問題的真相,是吧學長?”

吳哲點了點頭,他首先從包中取出一疊材料,放在了桌子上,說:“這是舉報陳少龍先生的材料,證據確鑿,陳老師本人也已經對抄襲一事供認不諱。那麽現在這個案子剩下的問題還有兩個,第一,8月2日晚的縱火盜竊案誰是元凶,第二,寫匿名信的舉報人的真實身份是誰。我想今天是揭曉答案的時候了。”

今天在場的人都預料到要發生的事情,所以對於吳哲的話沒有人意外。

吳哲看了看陳少龍和皇甫玲。陳少龍低著頭,一言不發,皇甫玲雖然也沒有了過往的驕矜,但她仍昂著頭,眼神不散,知識分子的傲氣依舊。

吳哲與她四目相對,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從包中取出數份筆錄,也放在桌子上,說:“這是對案件的審訊材料,根據審訊和偵查,我們基本可以斷定,8月2日縱火失竊案和抄襲舉報案可以兩案合一,這是一起有預謀的連環案件。同時,我們排除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案件策劃者一定是了解陳少龍先生生活習慣的內部人。”

眾人都靜靜的聽著吳哲的分析,氣氛凝重。吳哲從一疊材料中取出兩份,分別放在左右手中,接著說:“這是陳少龍和皇甫玲二位的詢問筆錄,我們會發現,陳少龍先生認為皇甫玲女士是幕後的舉報人,是她一手操刀寫了這部《三國好聲音》,然後再利用網絡陷害自己的丈夫,動機是夫妻感情不和,陳少龍先生認為皇甫玲女士想用這種手段使自己身敗名裂,以此報複婚姻。而與之相反,皇甫玲女士卻矢口否認這一切,並稱自己以前從未看過《三國好聲音》,更沒有寫過,所以也就不存在陷害一說。於是,這個案子就此有了懸念,結果如何呢?我們來看。”

吳哲放下兩份材料,又從包中取出了一份卷宗,翻著說:“這是案件前期調查的全部過程。聯係各種線索,我最初就將調查重點鎖定在皇甫玲女士身上,畢竟作為最了解陳少龍生活習慣的她,作為妻子有絕對的把握策劃這一係列的案件,這是符合正常邏輯的。而且,她本身身為大學曆史教授,也很有可能寫出這部堪稱神作的《三國好聲音》,這又為她自己增加了嫌疑。至於動機,正如陳少龍先生所猜測,是出於對婚姻的不滿,達到報複目的。正是本著這種懷疑,我調閱了2日夜縱火失竊案那天野草書店的監控記錄,尋找皇甫玲的不在場證明。結果皇甫玲女士那天確實始終在野草書店,片刻未離,這就有了縱火失竊案的不在場證明。然而,這同時也成了她陷害自己丈夫最有力的證據,因為根據陳少龍的回憶,他是在七夕節那天收到的最後十萬字的結尾。而皇甫玲女士那天雖然沒有離開書店,卻始終坐在電腦前,這就意味著她有絕對的機會將最後的十萬字發到郵箱中。我們的網絡部技術人員通過查詢郵箱登陸IP,也證實了這一點,郵箱在七夕節那天隻在書店登陸過。”

吳哲說到這裏,看了一眼陳冰,陳冰一臉則是一臉期待,期待吳哲繼續說下去。

吳哲拿起一次性水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皇甫玲女士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但在當時,我有這樣一個疑問,假如皇甫玲是全部事件的策劃者,那麽失火盜竊案也應該是她策劃的,可她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那麽她是如何做到的縱火盜竊呢?可能性隻有一個---她有同謀,或者說,她指使別人去做了這件案子。那麽,她的同謀,也就是她指使的人會事誰?”

吳哲看著皇甫玲,皇甫玲表情嚴肅,吳哲又看向秦娜,秦娜捧著一次性水杯,蜷縮在沙發上,有些出神的聽著。吳哲看著秦娜說:“我首先想到的人是秦娜女士。”

“啊?”秦娜愣了一下。

“不錯,就是你,秦娜女士。你客居B市,需要仰仗皇甫玲支持你的書店,以此謀生,皇甫玲如果給你這樣的命令,你很有可能會接受。另外,你作為皇甫玲的閨蜜,與陳少龍一家過從甚密,多年的交往讓你足以了解陳家和陳少龍的所有習慣,你秘密潛入別墅,縱火盜竊也就有了根據。據此兩點我對你產生了懷疑。但是。”吳哲說著,苦笑,又說:“但是我又在最初就放棄了對你的猜疑,原因很簡單,因為你在案發當天,也始終在野草書店中沒有離開,你也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

秦娜聽著,嘟囔了一句:“切,說了半天我還以為什麽呢,這不還是沒有結果嗎?”

吳哲撓了撓頭,頗為遺憾的說:“是啊,我放棄了對你的偵查後,將重點轉向了另外一個人。”

說著,他從包中取出一個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熱情陽光的混血男孩。吳哲盯著皇甫玲,皇甫玲看到照片,臉紅了。

照片上正是李麥克。

陳冰看到李麥克的照片,低聲說了一句:“這是誰啊?蠻帥的嘛。”

吳哲瞪了陳冰一眼,陳冰毫不躲閃,反瞪了吳哲。吳哲暗歎一聲,他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像對待韓景天那樣對待陳冰,所以他立刻放棄了與陳冰的對峙,轉入對案件的分析:“皇甫女士,你來解釋一下照片中的人吧?”

吳哲這麽一問,陳少龍終於抬起了頭,他狐疑的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妻子。

皇甫玲有些局促,張了張嘴,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

吳哲笑了笑,說:“我來說吧。照片中的男子叫李麥克,是中美混血,同時也是皇甫玲老師的學生,以及追求者。”

吳哲特意將“追求者”三個字加重了語氣。

“哦!師生戀!嘻嘻。”陳冰偷笑,看著皇甫玲。

陳少龍臉上越發陰暗了,他皺著眉低聲對皇甫玲說:“玲玲,你不會真的......。”

皇甫玲再也忍不住了,她昂起頭,對吳哲說:“吳警官,我抗議,你不能用我的隱私詆毀我,第一,我沒有利用李麥克陷害我丈夫,哦,確切的說我根本就沒有陷害我丈夫,第二,李麥克追求我不假,但我們倆僅僅是師生,絕無半分戀情。我希望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皇甫玲雖然措辭嚴厲,但說到最後,她大概是回憶起了自己約李麥克的經曆,語調竟越說越低,底氣不足。

吳哲笑了笑,說:“皇甫老師,您不要急,我並沒有說您和李麥克有什麽出格的關係,我也沒有說您就指使他犯罪了,這隻是我的推論。至於李麥克與本案的關係,你們還是慢慢聽下去比較好。其實,李麥克對於破案提供了一個關鍵線索。”

“哦?”眾人幾乎同時望向吳哲,所有人都期待吳哲下麵的話,大家都知道,下麵將進入關鍵的環節。

吳哲放下照片,拿出一張紙條,對韓景天說:“小韓,這是什麽你應該最清楚吧。”

韓景天仔細看了一眼紙條,點了點頭,說:“這是李麥克交出那封匿名信。是指使他對陳少龍別墅實施盜竊的指令,由於落款是‘玲’,並且語氣曖昧,與皇甫玲的情況完全吻合,據此我們可以猜測,皇甫玲女士就是縱火盜竊案的幕後主謀,自然也就是舉報抄襲案的主謀。”

“什麽?”皇甫玲險些站起來,她驚呼:“這......這怎麽可能?我沒有......。”

“皇甫老師,稍安勿躁。”吳哲舉起右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皇甫玲不要激動。

皇甫玲隻得再次坐好。

吳哲將頭轉向韓景天,說:“小韓,你剛才的話欠妥。”

“怎麽了學長?我哪裏說錯了?”

“我們還不能斷定皇甫女士就是主謀。”

“可是,這不是您當初......。”

吳哲揮手打斷了他,說:“這件事怪我沒有向你講明,我在最初是懷疑皇甫玲女士的,但是,恰恰是從這封信開始,我對這個判斷產生了疑問,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案子。”

“重新思考?”韓景天有些摸不著頭腦。

陳冰插話道:“吳哲,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出來你調查的結果吧。”

吳哲答道:“不,我沒有賣關子,因為這個案子是一起常年準備,精心策劃的高智商犯罪,我必須將全部疑點一一破解,不能有絲毫紕漏。”

陳冰嘟著嘴自言自語道:“要說起來,這個案子確實是挺邪乎的,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其實我最好奇的還是,到底是誰寫出了這麽厲害的文章。”

“你先別急,我們還是像《洋蔥》那樣,‘一層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吧。”

吳哲說著,從“百寶囊”一樣的包中又取出了一份檔案,他指著檔案對眾人說:“這是我整理的縱火盜竊案和舉報抄襲案所有有關的材料和證據,它在我腦海原本是一個成形的建築,就差幾個環節就可以完工了,但我卻始終無法將那幾個環節補齊。我原以為這幾個環節是皇甫玲一手操控的,但卻有幾個問題無法解釋,就此,我開始懷疑我腦海中這個建築的正確性,也就是我的思路的正確性。而當我看到李麥克給我的匿名信後,我瞬間推翻了原來的這個建築,我重新翻閱了檔案,最終,我發現我被人誤導了。”

“什麽?”韓景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小韓,我們從一開始就被騙了,主謀不是皇甫玲女士,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學長,你為什麽會否定你之前的判斷呢?我至今還認為皇甫老師就是主謀呢,我感覺這是毫無疑問的啊?”

“小韓,你仔細回憶一下案件。第一封匿名信寄到公安局後,我們詢問了陳少龍先生,他編造了U盤丟失謊言,並稱是皇甫玲女士弄丟的,我們因此詢問了皇甫老師,結果她給出了完全相同的答案。這個U盤丟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皇甫玲女士願意為丈夫圓謊,說明她是愛自己丈夫的,起碼說明她不願意看到丈夫失敗。既然如此,她又有什麽理由陷害自己的丈夫呢?”

韓景天撓了撓頭,想了想,說:“或許是她是想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先觀察一下動靜,暫時穩住陳少龍,所以才配合丈夫撒謊?”

“不會。你再想,如果她的本意是要陷害陳少龍,令丈夫身敗名裂,報複婚姻,那麽在我們鎖定她為主謀,限製她的人身自由之後,她又為何抵死不認呢?她當時如果承認了,那麽陳少龍抄襲案就會坐實,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她不但不承認,反而寧願自己失去自幼,也要執意為丈夫辯解,為丈夫遮羞,這就說明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害自己的丈夫。

陳少龍聽到這裏,輕聲對皇甫玲說:“你……這是真的嗎?”

皇甫玲眼眶已經濕潤了。

陳冰向二人投去了悲憫的目光。

韓景天則不再作聲,他默認了吳哲的判斷,他現在也迫切希望知道案件的真相。

吳哲又抿了一口水,繼續說:“皇甫玲若要想害陳少龍,早就有機會,可是她不但沒有把握,反而幫丈夫辨白,甚至在被限製自由後仍堅持如此,這就讓我對自己的推論產生了懷疑。再後來,李麥克給我那個匿名信,看似是證明皇甫玲是主謀的最有力證據,但實際上卻恰恰相反。我認為,皇甫玲要想指使李麥克盜竊,完全沒有必要用這麽愚蠢的辦法,她絕對可以采取更有效的誘騙方法,比如那種關係。”

說到這裏,吳哲對皇甫玲說:“皇甫女士,不好意思,我隻是打個比方。”

皇甫玲也很希望盡快知道答案,便說:“沒關係,請你往下講吧。”

“為了確認我的判斷,我對李麥克再次進行了詢問,經過詢詢問和調查後,我終於確認,皇甫玲絕不可能是寫匿名信的人。”

眾人都好奇的問:“為什麽?”

“因為他倆關係根本沒到那一步,李麥克確實對皇甫玲有好感,但皇甫玲卻守住了最後的底線。兩人的關係僅限於有好感的師生。試想,這樣的關係下,皇甫玲可能用這麽冒險的方式指使李麥克犯罪嗎?所以,幕後主謀其實應該是誤判了兩人的關係親密度,才有了這個行為,而這個行為就是一個巨大的破綻。”

陳少龍驚訝的看著自己的妻子,皇甫玲一臉愧疚,她輕聲對丈夫說:“對不起。”

吳哲記者說:“之後,我轉變了思路,將偵查重點放在了匿名信的作者上,假如有人冒充皇甫玲給李麥克寫信,那麽這個人會是誰?我想,這個人一定是熟悉皇甫玲私生活的人,但是並沒有熟悉到無所不知。這個人是誰,我當時無法判斷,我開始進行了暗中排查。然而,就在我進行排查的時候,另一個重要信息被我發現,由此,真相得以浮出水麵。”

陳少龍聽著,苦笑一聲,說:“這個人為了整我真是煞費苦心了。”

吳哲卻說:“陳老師,等我將全部事實講完,您就知道人家為何這麽整你了。”

“吳警官,你到底發現了什麽呢?”

吳哲卻不再理會陳少龍,他再次拿起那份案件檔案,翻著裏麵的內容,說:“在揭秘那個重要信息之前,我們不妨回頭看縱火失竊案。就像我剛才所說,在暫時否定了皇甫玲作案可能之後,我隻有重新審視這個案子,徹底推翻過去的思路。我們來看,在縱火失竊案中,陳少龍先生家中隻丟了筆記本電腦?對不對?”

陳少龍點頭。

“好,這是一個疑問。當初陳少龍先生給我們的答案是,是競爭對手為了毀掉他創作《三國好聲音》的過程而實施盜竊,可是,隨著第二次舉報,陳少龍無可辯駁,被迫承認了抄襲,那麽‘競爭對手為了毀掉他創作而偷電腦’的這個答案便無法成立了。我們已經斷定,電腦丟失與舉報抄襲一定有關係,既然不是為了毀掉創作,那罪犯偷走電腦又是為什麽呢?我最初的思路是,陳少龍始終是用這台電腦和夢回千年聊天並接收《三國好聲音》的文稿,包括最後的十萬字,那麽現在有人偷走電腦的目的隻有兩個,第一,拿到《三國好聲音》的最初原稿,第二,為了破壞,或者掩飾什麽事情,這個事情就藏在丟失電腦中。第一種可能基本可以排除,因為陳少龍說了,他貼在網上的版本與電腦中的存檔一致,更何況,要是有人想要原稿應該早下手才對,何必等到這麽晚呢?所以可能性隻剩下第二種,也就是有人要破壞或掩飾什麽事情。而這個事情是什麽,將是破案的關鍵。”

韓景天聽得入了迷:“那這個事情到底是什麽呢?”

吳哲望向陳冰,說出了一句話:“這個事情還要感謝我們的網絡技術人員陳冰同誌。”

陳冰一愣,指向自己:“我?”

“對,正是你的提醒才讓我找到了突破的方向。”

“我提醒你什麽了?”

“你還記得嗎?那天我們一起討論案件,是你提出了QQ和郵箱登陸IP,並對電腦技術進行了一番宣揚。”

“是啊,我說了,怎麽?你想到什麽了?”

“你的話讓我聯想到,電腦如此重要,那麽幕後主謀或許是想破壞電腦中的東西,比如,時間。”

“時間?”陳冰美麗的雙眼向上轉了轉,努力思考的樣子,可最後她感到無能為力:“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罪犯有沒有可能是為了破壞陳少龍收到《三國好聲音》原稿的時間而盜走電腦的呢?”

韓景天一直在認真的聽著,這時,他插話道:“不會啊,學長,按照你的思路,如果盜竊犯和舉報人是同一個人,那麽他應該更希望陳少龍的電腦信息曝光,這樣更見能夠證明陳少龍的作品抄襲而來的啊。”

吳哲一拍大腿,說:“小韓說的不錯,按照常理是該如此,可罪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為會是怎樣的企圖呢?”

“是啊?什麽企圖呢?”

“這就是我們被誤導的地方。”

“怎麽又繞回來了?”

“沒有繞,請你們認真跟著我的思路走。”

這時,眾人都屏住呼吸,認真的聽著。

吳哲接著說道:“我們到此為止的思路並沒有錯,罪犯盜走電腦確實是為了掩飾什麽,隻是我們把嫌疑人定錯了。我們理所當然的懷疑是皇甫玲,因為她有條件有動機,而當我們認定陳少龍是七夕節收到最後十萬字的文稿,並發現了郵箱登陸IP,來書店調取監控後發現皇甫玲始終在用電腦後,我們就武斷的將皇甫玲定為主謀。這其實正中了真正主謀的圈套。”

韓景天倒吸一口氣:“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