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們通常的印象中,尼采的影響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的批判性和否定性,來源於他的驚世駭俗,來源於他對傳統宗教、道德和哲學的猛烈批判,或更簡單地,因為他大聲說“上帝死了”。尼采自己也宣稱,從《朝霞》開始,他開始了震驚世人的旅程:重估一切價值。由於宗教、哲學和道德按其性質向來都恰好是不許批判、隻能信仰的對象,因而對它們的批判必然造成了巨大衝擊和影響。

但是,尼采卻不認為對於傳統道德和宗教的批判和衝擊是他的哲學的最重要的方麵。關於他自己的哲學的實質和性質,尼采有與眾不同的看法。在尼采看來,肯定才是他的哲學的特征,他的理想和目的是要成為一個對一切說“是”的哲人。否定隻不過是這種肯定性特征的一個間接的效果,並非其實質。創造者必先毀滅,但是造成創造的並非是因為毀滅了什麽,而是因為創造了什麽才附帶毀滅了什麽,所以否定和毀滅乃是那進行否定的存在肯定自身的一個間接結果。

按照尼采的看法,一切高貴的東西都自我肯定,而隻是間接地對其他一切造成否定,而一切虛弱的生命無力自我肯定,隻能通過對高貴存在的否定來間接肯定自己。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做法,兩種道德,而他屬於前者。在《道德的譜係》中,尼采追溯了貴族道德和奴隸道德,提出“怨恨”概念。在尼采看來,貴族的評價方式是健康的,高貴的,其主要的目的是肯定自身,同時因為肯定自身而造成了對其他等級的負麵和消極評價。但高貴存在或強者的出發點不是這些更低的等級,他的高貴不是通過與其他等級對比、否定其他等級才形成的。高貴存在對其他等級的存在和價值甚至有一種漠然和忽視。與此相反,奴隸道德則是一種怨恨道德,這種道德的價值評價中心不是對奴隸自身及其價值的存在的自豪和肯定,而是對高貴等級及其價值的怨恨,由於這種怨恨才分娩出奴隸自己的道德價值。出於對貴族的高貴、富有、健康、驕傲的怨恨,奴隸將低賤,窮困,病弱,謙卑推到了最高價值的位置。

因此,如果我們因為尼采後期哲學中越來越強烈的論戰甚至謾罵——特別是在最後的《偶像的黃昏》和《敵基督者》中——而看不到尼采思想的肯定性,那麽,在尼采看來,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夠細心或眼光不夠敏銳,而是因為我們完全看錯了方向,因為我們站錯了立場。當我們從尼采所批判所攻擊的對象的立場,也就是傳統哲學、道德和宗教的立場出發,那麽,無論我們是讚同這些攻擊還是反對這種攻擊,我們所能注意到的都隻能是這種批判性,但是,如果我們轉而采取那個進行批判的主體的立場,體會這種立場對於那個進行批判的存在的身體和精神健康的意義,體會他由此獲得的解放之感、力量充溢之感和創造之力,我們就會發現,這種批判不是為了批判而批判,其實質是對批判者自身存在的釋放、讚頌和肯定。不是為了攻擊道德,而是已經成為其所是的非道德和非道德主義者不能不自我肯定、自我宣告其存在:

全書沒有出現一個否定性的詞語,沒有攻擊,沒有狠毒。……“無數的朝霞,還沒有升起”,……本書作者到哪裏去尋找那新的黎明,那迄今還沒有發現的、開啟新的一天的爛漫朝霞呢?……要在一種對所有道德價值的擺脫中去尋找,要在一種對所有以往被禁止、被蔑視、被詛咒的東西的肯定和信賴中去尋找。這本肯定之書向純然惡劣的事物散發出它的光芒、它的愛意、它的溫存,它使這些事物以重獲“靈魂”、好良心、對於此在的崇高權利和特權。道德並沒有受到攻擊,道德隻是再也不被考慮了。[20]

說《朝霞》等著作沒有任何否定性的詞語,這當然不是客觀事實,這需要加以詮釋:無論在這些著作中事實上尼采是如何否定和批判,甚至也許正是因為他批判和否定,他在主觀上是完全肯定的,首要目的是肯定他的新生和自我存在。對於尼采所推崇的高貴價值來說,強烈的他者否定性與強烈的自我肯定性並行不悖甚至相輔相成,但後者才是根源和核心。否定性、攻擊性和批判性乃是強者自我肯定的力量洋溢的一種表現,這種自我肯定的恢弘和平靜的狀態甚至使高貴者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否定的。他是侵略性的,但他也是快活的,心地良善——貴族眼中的“善”——全是“好良心”,毫無“壞良心”的糾纏。“我消滅你,與你無關”——此之謂也?

尼采認為,人們無法通過純粹的否定達到任何東西,隻有創造者才有權否定。從根本上說,不是道德受到了攻擊,而是一個非道德主義者成長起來了,舊有的道德被自然地排擠了,但非道德主義者的目的並不是排擠這些東西,正如貴族將自身肯定為價值並不是為了貶低奴隸,他甚至粗心地對待他們,甚至沒有太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甚至“不妨和他們共歡笑,隻要他們有心情”。確實,如果我們仔細地指給他看,他會看到他造成了傷害和毀滅,但這是創造附帶的毀滅,是肯定自己的否定其他的陰影。這種否定和毀滅是不可避免的,健康的,誰要是想在善與惡中成為一個創造者,他就必須先成為毀滅者,必須先打碎價值。但是在時間中先行的東西在邏輯上和價值上卻是後來的:

至高的惡屬於至高的善,這種善卻是創造性的善。……我是第一個非道德主義者:因此我是卓越的毀滅者。[21]

因此,我們不要受製於“非”這個前綴的迷惑,以為這意味著道德的存在與被否定,實際上對尼采來說卻是非道德的存在及其自我肯定。一旦我們像尼采一直主張的那樣,用行動者的邏輯代替沉思者的邏輯,用藝術家的美學代替藝術接受者的美學,或者用尼采的另一個更直接的說法——用男人的美學代替女人的美學——將我們的目光切實轉移到非道德主義者的肯定性存在上,那麽,我們就會看到,尼采所言不虛,這是一部肯定之書,肯定的是“第一個非道德主義者”的活生生的存在,肯定的是他擺脫疾病的道德、宗教和哲學的歡欣,是天空的朝霞,是對正午的期待,是力量的充溢。借用魯迅先生的名言來說:這是東方的微光,是林中的響箭,是冬末的萌芽,是進軍的第一步,是對於前進者的愛的大纛,也是對於摧殘者的憎的豐碑。

《朝霞》在另一種更具體的意義上也是肯定性的。當尼采從長期的“迷途”中解脫出來,他的力量是充溢的並因而肯定自己,這種自我肯定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達到了頂點。但是,到此為止,尼采認為,他的“肯定部分”已經完成,他將開始他的學說的“否定部分”,創造者開始進行必要的攻擊和摧毀,因此我們看到了一係列更為“否定性”的著作:《善惡的彼岸》《道德的譜係》《偶像的黃昏》《敵基督者》,以及未完成的主要著作《重估一切價值》。從這個角度看,也許我們可以說,《朝霞》是自我肯定的,但也是不夠自我肯定的,因為尼采此時的自我肯定力量還不夠,既沒有達到查拉圖斯特拉的酒神頌歌的高度,也沒有充溢到對基督教、西方形而上學、道德全麵攻擊的程度。

關於尼采的“肯定”,我們需要強調和注意的一點是,無論是就尼采思想整體上的肯定性質來說,還是就《朝霞》的特殊肯定性質來說,尼采的肯定是對個體的偶然而特殊的存在的主觀肯定,而非對一個無所不包和要求普遍約束性的大全思想體係的肯定,並不借助於某種更高存在而要求絕對約束力。相反,這種自我肯定,一種針對個體的個體化肯定,也隻有相同心性、相似構成的個體才會與之認同。這種肯定的個體性、偶然性和主觀性也減弱了尼采的肯定的實際上的衝擊性。在1883年寫給歐韋貝克的一封信中,尼采解釋了他的“快樂的科學”的寫作。孫周興引用這封信說:尼采自己的解釋倒也簡單,這本著作“隻是讓自己快樂的一個感情洋溢的方式,能讓人一個月在自己頭頂上有純淨的天空。”[22]對此我們是不是應該補充說:你高興就好?總之,尼采言論大部分衝擊性效應也許隻是被否定者自身虛弱的反映,而非外部的實際否定的反映。換言之,尼采的自我肯定及其附帶否定並不妨礙其他類似然而不同的高貴個體的自我肯定。尼采希望刺激甚至呼喚他們的自我肯定而不是尼采的自我肯定。尼采對於少數心有靈犀的讀者的呼籲是要他們成為他們自己,像尼采一樣按照他們自己的旋律跳出他們自己的舞蹈。尼采也許為其他類似個體樹立了一個榜樣,卻並沒有提供普遍性的規範。查拉圖斯特拉要求他的弟子們離開他,說隻有這樣他才會真的走近他們。查拉圖斯特拉也要求:你們的心靈在與敵人敵對的時候要與他們保持最大程度的接近。因此,我們看到,在《朝霞》中,自由精神飛翔的方向乃是太陽沉落的方向,尼采的朝霞揭開的並不是一個所有人的永恒的白日,而隻是尼采個人的一個白日,朝霞因此同時證明自己是晚霞,並以此開啟了“無數朝霞”的可能性,而整個《朝霞》是以“或者?”結尾,暗示著在一個清晨成為過去之後,無數個其他清晨將會排闥而來。[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