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鳳奶奶第二次婚姻所生的大兒子宋天喜不是她和第二個丈夫所生的,一度有很多的傳聞。
因為傳聞的存在,有關丹鳳奶奶的大兒子宋天喜的身世,陳德曾做過很多的推斷:
如果宋天喜是她和大爺爺陳碩昌的遺腹子的話,那麽在分家的時候,他不會分在丹鳳奶奶第二次組織的家庭裏邊,而是在丹鳳奶奶之前所生的一個女兒這邊。
事實情況是,宋天喜在丹鳳奶奶健在的時候很得她的寵愛,陳德看到在他成年之後一度挑起了他們一家之主的擔子,直到他的弟弟陳天孝成家,兄弟二人分家、丹鳳奶奶隨陳天孝生活為止。
那麽,他是丹鳳奶奶和大爺爺陳碩昌一起生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宋天喜雖不是丹鳳奶奶和大爺爺陳碩昌所生的孩子,但也不像是丹鳳奶奶和二爺爺薑其根所生的。
在陳村的風俗裏,隻有一種情況是將母親的男人稱作“叔叔”的,那就是這個男人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即使他和自己的母親是夫妻的關係。宋天喜就是這個情況。
在二爺爺做了上門女婿和丹鳳奶奶成為夫妻之後的很長時間裏,宋天喜都稱呼二爺爺為“叔叔”。這個稱呼保持了幾十年,直到二爺爺病逝前兩年,才由“叔叔”變為了“爸爸”。
稱呼後來的變化原因會是丹鳳奶奶的要求嗎?如果是的話,那麽當初在宋天喜剛剛學會開口說話時候的稱呼“叔叔”也是丹鳳奶奶起的作用了。
宋天喜不是丹鳳奶奶和二爺爺所生的直接的證據是,他的長相和二爺爺相去甚遠,二爺爺據說祖籍紹興,在陳德的印象裏他長得身板高大挺直,標準的國字臉;
而宋天喜卻身材不足一米六十,臉部上大下小,特別是下巴那裏的尖細,全然不是丹鳳奶奶或二爺爺或二者結合的遺傳。
如果是二爺爺自己親生的孩子,為什麽要以“叔叔”相稱呼,並稱呼了幾十年呢。還有一個直接的證據,宋天喜的姓氏竟是那麽的獨特。
如果按陳村的規矩的話,兒子突然沒有之後,媳婦即使是再招女婿的話後代依舊是原來的姓氏,即陳姓;
如果說丹鳳奶奶後來的婚姻是脫離了原來的家庭和觀念的束縛了,那麽應該是姓她的第二個男人的姓氏,薑姓。
奇怪的是,他竟跟了丹鳳奶奶的姓氏,姓宋。而丹鳳奶奶的第二個兒子姓的卻是陳。
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以前的鄉村,文化娛樂生活大多為田間地頭間的家長裏短,陳德聽到的關於丹鳳奶奶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關於宋天喜的身世的故事。
一個行將喪失勞動能力的女人身上發生的故事一度成為了其間的主題。
不久以後就分了田地,以前的故事隨著人們為了各自的家庭的忙碌而逐漸地淡忘了,就像村子裏每年到來的台風,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宋天喜不是大爺爺陳碩昌所生的事實成立,宋天喜不是二爺爺薑其根所生的事實也成立的,那跟丹鳳奶奶有了宋天喜的男人又會是誰呢?
事實是不是正如陳德的推測一樣的呢?
陳德腦海裏再沒有一個可疑的對象。但在陳德的腦海裏,隨著一張張麵孔的不斷閃現,在和丹鳳奶奶家來往的親戚裏,有一條可疑的線索浮出了水麵。
那是在丹鳳奶奶的葬禮上,曾經有過奇怪的一幕。有一個八仙桌,正好坐了八個人。
他們沒帶孩子來,都是大人,吃飯時埋著頭,不久就在葬禮上消失了,連晚飯都沒吃。這些人陳德似乎很眼熟,但卻想不起來是本家的哪路親戚,他們和丹鳳奶奶是什麽關係。
不久以後有一個偶然的機會他才得知這些人是丹鳳奶奶大兒子宋天喜的幹爹方麵的親戚。
宋天喜在很小的時候就過繼了一門“幹爹”的親戚。
被宋天喜稱呼為幹爹的這個人是河南邊的郭村的,據說是木匠,繼承了祖傳的木匠技術走村穿鄉於方圓一二十公裏之內,據說他打得一手好家具。這個身材不高的男人,成為了丹鳳奶奶家裏的客人是宋天喜出生之後的事,是因為他們兩家之間攀了親戚的原因:宋天喜稱呼他為“幹爹”。
這層親戚的關係,使得他們兩家在逢年過節或對方造房、紅白喜事等時候的座上客。
或許是丹鳳奶奶長壽的關係,這個男人先於丹鳳奶奶去世了幾十年。兩年後,二爺爺也離世了。
宋天喜的“幹爹”他們的後代,在丹鳳奶奶去世的時候,來送了紅包、出了拜一堂懺的錢,送了一個花圈。
他們的後代,來的人正好是八口人,占了一個八仙桌的位置。
在丹鳳奶奶葬禮上的一幕與陳德的推測不謀而合,讓陳德浮想聯翩。
為了使推斷有個明晰的方向,在丹鳳奶奶去世後的有一年裏,陳德在村裏的年紀比丹鳳奶奶小五歲的福貴伯那裏求證,福貴伯其時已經到了晚年,他說話吞吞吐吐,諱莫如深。
他說:“你的小叔叔陳天孝是你丹鳳奶奶和二爺爺的兒子。”
看著福貴伯棕樹顏色的臉色,陳德追問了一句:“那麽宋天喜呢?”
“宋天喜不是你大爺爺生的……”福貴伯答非所謂,並歎了口長氣,再不多言語。
福貴伯這麽吞吞吐吐,意思是宋天喜不是大爺爺生的。
如果不是大爺爺生的話,就可以直接說是二爺爺的就可以了。為什麽婉轉地說“宋天喜不是你大爺爺生的”這話呢?
圍繞著丹鳳奶奶產生的關於他的大兒子宋天喜的故事如果僅僅於此,也就罷了。福貴伯的話讓陳德產生了大膽的推測,並結合著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鄉村流言,事實就這麽驚人地清晰起來:
丹鳳奶奶在第一任丈夫去世後,肚子裏懷上了一個別的男人的孩子,而這個男人也是有家庭的,丹鳳奶奶隨即和第二任丈夫組合了家庭。
為了彌補在孩子的生活中沒有親生父親的遺憾,稱呼她的第二任丈夫為“叔叔”,而將孩子的親生父親稱呼為了“幹爹”。
這個孩子就是丹鳳奶奶的的大兒子、在輩分關係上陳德稱呼為叔叔的宋天喜。丹鳳奶奶生前有過三個男人,並且都為他們生下了子女,前後的兩個是丈夫,而中間的一個不是丈夫……
夜晚喝下去的幾兩白酒的酒勁正在上來,陳德覺得腦袋昏昏沉沉。
陳德是丹鳳奶奶和大爺爺碩昌唯一的後代。丹鳳奶奶唯一的女兒莉娥招贅後所生的的兒子就是陳德。
最早在陳德心裏烙下深刻記憶的事情是童年時期家庭生活的貧苦。
據說曆史上老陳家的產業除了田地,還曾經在村頭開了店鋪,經營著雜貨生意。
在母親莉娥的奶奶輩,曾富甲全村。到大爺爺碩昌成年的時期,村裏能夠有大木房子住的沒有幾戶人家。
陳德出生的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曆經了戰爭的創傷,江南農村的經濟一片蕭條,陳家早已不再從事商業,唯有的幾畝水田和旱地也就維持溫飽而已。
在記憶深刻的大躍進後期,全家人食不果腹。
一九五五年,陳德四周歲的時候父親肚子痛。在人民公社的衛生所看過後沒有好轉,直接去了當時的地區醫院。地區醫院認為是盲腸炎,就進行了手術。
手術後一個星期,他出院回到了陳村。卻不料,在隨後的幾年裏,父親的肚子便不再恢複如初,逐漸喪失了勞動能力,終於在拖了三年後,病情惡化,去世了。
兒時的有些記憶是永難忘記的。
記得是在大約七歲的時候,陳德為父親煎中藥。廂房的的北窗口外有一個固定的煤爐,因為火口很小,很適合放一個藥罐。
因為是固定的,也就從來沒有將底部掏空過。那一天,陳德在為父親煎好了一服中藥後,心血**將爐子做了個清底的工作,等清理到底部的時候,火鉗在陳年的灰燼底部碰到了一個硬物,扒出來一看是個布袋子,打開,裏麵是一百個銀元。
因為這一百個銀元的關係,父親的身體又得到了一年多的維持。
因為父親是上門女婿,加上當時的物質條件的限製,父親的喪事辦得很簡單,可以說是草草了事。
那時候,曾祖母也過世了,父親的墳地甚至都沒有埋到祖墳,而是在遠離祖墳的村西邊的一塊種了小麥的地上下了葬。
於是乎,在後來的十多年裏,家裏就隻有陳德和自己的媽媽兩個人生活。而當時的丹鳳奶奶那邊,丹鳳奶奶有了第二任丈夫後,家裏又添了兩個男孩,外人全然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在陳德四歲的時候,丹鳳的奶奶的肚子裏,正懷著她最後一個孩子,那孩子就是她的第二個兒子陳天孝,陳德應該叫二叔的。
二叔的童年生活就不像陳德那麽地辛苦了,他父母健在,年紀雖大了些,但都是當時的“全勞力”。
而在憑勞動力的多少分得口糧的時代裏,陳德和母親莉娥兩人相依為命的生活情形就可想而知了。
在很多情況都不太明朗的情況下,還在陳德的童年時期,他就覺得丹鳳奶奶一家和自己家的關係非同尋常。
盡管後來,丹鳳奶奶一家拆除了屬於他們的四間老房,搬到了村西口的那片地上,一戶後來又變為了兩戶,平房後來又分別變為了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