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個世紀的五六十年代裏,實行了大鍋飯政策的後期,遍地都是為了食物而掙紮的人們。

如果父母健全又家境殷實的人家,自然不會有挨餓的經曆。但陳德不同,他和自己的媽媽莉娥兩人相依為命,因為是女性,一年勞作到頭的收成換回來的隻有三百五十斤米和兩百斤柴,在最為困苦的日子裏,他割過榆樹皮、外出淘過地(去很遠的村子,在已經收割過的地裏刨漏下來的蘿卜、土豆等物)。

最為困難的六十年代初,他為了活下來,甚至嚐遍了本地各種植物的可食性。

他食用了長在河裏的“羊倌草”而幾乎喪命,他為了敲打下榆樹根上的皮而將鐵榔頭砸爛了大拇指,留下了終身的印跡。

再大些的時候,勉強有了一些力氣,便充當起了村裏的牛倌,整日介趕著村裏的幾頭耕牛去放牛,每日掙零點三分的工分。

在陳德眼裏,丹鳳奶奶一家和自家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關係,媽媽也從來沒在他麵前說起。有時候,陳德問起,媽媽莉娥也守口如瓶。

村裏有關涉及到丹鳳奶奶家的事情時,媽媽莉娥總是要陳德回避。媽媽既是這樣的態度,他也就不再追究了。

一個從小沒了父親的孩子,知道對媽媽的尊重並且為了過上好的日子,正頑強地長大起來。

艱苦的日子在陳德十九歲那年得到了改變,那是一九七零年,他被來村裏招工的六裏山石場的工作組發現,開始了前往離村三十裏外的六裏山石場做了搬運工。

石場搬運工的工作辛苦,雖沒有工資,但可以在村裏抵一個半的勞力。三年後的夏天,他回村拆除了剩餘的四間老屋,在原地修建了新的四間平房。

老屋實在是太老舊了,是大爺爺陳碩昌結婚時候建的。

房子建好那時候,福貴伯還在。在一個夜晚的時候,他在自家周圍的幾戶鄰居處串門,邀請他們第二天來喝上梁酒。

在福貴伯家,他叫住了陳德。陳德至今還記得福貴伯和他說起的話:

“現在你長大了,趁著擺上梁酒,你該去叫你奶奶一聲。”

陳德一頭霧水,哪裏來的奶奶呢?自己自小就是和自己的媽媽相依為命,如果有奶奶的話,應該早已死去幾十年了。

於是,在福貴伯家昏暗的煤油燈下,他給陳德說起了幾十年前的老陳家的家史。福貴伯最後說的話是:“她,是你的的確確的親奶奶。”

聽了福貴伯的講述之後,陳德幾乎蒙了。當他回家,將福貴伯的話轉告給媽媽的時候,媽媽問:“他還說了什麽?”

福貴伯當然沒有說更多的內容,隻是將關於陳家已經故去的人物身份做了介紹而已。媽媽歎了口氣,對陳德說:“你長大了,這事你來決定吧。”

陳德很快做出了決定,在第二天上午來到了陳天孝家。

曆經了貧窮、饑荒、親人亡故,之後,陳德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天的上午,走進了丹鳳奶奶的屋子。他叫了一聲:“奶奶。”

陳德看到,丹鳳奶奶起初並沒有認出誰來,當認出是陳德——這個幾十年前她嫁到陳村來與丈夫嫡傳下來的第三代子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顯得有些迷茫。

再品味這一聲“奶奶”所包含的滋味時,陳德看到丹鳳奶奶的一直以來眯著的眼睛裏,有眼淚由不得她控製地淌下來。

陳德說:“奶奶,孫兒新房修好了,請你過來喝上梁酒!”

她恢複了正常,嘴裏應答著:“哦,哦。”

就這麽,丹鳳奶奶開始了和自己的孫子陳德家的來往。

說是來往也並不確切,也就是逢年過節或對方家裏有什麽翻建房屋、新起灶頭等等事情時候去個幫手,出個勞力,一起吃飯時候的稱呼和交談,在不是本家的人看來顯得熱鬧而吉慶而已。這是一九七三年。

丹鳳奶奶的二兒子不能生育的事情,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整個村子都知道。

丹鳳奶奶的二兒子陳天孝,從年齡上說,他比陳德小了整整五歲。

陳德是丹鳳奶奶的孫子,而比陳德小了五歲的陳天孝是丹鳳奶奶的兒子。

如果說宋天喜不是丹鳳奶奶和大爺爺所生、也不是丹鳳奶奶和二爺爺所生的事實成立的話,那麽陳天孝是她和二爺爺所生的實事是不容置疑的。

這僅僅從丹鳳和二爺爺們對陳天孝的寵愛就可以看出來。

陳天孝體質不好,也許是因為父母晚育的原因,加之父母的寵愛,自小他的身體一直比較金貴。

在上個世紀的很多年代裏,在陳村,同齡的男孩學騎牛、在大河的水麵上鳧水、爬樹等等,陳天孝都不會參加。

因為從小失去了父親的原因,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陳德處在大自然之中,貧困的生活反而造就了他堅韌的筋骨,雖然出發點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

苦難也許對於陳德來說是一筆財富,使他在他的人生裏養成了堅韌的性格特點。而這些,在陳天孝身上沒有半丁點的存在。

在陳天孝身上有一種文弱之氣,雖然本家的男孩子們在大爺爺碩昌之後的幾代裏都沒有讀很多的書。

他的文弱之氣不僅從小就顯現了出來,而且在他結婚之後都依舊如此,主要的依據就是他在婚後一直沒有生育。

而他的哥哥也就是丹鳳奶奶的大兒子宋天喜倒是會耕耘,婚後一口氣生了四個孩子,可惜都是女孩,之後就不再見動靜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陳天孝夫妻沒有生育已經成為了別人的笑話。

於是乎,在丹鳳奶奶的點頭之後,他們從來本地捕鱔魚的江北人的船上抱養了一個女孩。女孩有四五歲大小,那江北來的捕魚船第二年還來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在女孩長到六七歲的光景,陳天孝的女人就懷上了,第二年春上生下來,是個男孩。這真是應了當地的一句古諺:抱養的孩子,會帶出個孩子來。

但問題就出在了這個孩子的身上。隨著這個男孩的慢慢長大,越來越不像他的父母。從眉眼和長相看卻像極了一個人。

特別是他的鼻子的樣子,簡直就是和那個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那個人也有個兒子,陳天孝的兒子和那人的孩子在一起,沒有人會否定他們不是兄弟倆。

這人便是丹鳳奶奶一家搬家之後的一個新鄰居,在村裏做著電工活的戴張明。事情本是明擺著的,但所有的人沒有去點穿它的存在。

直到因為陳天孝的老婆和戴張明的老婆吵架,這事情才在村裏浮出水麵。

人們在看陳天孝的兒子時候的目光就有了內容。

在陳天孝結婚後的第二年,發生過一件意外的事情。在一個冬天的早上,陳天孝不行了。陳德被來人匆匆叫走了。

在那個冷氣逼人的早晨,陳天孝的身上突發了一種鄉間叫做長氣發的毛病,路都不能走了。

幾個男人將他抬到了一艘五噸的水泥手搖船中,眾人輪流搖船,將他送到了鄉衛生院。在醫院裏,陳德第一次聽到了醫生叫出了一個古怪的病名:陰疝。

並且看到了因為疝氣,陳天孝的睾.丸大得就像公羊的睾.丸,據說是腸子都跑到裏麵去了。

醫生後來為陳天孝動了手術,將腸子放回了腹腔裏。陳天孝長氣發的事情,直接導致了人們對他沒有生育能力的結論,盡管人們在丹鳳奶奶那裏看到的一直是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

而在他們的家之外,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初,在陳村的田間地頭裏,流傳得最多的是陳天孝的老婆的風流韻事,那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陳村,不能生育男孩對於女人來說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情,如果不能生育孩子那將是件可恥的事情。鄉間對此最毒辣的說法是稱這樣的女人為:

不會下蛋的母雞。這樣的情況在丹鳳奶奶的媳婦身上出現的時候,丹鳳奶奶的壓力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每一個黃昏或者清晨,當陳天孝的老婆聽到丹鳳奶奶在雞窩處喂雞時,嘴裏含沙射影地謾罵:“瘟雞,就知道吃,不會下蛋。”

這情形籠罩了這個嫁過來五年之久的女人,久久不散,直到她生下一個兒子為止。

丹鳳奶奶在世時一百虛歲的時候,曾經過過一次規模不小的壽。那天陳德也參加了

這個壽辰。

鄉間的物質條件正在好轉起來,本家的親戚裏並不是全家都來的,陳德去是代表了陳德全家人的意思。那天的午後,丹鳳奶奶因為高興,午飯後覺得有些累了,去房間休息了。

陳德和陳天孝、宋天喜同在一個桌子上吃飯。

陳德多喝了幾杯,還沒醉到說醉話的程度。陳天孝沒有喝酒,卻假裝喝醉了,開始說起了酒話:“做人啊,要對自己的娘好。”大家隨聲附和。

陳天孝說:“做人隻需要對自己的娘好就可以了。”

大家相互看了看。

陳天孝又說:“一定要對自己的娘好。”

陳德聽了他的第三句話後不由地埋下了頭。當時,陳天孝的兒子也在場。這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也是說給他兒子聽的。陳天孝的話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語氣裏似乎還有勸誡的味道。

陳德心裏突然感到了釋然,以前的傳聞和事實在陳天孝的這句話裏得到了一個統一。

但陳天孝的話倒引起了陳德對自己的媽媽莉娥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