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建起四間平房的第二年,經人介紹,他娶了東興村的姑娘林華。

在隨後的幾年裏,林華生下了一兒一女。及至看到兒子成家立業,媽媽莉娥才五十五歲,卻因為積勞成疾,在**躺了半年後,去世了。

之後的日子就不再像以前那麽幾十年一變化了,在陳德的兒子十八歲的時候,村裏已經出現了樓房,並且如雨後春筍的速度遞增。陳德在結束了六裏山石場的工作後。

農村裏已經實行了責任田製度,取消了大食堂、取消了生產隊、取消了工分製,在操弄自己的責任田的同時,陳德進入了本鄉的一個鄉鎮企業工作,並且推倒了此前的四間平房,還是在原地修建起了四開間的二層樓房。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的時候,鄉裏來人向下麵推廣一種叫作水杉的樹木,那時候陳德要了很多的樹苗。這水杉真是個好樹種,種下才三五年就成材了,且樹幹筆直。

除了造房子砍去了一些,在屋前離房子五米處還留著三棵。那三棵樹是媽媽莉娥親手種的,他舍不得砍。

空閑的時候,他總是會蹲在房前的一片水泥地上看那三棵樹,樹影每天從西移向東,日子也就一天天這麽過下去。

直到如今,陳德自己也已步入花甲之年,他兒子女兒早已成材,孫子孫女也分別已讀中學和小學。

*關於丹鳳奶奶那蹊蹺的臨終遺言,陳德的記憶裏還保存著一個小插曲。

那是在丹鳳奶奶去世已經有十年的光景。有一天,陳德去穀倉頭的地裏幹活時,經過丹鳳奶奶的墓,不知道什麽原因他停了下來,並且向遠處望了望。

這一望,他發現了一個奇特的景象:原來丹鳳奶奶的墓地是斜對著陳家的祖墳的,從丹鳳奶奶的墓地往北,三角形分開的兩條直線上正好是大爺爺碩昌和二爺爺其根的墳地!

由此看來,這樣的布局,丹鳳奶奶的安排是有深意的。丹鳳奶奶臨終前的遺言很清楚,不和兩個男人中的任何有一個男人同眠。這似乎說明了她當時心裏的想法:

無論和那個男人同葬都不合適。

從丹鳳奶奶的角度看來,當時她的丈夫死了,婆婆領著她生的一個女孩。

等她再次有了丈夫之後,婆婆就提出來要分家,不久她有了第二個丈夫。

陳村隻是陳村,並不是中國曆史上的有名或並不有名的文化古村落,不見得會有女人為了死去的男人守寡,以博得貞潔的後名。

況且在當時的曆史時期,家裏沒有男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這些陳德都是理解的。

那麽,現在陳德心裏解不開的結就剩下一個:

大爺爺碩昌的死因。它就像一個謎一樣困擾著他。

在過去的曆史時期,所有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但如果這些個事情在時間上出現了一定的錯位呢?

這些事情就會顯得不很正常。但正是這樣的不正常,卻很好地解釋了本來不能合理解釋的地方。

從這樣的角度出發,陳德開始了大膽的推測:

丹鳳奶奶為大爺爺生下了一個女孩之後,婆媳關係因為多種原因不和;

這時候丹鳳奶奶又懷孕了,而大爺爺發現這不是他的骨血,在爭吵之中一隻銀質的耳勺插.入了大爺爺的耳中,導致了大爺爺失去了性命。

當然大家看到的事情是大爺爺是自縊身亡的。其後,丹鳳奶奶的婆婆發現了事情的端倪,但兒子已經下葬,沒有證據,她所能做的,就是分家,從而適當地保住了兒子一脈的骨血,並且與兒媳婦丹鳳劃清關係。而丹鳳奶奶因為事後被婆婆察覺,不得已另找了一個男人成家。

因為肚子裏的孩子的父親不是任何一個丈夫的,就幹脆姓了她的姓氏;

而為了照顧大兒子的感情,她又想辦法將兒子過繼了一個“幹爹”,即兒子的親身父親。

她對第一任丈夫的愧疚在婆婆發現端倪並刻意分家之後被相互抵消,而且在漫長的時光裏她心底裏生出了恨,導致了搬家和對包括親身女兒在內這一血脈的隔閡。

因為孫子陳德的重續親情,她對第一任丈夫開始感到愧疚;而因為大兒子的身世的緣由,她對第二任丈夫也心存愧疚。於是她留下了讓人感到費解的遺言。

如果是真的如此,那麽很多疑點也就都可以合理解釋了,包括在陳德的記憶裏丹鳳奶奶對待陳家態度的原因也就明了了,包括從大爺爺顱骨裏掉落的這銀耳勺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如果還有什麽沒有搞清楚的話,那就是,大爺爺碩昌去世的時間是否緊挨著丹鳳奶奶生宋天喜的時間。

或許其中還會有另外的隱情存在。但這些現在看來已經無足輕重了,即使要弄清楚也已無證可查。

沒有人會想到曆史會到現在得到重現,當時的這銀質耳勺最後會在陳德的手裏被發現。這似乎是冥冥之中大爺爺的亡靈的寄托。

從時間上推斷,丹鳳奶奶是大約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出生的。

在上個世紀的二十年代嫁到陳家的歲月裏,有了一個女兒,然後死了丈夫。再後來的幾十年裏,女兒和女婿先後死了,之後是第二個丈夫。

等到她和前任丈夫的女兒成家的時候,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她依舊健在,直到將近一百餘歲的時候,她的兩個兒子和女兒的兒子一起為她送了終。

她曆經了晚清、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多個曆史時期,可謂曆經滄桑,閱遍了人間百態。

丹鳳奶奶從宋家嫁入陳家,為爺爺生下了一個女兒之後,因為意外,她懷上了別的男人的孩子,因此而引發了一場家庭危機。

這危機以她故意或失誤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而結束,她僥幸逃過了懲罰;

重新建立了家庭後,卻要麵對沒有生育能力的兒子的香火問題,於是難以啟齒的一幕她的媳婦身上得到了重現,她不得不容忍甚至慫恿兒媳婦的出軌……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是她的人生的輪回。在她一百餘年的人生裏,經曆了婚姻、家庭、富貴、生育、失夫、分家、入贅、通奸、私欲、借種、饑餓、貧窮……

在她在世的時間裏,必定在內心裏承受了漫長的煎熬;在不斷地對生活的容忍和生活的輪回之中,她必定也是看透了人世。

不管怎麽說她兒孫滿堂,自已又是高壽。她應該很滿足了。

雖然她活著時候的大多數時間裏的生活條件和現在相比,遠遠地不如,但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人們都是這麽活著的的,並一代代傳宗接代下來了。

她就像是一棵老樹,枝枝葉葉盤根錯節,自己已經枯死,卻在周圍衍生了很多的樹苗,並且還在衍生下去。

在陳德的心裏,一直以來對丹鳳奶奶沒有很好的印象,雖然因為他的緣故和丹鳳奶奶一脈重續了親情,但因為早先的隔閡的存在,他心裏總感到一種別扭在隱隱發揮作用。

多少年來,這鄉村的恩怨讓他很費心。但現在,想到丹鳳奶奶的一生,他覺得一天來背脊上不斷冒出的陣陣涼意消失了,反之卻有了一種放下重袱似的釋然。

他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一點左右再次來到安息堂的。昨晚的前半夜他睡不著;

後半夜倒睡得很踏實,醒來也就晚了。夜裏的寒氣早就消了,依舊是一輪炫目的太陽。他淨手,撒塵,換了身幹淨衣服,隨身拎了兩個大籃子,籃子裏分別裝著紅燒鯽魚、白切肉、饅頭、碗筷和黃酒,還有香燭紙錢等物。

原來昨天送來的先人的遺物還需要妥當處理一下,並記下位置,並且因為昨天的匆忙遺下的拜祭需要補上。

因為人不多,他就占了屋子中央的大桌子。

這祭祀的酒換了三次,紙錢也化了三次。第一次上酒、燒紙錢是祭祖宗;第二次換酒、燒紙錢祭的是兩位爺爺和丹鳳奶奶;

第三次祭的是他自己的父母。雖然丹鳳奶奶和二爺爺的墳是二叔陳天孝早就遷過來的,但拜祭是少不了的。管安息堂的金觀老頭進來了兩次,表情莊重,陳德和他一起抽了兩支香煙。

兩人都沒有說話。趁著換黃酒的間隙,陳德仔細地看了這安息堂的布局。四麵到頂的櫃子,每一個都比家裏寫字桌的抽屜還小一倍,一個櫃子就是一個曾經在村裏活靈活現的人。

他昨天帶來的骨殖分別占了三個格子。本來他想找到丹鳳奶奶的位置的,但櫃子多得無法尋找,也就作罷。

燃燒的香燭煙霧繚繞,而燒紙錢時候的煙霧熏得他直流眼淚。

末了,他在外麵點燃了一掛小鞭炮。他將供桌上的東西簡單收拾一下,隻拿了碗筷,餘下的都給了管安息堂的金觀。

冬至實在是個奇怪的節氣,雖說是一年中最冷的季節的開始,但也預示著一年中最適宜的季節也已經不遠了。

過了這冬至,白晝會一天比一天長,大地上陽氣開始逐漸回升,氣溫雖低了些,但讓人看各種事物都感到實在。

視野裏,陳村的房子變得稀疏了很多,應該是已經開始搬遷走的那些戶人家,不久以後往日裏熟悉的這些房子都將消失掉。

這村莊原來的一切都會消失。將來的村莊會變得自己都不認不出來嗎?

想到這裏,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而再拐過一道彎,離家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