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淩晨三點時分,喧囂一天的穗城,終於恬靜下來。
在白雲山和帽峰山相連的丘陵過渡地帶。十年前,一家房地產開發商,在這裏開發了穗城最早一個富有詩情畫意的高檔別墅小區——白雲深處。
小區內有數十座臨湖依山而築的三層樓獨棟別墅,掩映在一片芒果樹、荔枝樹、龍眼樹混植的叢林裏。
一條穿過湖心的瀝青道路,直達那幾棟別墅正門的入戶花園。道路兩旁灌木叢中,不夠明亮甚至顯得有些昏暗的矮杆路燈,猶如一隻隻困倦欲閉的眼睛。
一襲黑色夜行衣打扮的蒙麵女子,邁著貓一樣輕快無聲的腳步,迅捷通過湖心瀝青道路。她來到東邊一棟別墅入戶花園的鐵欄柵門前,稍作停留。隨著鐵欄柵圍牆門“吱呀”一聲響過,一個十三四歲的瘦弱女孩,牽著一條高大威猛的金毛犬走出花園大門輕聲說:“師姐,請進!”
黑衣女子閃進花園,金毛犬縱身揚起兩隻前爪子,搭在黑衣女子的雙臂上,不停地吻東嗅西,親切無比。
“乖!金二你還記得姐?”黑衣女子說。
“八年前,是你把受傷的它從馬路上抱回家的,狗通人性,它怎麽會忘記師姐金大呢?”女孩說。
“土五,師傅在家嗎?”
“在家,不過,她患重病多年了,每晚十點前必須入睡。”
“啊!師傅患重病?”
“慢性白血病。”
“火四呢?”
“師姐不知道嗎?她去荔莞市找工作單位實習期間,被騙進了一家專幹那種事的娛樂酒店,師傅著急,正在托人救她。”
“還有這種事?”
“師姐快進屋吧!外麵說話不方便。”女孩說。
金大走進別墅大廳,仍然沒摘下蒙麵黑布,僅露出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環顧大廳,陳設依舊,一切如八年前那個晚上,她離開這裏時的樣子無二。她凝視著大廳正麵中堂上,那一幅由師傅丹青妙筆繪製的吳道子畫像,浮想聯翩。師傅曾經說,吳道子就是他們的祖師爺,被畫匠們奉為畫聖。
祖師爺畫像的兩側,是一副師傅的師傅揮毫題贈的對聯。上聯是:一筆可寫古今情。下聯是:片紙能畫天下義。師傅說,之前的這副對聯,是穗城一個小有名氣的書法家贈送的。下聯最後一個字不是義而是意。
師傅的師傅出生在黃河流域中原腹地的一個書香門第、書畫世家。他從小在他爺爺言傳身教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練顏筋柳骨,習歐皮趙肉,取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趙孟頫楷書四大家之長,被書法界公認為中原楷書第一筆。隻是他不願意參與什麽協、加入什麽會而已。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民間書法大家。
師傅的師傅八十高齡那一年,從黃河邊乘坐火車兩天一夜,來到珠江邊的穗城,參加師傅喬遷別墅慶賀時說:盡管後生們已從原來行走江湖玩雜耍賣藝謀生,改為居有定所寫字作畫為業,那個義字卻不能丟,有了義自然就有了天下意。師傅立馬筆墨伺候,請師傅的師傅重新題字換下了那副寫有意的對聯。
師傅膝下無兒無女,她在丈夫坐牢自殺後,帶著丈夫遺留下來的字畫流落他鄉。她流浪的日子幾乎是地當床天作被。她為了掙得幾個零角硬幣的活命錢,到處走場子玩雜耍。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春風漸漸吹暖了封凍已久的神州大地,師傅隻身一人過黃河跨長江,來到了南粵珠江邊的穗城。
二
冬季寒冷的一天,她表演肉掌劈紅磚的氣功,走完幾個場子回到火車站地下通道的“家”,已是夜晚十一點多鍾。當她迷迷糊糊入睡時,隱隱約約聽到地下通道上蓋某處,有嬰兒斷斷續續地啼哭聲。她循聲走出地下通道,在一個金屬垃圾桶裏,撿到了一個女嬰。因是寒冷的冬天,在金屬垃圾桶裏撿到一個凍不死的女孩,故取乳名金大,學名鬱金。
是夜,因地下通道多了一名新成員金大的哭鬧,引起那些流浪大家族的成員們的強烈不滿。第二天就沒有了師傅和金大的鋪位。師傅為了金大健康成長,不得不拿出平時舍不得花的積蓄,來到文德路背後的小巷租了一間低矮的小屋。師傅從此結束了外出走場子玩雜耍賣藝的生活,就近在文德路字畫一條街上,背著金大給書畫裝裱店主打工,間或臨摹一些名人字畫,也偶爾露幾手,畫幾幅花鳥、描幾幅魚蟲的工筆畫。師傅興致好的時候,也潑墨幾幅大寫意國畫。店主有了師傅這樣一個書畫功底深厚的幫工,書畫裝裱店的名氣一天比一天大,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店主是一個明了人,付給師傅的報酬也越來越高。沒過幾年,政府大力扶持個體工商戶,已有一定積蓄的師傅也自立門戶掛起了“宋氏炎黃書畫店”的招牌。師傅將丈夫留下來的幾幅字畫掛出來,自然就成了書畫店響當當的鎮店之寶。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國家開始大力發展經濟,人們的經濟收入逐漸提高,字畫市場也開始升溫,尤其是在穗城這些經濟發達的一線城市,開始興起盛世藏古董的熱潮。仰慕師傅她丈夫字畫名氣而來的人趨之若鶩。此時,師傅又先後收留了兩個三歲的男孩木二和水三。同時,正值金大發蒙上小學讀書之際,師傅不得不雇請一名保姆打理家務。因家庭經濟負擔陡然加重,師傅忍痛割愛,賣掉了她丈夫上世紀五十年代創作的一幅《黃河炎魂圖》國畫。
師傅也是中原人,她從小勤學苦練,在掌握臨摹名人字畫絕技的同時,也練就了一身過硬的雜技功夫。自從金大記事起,包括師傅先後從大街上帶回來的遺棄孤兒大師弟木二、小師弟水三、大師妹火四、小師妹土五。師傅在教他們學習繪畫的同時,也不忘將中原地區傳統的雜技功夫傳授給徒兒們。還將一門祖傳的開鎖和修鎖絕技授給了金大和土五兩個徒兒。
改革開放之初,書畫市場還十分冷淡。所幸他們都有一身玩雜耍的功夫,不失為流落街頭巷尾賣藝求生的本錢。否則,有哪一個徒兒難能活到今天。
後來,名人字畫值錢了,師傅為了她五個徒兒有一個安定的學畫和念書環境,又賣掉她丈夫的幾幅字畫,在“白雲深處”住宅小區購置了一棟別墅。
雖然土五小師妹的高蹺功夫,在五個徒兒中最好,開鎖和修鎖、配備鑰匙的技術也不遜色大師姐金大,但她的雕蟲小技卻瞞不過師姐金大的眼睛。當金大在諸葛南淼的筆記本電腦上,看到九宮閣會所棋品展覽廳現場那一段監控錄像視頻資料時,心髒在刹那間提到了嗓門眼。矮小瘦弱的土五小師妹腿綁高蹺,全身縛上一層塑料泡沫,再包裹一身運動裝外套,頭戴摩托車頭盔,腳穿一雙大號運動鞋,假扮高大身軀的運動型男子進入棋品展覽廳作案。小師妹喲小師妹!你自以為是天衣無縫,卻是欲蓋彌彰。表麵上看她上下九宮閣會所扶手樓梯是沉著冷靜不慌不忙,其實是笨手笨腳呆頭呆腦的傻樣,可以說是破綻百出。更無知的是她連續兩天去展覽大廳佯裝參觀,實則踩點。她以為公安人員都像她一樣傻?這也難怪她了,畢竟師傅教給五個徒兒的謀生本領是繪畫藝術和雜耍功夫,而非盜竊。
三
八年前的一天,五個徒兒在家裏看電視,電視中正播放那部師兄師妹聯手盜竊世界名畫的精彩港片《縱橫四海》。剛上小學的土五小師妹,興奮地對金大和木二說:“師姐,師哥,我們也有一身好功夫,不如學習電影中的哥哥姐姐去盜畫吧!”土五小師妹話音未落,師傅“啪”地一巴掌打過去,土五小師妹的滿口牙齒,當場滲出血液。師傅接著關掉電視機,說:“不狠狠地教訓你們一頓,犯了那種事會坐牢的,都給我上樓進書房,臨寫柳貼一百遍,不寫完不準吃飯。”
沒想到一周後,一個書畫騙子,用一幅名人字畫和師傅交換她丈夫創作的一幅字畫時,那個騙子玩了狸貓換太子的調包計。師傅拿著騙子的贗品找上門去索要她丈夫創作的那幅字畫,騙子不僅不認賬,還反咬師傅一口,說師傅拿贗品去訛詐他。師傅委屈,無可奈何之下,去公安部門報案。接待她的公安人員早被騙子收買,回答說:“一個婦道人家,空口無憑說人家騙了你,證據何在?人家還要反告你誣陷哩!”
師傅被騙受欺,氣火攻心,回到家裏一病不起。是夜,金大穿一襲黑色夜行衣,青布蒙麵,施展她的開鎖絕技,摸進了那個騙子的藏品室。當她取下掛在牆上的那一幅師傅丈夫創作的字畫時,畫軸上一根尼龍絲線扯響了電子警鈴。頓時,藏品室的大燈小盞齊明,騙子幾個五大三粗的兒子,手持木棍、鐵棒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金大施展拳腳突圍,被一悶棍擊倒在地。當她醒來的時候,一對冰涼的鐵手銬,已將她牢牢地拴在公安局審訊室的不鏽鋼柱子上。無論辦案人員如何審問,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四處流浪的孤兒,沒有任何人協助她作案。深夜闖入民宅行竊事實確鑿,加之那段時間有幾個收藏家的字畫被盜,公安機關破案無門,將所有的屎盆子扣在了她頭上。她被判刑入獄不久,大師弟木二和大師妹火四受師傅之托去探視她,她拒絕見麵,且帶出話來:“她早已和師傅斷絕了師徒關係。”師弟、師妹明白師姐金大的良苦用心,知道她不想辱了師傅的名聲,也不想連累師弟師妹們。
金大十分清楚白血病是一種富貴病,藥物治療維持生命,每月至少需要上萬的醫藥費支出。如果是配型換骨髓治療,費用高達百萬以上。就師傅目前白血病纏身的體質,七旬高齡的老人是不可能再工作的。她又是一個不願意給兩個也已成家的徒兒木二、水三增加經濟負擔的人。僅靠一個畫店的經營收入,何能持續支撐她本人的醫療費、別墅的物業管理費、水電費、火四和土五兩個徒兒的學費開銷呢?
想必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土五小師妹才鋌而走險,重蹈金大的覆轍去偷那幅《中興瑞應圖》棋畫。雖然土五小師妹還不到十八歲,但被公安人員抓住後,同樣會被判勞動教養坐牢的,她就會成為金大第二,她的一生也就被毀了。
金大走到祖師爺吳道子畫像前的香案邊,從案台一角紙包裏抽出三炷檀香,點燃,然後插進積滿灰白色香灰的青銅爐中。她雙膝跪在黃色的蒲團上,五體投地磕了三個響頭。當她慢慢起身,雙手合十作最後一個揖時,是二樓又似從祖師爺吳道子畫像背後,傳來聲如洪鍾不可違抗的命令。
“你給我跪下!你還知道回家?”
“師傅,徒兒知錯。”金大說著,重新跪在蒲團上。
“你今日知錯,何必當初?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的莽撞,從八年前開始,我就被別人罵成強盜婆,你的幾個師弟、師妹就被別人當成了一群強盜仔,這裏就成了強盜窩。那些客戶見到我們就像躲瘟疫。這八年,你不知道我們是怎麽熬過來的啊!”
“師傅,我當初的確是氣不過,才去教訓那個騙子的,沒想到給師傅您丟了臉,給師弟、師妹們帶來了麻煩。我出來後無顏再見您老人家,直至今日才走進這個家門。”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跟我早就斷絕了師徒關係,你今天回來幹啥?你還是走吧!”
“師傅,您病重,還有火四大師妹被拐騙的事,土五小師妹都告訴我了。您要我怎麽做,我絕不說半個不字,即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你今天來,恐怕另有其事吧?我的事,你師妹的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你給我出去!土五妹送客!”
“師傅!師傅息怒!聽徒兒先把話說完。”
“師傅!師傅開恩!師姐肯定有苦衷啊!”
金大師姐求師傅的同時,土五小師妹也跪下來向師傅求饒。
“金大,你說吧!你是不是要出嫁了?回來請我這個既當師傅又當媽的老婆子去喝喜酒?他為什麽不親自送聘禮來呢?難道他要我把你白養這麽大嗎?”
“師傅,徒兒剛出來不久,我和他暫時的能力都有限,師傅的大恩大德定當後報。”
“唉!等你有能力報答我的時候,師傅恐怕不在人世了嘍!”
“師傅,您不要灰心,現在醫學技術發達,您的病可以進行骨髓移植手術治療。”
“你說得輕鬆,骨髓移植手術談何容易?先不說配型難,費用至少百萬以上,你要我去哪裏弄?”
“師傅您可以賣掉這棟別墅呀!”
“你胡說八道,現在的房價天天看漲,賣掉這房子以後還能買回來嗎?難道要我和你的兩個還未成家的師妹又去睡天橋或地下通道嗎?難道你的土五小師妹不上學念書了嗎?”
“師傅,救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難道師傅該怎麽做都不知道了?還要你這個當徒弟的來指教嗎?廢話少說,你今天來到底想幹什麽?”
“師傅,在您老麵前,沒可能隱瞞的事。我就是為那幅《中興瑞應圖》棋畫而來。”
“不行!我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人家指名要用那幅畫去換你火四大師妹的。”
“師傅不是經常教育我們,要按照祖師爺畫像旁邊那副對聯上的義字為人做事嗎?”
“不錯,我拿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就要為你師妹消災,這就是在行義。”
“徒兒鬥膽說一句,那個給您錢財,想得到本來不屬於他的那幅畫的人,就是一個不仁不義之徒,您幫助他是助紂為虐,怎能稱得上義舉?”
“你今天是怎麽啦!吃了豹子膽不成,竟敢頂撞師傅?我不這樣做,你的火四大師妹能救出來嗎?”
“師傅,我的命都是您撿回來的,我哪敢頂撞您老人家,您就相信徒兒一回吧!徒兒在大牢裏蹲了六年,什麽樣的高人沒見過。就土五小師妹那行竊的雕蟲小技,是破綻百出。公安部門正在抓緊撒網排查,不出一周定能破案。到頭來,不僅救不出我的火四大師妹,反而搭進去我的土五小師妹。再說,這幅畫也關乎到一個對我有恩的人他老父親的性命啊!您老人家就高抬貴手成全我吧!徒兒假如這輩子報答不了您的恩情,下輩子給您當牛做馬也要報答。搭救火四大師妹的事,您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我自有辦法。”
“你走吧,你該有一個自己的家了。師傅不想連累你……”
雙方沉默不語足有五分鍾,金大跪在地上不起。
“唉!誰要我當初在火車站撿到你這個討債鬼呢?”伴隨師傅的抱怨聲,一個圓柱狀的皮套筒從二樓飛落到金大的身旁。
金大打開皮套筒抽出畫卷,正是那幅留有“諸葛家藏”鈐印痕跡的《中興瑞應圖》棋畫,畫卷中夾帶一份蓋有南粵公證處大印的遺囑。
立遺囑人:XXX,性別:女,身份證號碼:XXXXXXXXXXXXXXXXXX
遺囑事項如下:
一、位於穗城市帽山區XX街XX路“白雲深處”小區XX棟別墅(房屋登記證號XXXXXX)的產權贈予如下:宋金大20%、宋木二20%、宋水三20%、宋火四20%、宋土五20%。
二、位於穗城市秀灣區文德路第XXX號“宋氏炎黃書畫店”產權贈予如下:宋金大20%、宋木二20%、宋水三20%、宋火四20%、宋土五20%。此畫店暫由宋金大和宋火四代管經營,剔出宋土五每月上學和生活開銷的所有費用之後,所得利潤五姊妹平均分配。
金大看到這段文字,跪在祖師爺吳道子畫像前,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土五妹,送客。”師傅嚴厲的聲音再次傳來。
“師傅,多謝啦!您老多保重!”金大說著,閃身出了別墅,消失在黑夜中。
四
第二天上午九點,“新魯班·楚河漢界城”九宮閣會所一樓大門前。在保安崗亭值夜班的兩名保安人員,被前來上班的員工叫醒。其中一名保安人員,發現自己的懷中抱著一個圓柱狀的皮套筒,驚詫不已。他打開套筒一看,原來是棋品展覽廳那幅被盜的《中興瑞應圖》棋畫。
一周後,李定勝通過他的哥們——寶島大酒店的老板王強富從中斡旋,在荔莞市另一家邱豪進控股的娛樂酒店夜總會,接回了宋鬱金的大師妹宋火四。三天後,宋鬱金的師傅,趁徒弟們不在身邊,沐浴更衣,洗手焚香,服下大量的安眠藥,跪在祖師爺吳道子的畫像前,在“白雲深處”小區的家中安然去世。一個月後,宋鬱金辭去新魯班物業公司的工作,專心和她的大師妹宋火四一起打理師傅留下來的文德路宋氏炎黃書畫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