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年的元旦和農曆新春佳節同在一月。諸葛南淼回顧過去的一年,感覺工作上和生活上有三件滿意的事:一是“新魯班· 楚河漢界城”國慶節開盤銷售滿堂紅;二是祖傳的《中興瑞應圖》棋畫失而複得;三是跟屈婉湘的婚姻已確定。
屈婉湘很用心適應諸葛南淼的生活,幾乎放棄了她以前同學、朋友之間隔三岔五地聚會。下午下班的時候,屈婉湘開著車,早已等候在新魯班辦公大廈門前。諸葛南淼走出辦公大廈首層大廳,一眼看見屈婉湘降下車窗玻璃在招手。
“首長,快上車。”
“去哪?”
“出去吃飯。”
“你今天又不想做飯?”
“如果在家裏吃飯,就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
“今晚八點鍾,文化公園舉行第二十六屆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決賽,你不是說兩年前曹心歸大師要你還他一盤棋嗎?也許他今天就在現場。”
屈婉湘的話,讓諸葛南淼突然想起,每年元旦節前後,正是中國最高級別的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的開賽時段。
“哎喲!你看我最近忙年度工作總結大會的事,連自己的愛好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有精彩的象棋大師對決,我哪有不去看的?還是小屈同誌細心,春節回家,我一定帶你去江城吉慶街享受漢味美食,順便去參觀我母校的櫻花大道,以資獎勵!”
“好耶!我的要求很低,不是你想象得那麽高吧?”
“即便是你要求很高,我也做不到呀!”
“其實,夫妻之間,精神層麵的需求遠遠高於物質的。”
“我信。”
諸葛南淼和屈婉湘在文化公園附近一家小飲食店,簡單地吃過晚餐走進文化公園,露天中心表演台下已座無虛席。他們好不容易找到兩個空位坐下,屈婉湘很快打通卒子臉棋博士老譚的電話,報告說:“我們已到達。”
卒子臉棋博士老譚很快來到諸葛南淼的座位旁,緊繃那張卒子臉,將嘴巴貼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說:“您放心,一切安排妥當,保證您坐一號台和決賽出來的冠軍車輪戰。”
卒子臉棋博士老譚離開觀眾席,諸葛南淼伸出大拇指,對屈婉湘說:“小屈同誌真有幾把刷子!提前安排得天衣無縫。”
“瞧首長說的,我連這點辦事能力都沒有,你還能看上我?”
“不不,你我之間,我始終認為我是弱者。”
“算了吧!不要扯一些不高興的事,準備看比賽啦。”
中心表演台上,本屆金羊杯冠亞軍爭奪賽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對弈雙方,一位是素有“華南虎”威名的七零後棋手特級象棋大師許金山;另一位是去年剛封為特級象棋大師的湖北八零後棋手H大師。唯獨不見象棋大師曹心歸,諸葛南淼多少有些失望。然而,諸葛南淼馬上感到很欣慰,許金山大師在場嘛!如果能和許大師討教幾招是最好不過了。
許大師是食南海蝦、飲珠江水學棋成名;H大師是食武昌魚、唱長江水練棋出道。兩者各有千秋,各有所長。相對而言,許大師要老成一些。
第一局下慢棋,兩人弈出的是中炮直橫車對屏風馬兩頭蛇的流行布局。行棋速度很快,多番兌子之後成為和棋。
第二局加賽快棋,執紅者許金山立起了當頭炮,H大師則以三步虎應對。進入中局,許金山大師的局勢相對有利,眼看贏棋在望,他卻接連走出兌車與平炮的軟著,形勢頓時由主動變為被動。在殘局階段,從盤麵上的局勢判斷,許金山大師本來是有機會弈成和棋的。然而,在用時十分鍾包幹製規則限定中,他因時間吃緊惜敗。
許金山大師是諸葛南淼多年的偶像,他與本屆金羊杯冠軍失之交臂太可惜了。諸葛南淼在觀看他和H大師對決冠軍這盤棋時,是有傾向性的。諸葛南淼希望許大師奪冠,然後在車輪戰表演賽中,他就有機會跟許大師過招了,這是他多年的願望。兩年前的金羊杯冠軍車輪戰表演賽中,諸葛南淼隻是把許金山大師的師兄曹心歸,當成許金山大師的化身討教了幾招。
閉幕式上,領導致辭和頒獎結束後。進入挑選二十名業餘棋手跟本屆金羊杯冠軍H大師表演車輪戰的緊張抽簽環節。卒子臉棋博士老譚和抽簽人悄悄嘀咕幾句話,抽簽主持人從透明有機玻璃箱中,抽出第一張寫有業餘棋手姓名的紙條,用粵語和南粵普通話,連續大聲宣布:“1號台,諸葛南淼。”
抽簽完畢,如同三年前那場和棋王曹心歸大師車輪戰一樣,本屆金羊杯冠軍H大師站在二十台棋桌組成的口字中,輪流和每一個業餘棋手下棋。
諸葛南淼執紅先行,以當頭炮開局。H大師以屏風馬布防。車輪戰畢竟是一種為滿足棋迷們跟專業象棋大師過招的娛樂表演活動。輸贏都不會影響H大師的等級分排名。也許H大師不夠重視,但作為業餘棋手的諸葛南淼卻十分專注。因而雙方對弈到第二十六回合時,H大師一著隨手棋使自己陷入困境。到第三十四回合時,H大師推枰認輸了。
諸葛南淼繼三年前,在第二十三屆金羊杯全國職業象棋冠軍邀請賽閉幕式車輪戰中,僥幸擊敗新棋王曹心歸大師贏得棋迷們追捧之後。緊接著又在當年農曆春節的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上,因賣棋事件風波就出了名。今天再一次跟湖北H大師車輪戰對弈僥幸獲勝,足以讓他在穗城的業餘棋手中鞏固了霸主地位。因此,當台下的棋迷們從掛棋盤上看到比賽結果,紛紛圍上來找他要電話號碼。還有一些正在報名學棋的中小學生,十分虔誠地將準備好的筆記本拿出來,請他和H大師共同簽名。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忙忙滿足了幾個小朋友的心願,從中心表演台的右側階梯走下去。
諸葛南淼沒想到肖婷和她的女兒司馬江蘆就在台下等候。
“淼哥,你夠厲害的!把職業象棋大師都下輸了。”
“肖婷——肖部長什麽時候來穗城的?”
“昨天剛到。”
“看來你愛好象棋的初衷也未改嘛!”
“一個人的愛好是深入骨髓的,哪能說改就改呢?我現在退居二線了,一年之中,至少來穗城兩次。江蘆快放寒假了,我是來接她回家過春節的。”
“嗬嗬,肖部長不用過多解釋,我知道你是不會專程來穗城看我的。”
“淼哥這話說得多生疏呀!”肖婷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純屬開玩笑的,請肖部長不要介意。你看,八年不見,江蘆都長成大美女了,聽說上了名校中山大學,學什麽專業?”
“報告南淼叔,我學的法律專業,今年七月份畢業。春節過後,我就要找單位實習啦!聽我良貴叔說,您在新魯班企業集團任執行總裁,能不能接收我去那裏實習呢?”
“學法律很好,當律師是十分吃香的職業。你去那些公檢法單位實習多好!我想,你老爸良華副市長早有安排了吧?”
“我才不稀罕他動用那些關係哩!我想自己闖職場,找那些資產重組、股權轉讓、項目公司整體收購等等經營活動頻繁的企業,能為我重點向商法領域發展提供更多的鍛煉機會。”司馬江蘆說。
“好!我就欣賞有江蘆這種自強、自立性格的官二代。春節後,你就去新魯班企業集團法律事務部上班吧!我那裏的楊經理,正需要一名應屆畢業的法律本科生當助手。”
“那就先謝謝南淼叔啦!”司馬江蘆說。
“不,你應該好好謝謝你媽媽,她把你養大,又培養你上大學,實在不容易啊!”諸葛南淼說這話時,發現肖婷的表情是複雜的,有無奈的苦笑,也有成功的喜悅。
那年冬季的一個晚上,將近十點,一場百年一遇的大雪還在繼續飛舞著。葫蘆洲縣所有的田野、村莊、馬路、城鎮街道,像覆蓋了一層皚皚的厚棉花。
如同往常,諸葛南淼正在葫蘆洲縣政府辦公室,加班趕寫通訊報道稿件。突然,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攪亂了他的思緒。電話另一頭傳來肖婷微弱的呼救聲:“淼哥,你——你快來我——我家,我——不行了!”
那段時間,諸葛南淼對司馬家人多有不滿情緒。就在一周前,肖婷的老公司馬良華,在他當縣教委主任姐姐司馬良榮的操縱下,還有他當縣委副書記姐夫車抗戰的特殊關照下,擠占諸葛南淼被提拔的名額,搶先下派到鴨子湖公社管委會當了副主任,成為當時全縣最年輕的副科級幹部。任命司馬良華的文件下發第二天,他接到縣委組織部的通知,前往夷陵地委黨校,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幹部培訓學習去了。
那時的搖把子電話,除了企事業單位辦公室之外,一般的家庭是沒資格安裝的。之前,司馬良華是縣水利局辦公室主任,兼縣防汛抗旱救災指揮部的聯絡員。他雖然級別不夠,但工作性質特殊,經兼任縣防汛抗旱救災指揮部指揮長的縣長特批,同意給他家裏安裝了電話。盡管肖婷知道單身的諸葛南淼,每天都在辦公室裏寫寫畫畫,但沒有萬不得已的事,她是不會輕易打電話給諸葛南淼的。諸葛南淼接到肖婷的求助電話,意識到情況不妙。他想:懷胎十月的肖婷一人在家,很有可能不慎發生意外事故。諸葛南淼來不及計較跟司馬家人的恩恩怨怨,拉著值夜班的通信員小趙,就往縣委縣政府宿舍大院跑去。
從縣政府辦公室到肖婷居住的那棟樓,足有三百米的距離,沿途的積雪沒過了高筒子膠靴,鵝毛般的雪花仍然在紛紛飄落。他們推開六樓那套二室一廳房子的入戶門,發現肖婷已躺在客廳放置電話機櫃子旁邊的地坪上。肖婷雙手捂著大肚子發出微弱的呻吟。旁邊放著一個足有六十斤重的大蜂窩煤鐵皮爐,地坪上是血跡斑斑。此時的諸葛南淼,也許是精力高度集中,一心在考慮肖婷的生命安危,奇跡般地沒有複發恐血症。
諸葛南淼看見房間有一把夏天乘涼用的蘆柴製作的躺椅,靈機一動,在躺椅上鋪開一床棉被,把肖婷扶上躺椅嚴嚴實實蓋住,和小趙抬著躺椅就往縣人民醫院奔跑……
雖然經醫生及時輸血、手術搶救,肖婷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回到陽間,但腹中的嬰兒不可避免地提前一個多月來到人世。事後才知道,肖婷是因為從陽台上,把那個大蜂窩煤鐵皮爐搬到客廳時,用力過度動了胎位。醫生說,如果再遲五分鍾到達醫院,肖婷的血液就會流盡,兩條人命就沒了。肖婷遠在省城的老爸肖弈軒教授知道此事後,特意給外孫女取名為江蘆。意思是她的媽媽來自江城,女兒出生在葫蘆洲,且是乘坐生長在鴨子湖邊的蘆柴製作的躺椅去醫院降生的。這一段驚心動魄的新生命問世過程,司馬江蘆不知聽她外公肖弈軒教授嘮叨過多少遍了。當然,她也聽到不少外公讚揚南淼叔的溢美之詞。
“感謝我媽媽那是必須的,我還要報答南淼叔哩!”
“嗬嗬,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江蘆的一張嘴巴可比你媽媽甜多啦!哎!肖婷——肖部長,聽說你每次來穗城一住就是一個多月,為何不聯係我呢?”
“淼哥,你不要左一句肖婷,右一聲肖部長行不?聽起來實在不順耳。你還是叫我肖婷吧,就像三十多年前,我從江城下放你們大隊那時一樣。這麽多年來,不管你是一個辦事員,還是當政府辦副主任、銀行行長,或是現在的什麽老總,我總是稱呼你淼哥不改。這樣不是挺自然嗎?人都老了,不要為過去的事耿耿於懷啦!”
“好好,下不為例。”
“你說話可要算數啊!我和江蘆先回去了,春節回到家鄉再聚吧!”
諸葛南淼和肖婷母女說話間,屈婉湘已從觀眾席的人群中擠出來。
“肖婷稍慢,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未婚妻,她叫屈婉湘,五年前的中山大學畢業生,也算是江蘆的學姐吧!”
肖婷聽到“未婚妻”三個字,看見走近的屈婉湘,怔住了。
“哎!肖婷你還不知道吧?三年前,我從葫蘆洲市來穗城打工時,就跟冬玲辦理了協議離婚手續,隻是我們沒有讓同事和朋友們知道。”
“哦!幸會。我是……淼哥曾經救過我兩次命……”肖婷自我介紹說,“江蘆叫淼哥為叔,怎麽能稱呼你是學姐呢?這豈不是亂了輩分?叫阿姨才對。”
“媽,您就老土啦!這個學姐學妹稱呼,才不是您理解的那種意思哩。”
“對對!還是江蘆說得正確,在我們家鄉,哥姐稱呼是無大小的,隻是一個代名詞而已。好比特殊時期,一家人在一起都稱革命同誌,同誌無大小嘛!爸爸媽媽好同誌、爺爺奶奶老同誌、哥哥姐姐大同誌、弟弟妹妹小同誌、兒子孫子乖同誌。”諸葛南淼說幾句笑話,意在緩和尷尬局麵。
屈婉湘隻是笑一笑,當時未做任何發言。待肖婷母女離開後,她和諸葛南淼來到停車場坐進車裏才說話。
“首長,這就是鄭蜀君那天提及過的你的老相好?”
“小屈同誌你胡說什麽呀?剛才肖婷不是說了嘛!她是三十多年前,從江城下放到我們生產大隊,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女青年。她的老爸肖弈軒是我學象棋的啟蒙老師,也是我和老四、老五上高中被開除學籍之後的補課老師。人家現在是葫蘆洲市委統戰部退居二線的副部長,是葫蘆洲市副市長司馬良華的太太。我哪裏高攀得上啊!”
“嘻嘻!你是不打自招,按照你的所謂情感心理學邏輯,你費那麽多口舌解釋和她之間的關係,其實說明你們當初彼此都有那種意思。隻是當初,你沒人家司馬良華有競爭優勢而被奪愛罷了。你到今天還耿耿於懷吧?”
“笑話,我諸葛南淼是什麽人才,小屈同誌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司馬良華豈敢和我媲美?隻是當初,我看不上肖婷,肖弈軒老師至今都在因他的千金大小姐沒嫁給我懊惱哩!”
“首長,反正人家肖婷和肖老師不在場,沒人跟你對質。你就臭美盡情地吹牛吧!”
“小屈同誌,你是不是有點吃醋了?”
“你說一個別人唄!暫且不論其他,年輕是第一大資本,在年齡上肖婷就輸給了我。”
“嗬嗬,純屬開玩笑,這樣背後對別人評頭論足、說三道四是不道德的。”
“當然是說笑話啦!其實我挺敬佩肖婷的,出生在一個政治局勢動**不安,甚至是荒唐的年代,時逢盛世到來,為了相夫教子,又默默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和事業。就實現自身的人生價值和追求自由的幸福生活而言,我認為她活在現實的婚姻家庭模式中不值。”
“你說的涉及了每個人的價值取向差異問題。大多數中國女性,骨子裏都有一種傳統的夫貴妻榮價值觀,隻要老公有名望有地位,哪怕她是當牛做馬,也感到無比幸福。”
“我還是讚同蒙田對美滿婚姻的定義:美滿的婚姻,是充耳不聞的丈夫和視而不見的妻子;美滿的婚姻,就像倆人合作寫文章,彼此欣賞,彼此挑剔。”
“這就是你最近上嶺南學院MBA課的另外收獲嗎?是否還讚同婚姻的本質是虛假的,婚姻是需要用謊言來維持的觀念呢?”
“那倒不是,我還是讚同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必然有一個默默奉獻的女人的說法。”
“你又否定了你剛才關於肖婷活在現實的婚姻家庭模式中不值的說法。”
“唉!女人啊是一個複雜體。”
“不過,我要糾正你剛才說的話: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必須有一大批默默奉獻的女人。”
“你想得美吧!你們男人都想當皇帝,都想享受三宮六院、妻妾成群的生活,一個個短命找死。”
“哈哈!開玩笑的,你可千萬不要當真。”
“我量你也沒那本事,即便你有那本事也不敢。”
“正確!加十分。”
“首長,你說說和肖婷的過去吧!你救過她兩次性命是怎麽回事?你們那個年代的愛情是什麽滋味呢?”
“講過去的事似乎有些無聊吧!”
“不,很有意義。我既然想和你在一起生活,我就要全麵了解你,包括你們整個家族成員的過去。”
“我可不能白白地把過去美好的愛情故事講給你聽,我剛才下棋用腦過度,現在餓了,你得請我宵夜。”
“招待你很簡單,不就是幾碗青菜粥嘛,走唄!”
他們就近在文化公園的後街,找到一家華輝拉腸連鎖小吃店坐下。諸葛南淼邊吃粥,邊講述了三十多年前和肖婷相識的過程。
二
那天下午,太陽隱藏它一圈火刺,漸漸變成一個潷出蛋清的蛋黃。炎熱明顯減退,正是夏季一天中勞作的最好時光。遠處楊柳樹林裏知了唱起了歡快的歌,各類飛鳥嘰嘰喳喳,湖邊的青蛙開始跳進農田捕捉蟲子。諸葛南淼正背著噴霧器在鴨子湖邊的棉花田裏打農藥,李捌兩帶著兩個漂亮的城市女青年來到田頭。還在遠處,就聽到李捌兩扯著破嗓門大聲呼叫:“南淼!南淼!江城的青年到了,她們要見你。”
諸葛南淼來到田頭的湖邊,兩名女青年已站在他麵前:一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頭紮兩隻刷刷辮,白皙臉頰,濃眉大眼,嘴角鑲嵌著兩個淺淺的酒窩,上穿一件白色襯衫,下穿一條草綠色軍褲,肩背一個印有紅色五角星的草綠色挎包。另一名身高足有一米七以上,既高挑又豐滿,她的打扮更洋氣。
“嘻嘻”那個頭紮兩隻刷刷辮的女青年先笑兩聲,“你就是諸葛南淼?”
“我就是,你是?”諸葛南淼不敢正麵看兩位女青年,顯得有些靦腆。
“嘻嘻,不告訴你,聽說你下象棋挺厲害的。我也愛好下象棋,有機會還要向你學習。”
“哦!你一個女生也會下象棋?”
“怎麽?瞧不起女生,女生不能下象棋嗎?”
“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們找我有事嗎?”
“沒大事,肖老師要我帶給你一封信。你如果有膽量應戰下棋,後天青年點見。”頭紮兩隻刷刷辮的女青年,從挎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諸葛南淼。然後,她拉著那個高個頭女青年轉身就走,撒下一路“咯咯”的笑聲。
諸葛南淼望著兩個女青年消失在黃昏暮色中的背影,良久呆在灑滿落日餘輝的湖邊。他是第一次跟城裏的女孩子說話,心裏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愉悅,也有幾分不可言狀的自卑。
準備收工了,諸葛南淼在湖邊清洗了沾滿農藥氣味的頭臉和手腳,坐在噴霧器鐵桶上,慢慢拆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裏裝著他熟悉的字跡書信,肖老師在信中說,他的獨生女兒肖婷,因母親去世早,從小跟著外公外婆生活長大,性格倔強,單純頑皮,缺乏社會經驗,不遠千裏到鴨子湖插隊鍛煉,作為父親的他放心不下,拜托諸葛家人給予關照。另外,告訴諸葛南淼,國家教委和省教委正在起草恢複高考的招生工作計劃,希望諸葛家幾兄弟不要放鬆文化課學習,爭取恢複高考時能順利考進大學,將來更好的為國家建設發揮聰明才智。同時,肖老師在信件中夾帶了二十斤長江省內部流通糧票。
諸葛南淼手握肖老師捎來的信件和糧票,感到十分溫暖和沉重。
三
三天後的一個雨天,無法下農田幹活。諸葛南淼要李捌兩提前轉告肖婷,約定下午在大隊青年點下棋。青年點宿舍跟大隊部隻有一牆之隔,是三大間土砌瓦蓋的房子,是七個生產隊出工、出力共同興建的。這三間房屋砌牆的土磚浸漬有諸葛南淼的汗水。前一年的秋天,鴨子湖邊那塊水稻收割完畢,稻田排幹了水,隻見站立著一束一束幾寸高的秸稈。耕作組長李大壺,帶領兩個使役老把式,將兩頭大水牛套上軛頭,各拉一條頭粗尾細的豎棱狀石滾,反複碾壓稻草秸稈。一天後,站立的稻草秸稈伏地混入泥土,恰到好處地均勻分布在泥土中間發揮固結作用,碾壓的稻田已成光滑的平地。這時,李大壺指揮牛把式卸掉牛軛頭,讓兩頭大水牛去田埂上自由地啃食青草。他們用帶來的直板鐵鍬開始在稻田的平地上縱橫切割直線,形成大小一致的長方格圖案,長方格的大小就是一塊土磚的大小。再沿著方格線條用力腳踩鋒利的直板鐵鍬切進地裏,切進的深度就是土磚的厚度。接下來李大壺掌控一把平板大鐵鍁在後,平板大鐵鍁頸子上係有三根粗麻纜繩,諸葛南淼跟另外兩個牛把式各背一根纜繩在前奮力牽引,他們每前行一步,後麵掌控鐵鍁的李大壺就鏟起一塊土磚,同時將土磚整齊地碼在水稻田裏晾著。幾天後,那一塊水稻田的泥土全變成了土磚。眼前的水稻田恰似三五張麻將台擺放的格局,諸葛南淼的肩頭卻蛻了一層皮。
諸葛南淼走進青年點堂屋,堂屋正中擺放著一張大方桌和四條長板凳。肖婷已坐在麵對大門的上方主位。不過,她很客氣地把紅棋子讓給了諸葛南淼。當他落座下方正位時,李捌兩緊跟站在他身後,那個身材高挑豐滿的女青年落座在左邊正位上,手持一塊老款女士上海牌手表。楊大胖子四個男青年也圍了上來,分別擠在左右兩邊的空位上。
大隊民兵連長兼團支部書記司馬良華也聞訊趕到,他一進門就說:“我是專門來為美女棋手肖婷助威的。”
司馬良華說出的美女二字,在那個時代算是一種時髦的詞匯,聽起來有些不習慣,甚至有幾分肉麻。大家都沒回應,司馬良華卻主動站在了肖婷的背後。
“諸葛南淼,今天我倆下象棋,請我的同伴黎英當裁判你同意嗎?”肖婷指著那個高挑豐滿的女青年說。
“我同意!”諸葛南淼瞟了一眼黎英說,黎英回敬了他一個嫵媚的笑。她的眼神還有一點勾魂攝魄。自作多情者定會感受到幾分暗送秋波的意思。
“三局兩勝製,每一局三十分鍾包幹,紅棋先行,現在比賽開始!”裁判員黎英宣布道。
諸葛南淼毫不客氣,拿著二路紅炮平移到正中五路位置,以當頭炮開局。肖婷馬2進3,以標準的屏風馬應對當頭炮。第一局大約進行到第十八回合,諸葛南淼在肖婷綿裏藏針的布局中,搜腸刮肚回想爺爺諸葛戒棋曾經珍藏箱子裏那本棋書上的棋譜,總是找不到最佳的應對要領,最後在失子失勢中認輸了。
第二局是肖婷先行,雙方沒交換棋子,肖婷仍然使用黑棋。她也是用當頭炮開局,諸葛南淼以屏風馬應對。在第二十六回合,中路被肖婷的炮製鐵門栓閂死。諸葛南淼的帥府四路門麵,又被肖婷的6路黑車借助出將作後盾占領,諸葛南淼連車一平四邀兌黑方6路車的機會都沒了。眼看肖婷多出的兩個小卒慢慢過河直逼帥府,又不得不認輸。
第三局,諸葛南淼想破釜沉舟扳回一局。肖婷卻說:“諸葛南淼,雖然你讀了一些棋譜,但你是囫圇吞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對付那些不懂棋譜的棋手還行。第三局就不必再下了,我敢肯定你又會輸的。”
諸葛南淼啞口無言。
“諸葛南淼,你知道肖婷是誰嗎?她是江城市多年的中小學生象棋冠軍。”裁判員黎英說。
“好,好,我說嘛!三騾子哪是美女肖婷的對手?”司馬良華在一旁拍手鼓掌說,明顯是討好肖婷。
“三騾子是誰?”肖婷疑惑不解地問。
諸葛南淼瞪了一眼稱呼他乳名的司馬良華,憤然離開了青年點。
直到後來,諸葛南淼讀罷肖婷贈送給他的那本肖弈軒教授編著的《新編梅花譜》,才弄明白那兩盤棋輸在何處。
四
諸葛南淼自那次輸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想見肖婷,又害怕見肖婷。他有時遠遠地看見肖婷從對麵走過來,卻馬上改變路線回避。
將近立秋,這一天特別悶熱。中午時分,生產隊的社員們都在午休,太陽張開它滿圈火刺直戳大地上的萬物肉身,鴨子湖的水麵滾燙,水底卻冰涼。
諸葛南淼扛著一把長竹竿魚叉,頭戴草帽,上穿背心,下穿短褲,赤著腳,沿著湖邊巡視。他在尋找機會捕獵曬花紋的黑魚。突然,從遠處的楚河漢界深水區那邊傳來呼救聲:“有人落水了!快來救命啦!”
諸葛南淼循聲望去,隻見湖中一條正在打轉的漁劃子上,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黃藍相間條紋泳裝的女子大聲呼喊救命。那不是女青年黎英嗎?黎英望著水中拚命掙紮的紅衣女子束手無策。
“不好!”諸葛南淼驚訝一聲,丟掉手中的魚叉,沿著湖邊飛奔過去。他一邊跑,一邊扔下頭上的草帽,脫掉背心。他來不及跑到漁劃子垂直湖邊的最近距離點,情急之下縱身跳進湖水,奮力朝紅衣女子落水的地方遊去。
諸葛南淼大約遊了一百多米,接近紅衣女子落水處時,明顯感覺體力不支。為了安全起見,他招呼黎英不要慌張,趕快將漁劃子撐到他的身邊。同時,要黎英將劃船的長竹篙伸向紅衣女子落水的地方,以防萬一被紅衣女子拽住他的手腳不能動彈,那根長竹篙就是最好的救命工具。
諸葛南淼想好了救助措施,盯準水下若隱若現的紅衣女子,憋住一口氣,頭向下,腳朝上,一個猛子紮下水底,從下向上頂起了紅衣女子。
當他把紅衣女子托上漁劃子時,已是筋疲力盡,黎英早已嚇得六神無主。諸葛南淼見奄奄一息的紅衣女子是肖婷,他再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按照老師傳授的急救溺水者辦法,將肖婷平放,成仰臥姿勢,雙手重疊連續擠壓她的胸部,接著嘴對嘴吹氣,連續反複地擠壓胸部和人工呼吸。肖婷終於“哇哇”幾聲吐出滿嘴的泥水,隨後又嘔吐大量的清水。
肖婷慢慢清醒過來,感覺被黃骨魚刺傷的左腳奇癢怪痛,還有一條肉楞楞的小螞蟥叮在傷口處,另一條大螞蟥已鑽進她的泳裝,她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肖婷又抱著黎英號啕大哭,當然是一種死而複生後的激動情緒發泄。隻見黎英手捧她脖子上紅繩係著的一隻三羊開泰造型的玉墜,不停地親吻,口中念念有詞:“神羊保佑我和肖婷大難不死。”
本來肖婷是會遊泳的,因為當天湖麵水溫過高,突然腿腳接觸到深水區冰冷的湖水,加之在淺水區被黃骨魚刺傷左腳引起精神緊張,突然產生下肢**抽搐症狀。所幸黎英不會遊泳,也沒下水。倘若雙雙落水,無人呼救,後果不堪設想。
肖婷溺水被救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彎月模糊,散星稀疏,鴨子湖吹起了徐徐夾帶荷花、菱角、蒲草等植物清香的水風。諸葛南淼正在家裏研讀肖弈軒老師編著的那本《新編梅花譜》。肖婷來到他家,約他出去討論象棋。
他們沿著鴨子湖防洪堤上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行走,很長一段路程,兩人不說一句話,隻有湖邊的青蛙在鳴叫,隻有遠處的蟈蟈在唱歌,隻有蘆葦叢中戲水的鴛鴦在呢喃。
諸葛南淼是第一次和一個青年女子單獨散步,況且是一個來自大城市的漂亮女青年,他感覺很不自在。還是肖婷首先打破了僵局。
“淼哥,你知道我那天在湖中溺水是什麽感受嗎?”
“什麽感——受?不就是喝——喝水的感受嗎?”諸葛南淼第一次聽到肖婷一改往日直呼諸葛南淼其名為淼哥,受寵若驚,繼而激動又緊張,說起話來有些結結巴巴了。
“那一刻,我感覺……我又隱隱約約感覺你會來救我的。”
“嘻嘻!是嗎?那天中午,我是鬼使神差睡不著午覺,想去湖邊叉黑魚,怎麽沒感覺到你會落水呢?”
“我後來聽黎英說,你臨危冷靜不亂,讓我十分佩服。倘若是我遇到那十萬火急的事,說不定慌慌張張,就會斷送兩條人命,後果越想越害怕。”
“那要感謝你老爸肖老師。他說,要成為一個合格的棋手,首先必須具備一種危而不懼,急而不慌,忙而不亂,冷靜處事的良好心態。”
“我也是下棋的人,我的遊泳技能也不差,為什麽當時手腳就慌亂了呢?”
“那是因為你的腳受傷……”
“我認為不僅僅是這些,還有天注定的緣分……”肖婷說著,主動牽住了諸葛南淼的右手。
諸葛南淼第一次接觸一個大姑娘溫潤如玉的手,感覺肖婷傳導著一股酥麻似的理療電流,激動地說:“那天,我倆就是同時淹死在鴨子湖裏也值得……”
繼而肖婷撲進諸葛南淼的懷抱中說:“淼哥……我害怕!”
“鴨子湖中沒鬼怪,你怕什麽呢?”諸葛南淼不解人意,傻傻地問。
“不……不是,是那個大隊主任司馬福財,他……”肖婷吞吞吐吐地說。
“他對你怎麽了?”
“沒怎麽。”
這時,北邊的天幕上飄來一團烏雲,彎月、疏星慌慌張張地躲進了雲層。湖風漸大,有幾滴知了撒尿般的雨水灑落。
“肖婷,天快下雨了,時間也不早了。我明天一早還要上工打農藥,我們回去吧!”
諸葛南淼回到家,回味著初戀的心動,睡在**徹夜難眠。想到自己的家庭和所處的農村環境,無論是門當戶對的條件,還是個人性格和生活習慣,他認為和肖婷猶如兩條平行的軌道,是不可能相交和重合的。他不相信來得如此容易的愛情是真的。那豈不是天上真的會掉下餡餅了嗎?諸葛南淼問自己:也許是肖婷遠離家鄉和親人,來到偏僻的農村遇到了什麽困難,在尋求某種保護或精神寄托吧!
五
諸葛南淼和肖婷那次約會之後,他總是找出許多理由回避肖婷。但是,他卻在暗中時刻關注司馬福財的一舉一動。受肖老師的重托是一個方麵,還有來自本身的一種說不清的力量,迫使他必須要保護肖婷。
他每天晚飯後,總是不由自主地去大隊部旁邊的青年點附近溜達一圈。那段時間,他發現大隊主任司馬福財,晚上去跟青年點宿舍一牆之隔的大隊部加班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有時是通宵達旦。
國慶節很快到來,青年點的四名男青年都回江城探親去了。黎英也去鄰近馮口鎮的青年點訪問同學。
這一天,隻有肖婷一人在青年點吃住。傍晚下起了毛毛細雨,天色尤其黑暗,鴨子湖邊飄遊著忽明忽暗鬼火般的螢火蟲。諸葛南淼去鴨子湖邊,把捕捉鱔魚的籇子安放完畢,回家的路上遇見司馬福財披著雨衣向大隊部走去。他急忙回家取了肖婷送給的那本《新編梅花譜》,撐著一把油紙傘,尾隨司馬福財來到大隊部旁邊的青年點。
“司馬主任,你——你,我對你說過多次了,你這樣影響不好。”
“婷妹子,你就讓我……我保證明年推薦你回江城上大學,早點讓你結束農村豬狗般生活的苦日子。”
“不行,你再走近我,我就用刀砍你。”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嘛!”司馬福財說。
稍過片刻,青年點女生宿舍傳出“劈啪”一聲金屬物撞擊木板的聲響。
接下來,是司馬福財的聲音:“啊!別別!姑奶奶。我走,我這就走。”
這時,諸葛南淼用力敲門,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叫:“肖婷!你在家嗎?我給你還象棋書來了。”
肖婷如獲救星般地急忙打開房門,她右手還握著一把菜刀。
司馬福財十分尷尬地說:“啊!是南淼侄子,我在找肖婷同誌談國慶節排練文藝節目的事,我們剛才正在商討樣板戲《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的幾個打鬥招式。你們聊,你們聊,我先走一步。”
緊接著,司馬良華也來了。諸葛南淼幾天前,已聽到關於司馬良華跟肖婷談情說愛的種種傳言,他不方便繼續留在那裏,知趣地離開了。
肖婷用失望的眼神,看著諸葛南淼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