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過後,開始采摘棉花了。一般情況下,生產隊安排女勞力下棉田摘棉花,男勞力的主要任務是趕著牛車運輸裝滿棉花的大包小袋,或從田間將剛采摘的棉花運回生產隊倉庫,或從倉庫將曬幹分選打包好的棉花運到公社棉花采購站出售。

傍晚,那個潷濾過蛋清的蛋黃般的太陽即將落下大地這口青鍋,牛車滿載大包小袋的棉花“咿呀咿呀”地離開田頭,一路散發著桑木車軸摩擦車床的桐油燋糊氣味。諸葛南淼留在最後,繼續收集散落在田間的棉花包裹,他扒開已開始落葉的齊脖子高的棉稈,向棉田深處幾個女社員留下的棉花包裹堆走去,傳來一男一女對話的狎昵聲。

“英妹子,你想什麽時候推薦回江城上大學呢?”

“當然是明年滿一年後的九月唦!”

“我們大隊一年就一個指標,肖婷和你誰先走,就看英妹子的表現了。”

“人家怎麽表現,還不是你書記、主任一句話說了算。”

“英妹子說對了,英妹子的嘴巴,嘖嘖……又香又甜!”

“嗯……你輕一點行麽,小心人家聽到了。”

“人都走光了,隻有鬼才聽得到哩,這黃葉白花的棉海是我倆的世界。”

“嘻嘻!書記有詩人的情懷,也夠浪漫的!”

“是嘛?你就看我怎麽浪漫吧。”

“書記……主任……你別這樣嘛!人家還是一個黃花大閨女哩!”

“英妹子,你這三個羊頭的玉墜好潤滑的。”

“這叫三羊開泰,正宗的和田玉掛件,是我哥黎群從新疆寄過來的。”

“英妹子……”

“嗯嗯嗯!討厭死了。”

“別別讓嘛!妹子,我求你就一會兒。”

“書記……主任……我不要,我不能。”那女人突然清醒地高喊道,從棉花包裹堆裏跳起來,衝出棉田。

“誰?”諸葛南淼大吼一聲。那黑影閃過,像一頭被獵人追趕得驚慌失措的野豬,飛快地拱開棉林,弓身逃向棉田深處。

兩個月後的一天,大隊婦聯主任方豔梅,尋著她幾天沒回家的男人司馬福財大吵大鬧一番,氣衝衝地帶著五歲的三兒子司馬良貴回鬆采縣娘家去了。全大隊的人,對方豔梅跟司馬福財書記吵架鬥氣的原因不明不白。

後來,黎英想回江城上大學的美夢成了泡影。從此,性格開朗的她,像一個悶悶不樂的小媳婦。再後來,她又變成了一個嘻嘻哈哈,十分隨便的女子。她除下地幹農活以外,整天和本大隊的,還有馮口鎮的幾個男青年混得哥兒們一般。同時又和鴨子湖公社本地幾個有名的男青年處得火熱。

第二年鴨子湖公社舉行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文藝調演晚會。鴨子口大隊唯一調演的節目是樣板戲《沙家浜》。

司馬福財飾演抗日忠義救國軍參謀長刁德一,黎英飾演新四軍交通站聯絡員阿慶嫂,青年點的楊大胖子飾演抗日忠義救國軍總司令胡傳魁。阿慶嫂那個主角原定由肖婷擔當,不知什麽原因換成了黎英。節目演出過程中,司馬福財和黎英眉來眼去的,全被台下馮口鎮青年點的那幾個下鄉男青年和本地的幾個男青年看在眼裏。

當劇組人員謝幕來到後台時,一個男青年上來就給司馬福財一拳,楊大胖子立馬衝上去對打。隨之招來了馮口鎮的下鄉青年、本地男青年和本大隊下鄉青年的三派械鬥。諸葛南淼的二哥諸葛西森為了保衛革命幹部司馬福財,也參加了這次打架事件。諸葛東鑫和諸葛南淼上去,強行要將老二諸葛西森拉回家。

老二不但不回家,反過來指責老大和老三說:“你們兄弟倆麻木不仁,你們沒看見司馬福財書記被打嗎?”

諸葛東鑫“啪”地一巴掌打在老二臉上:“打死司馬福財才好哩!管你屁事?”

老二諸葛西森說:“我就要管,有誰把我當人看待了?隻有司馬福財書記重視我、培養我。”

所幸當晚是司馬良華帶著一批基幹民兵維持會場秩序,及時趕到後台製止了打鬥。

當時,黎英覺得自己的顏麵丟盡,用富有特色的江城語氣對那些打架鬥毆的在場人員大吼:“管你們麽事喲!我心甘情願跟司馬福財書記、司馬福財主任相好,麽樣呢?”

參與打鬥的人員個個瞪著大眼,氣衝衝地走了。

從此,黎英種下了禍根。

三伏天的一個清晨,太陽還沒睡醒,鴨子湖邊靜悄悄,棉花田裏每一株結滿青棉桃、開著黃色和粉色花朵的棉枝上掛著朝露。此刻,正是農村的耕牛飼養員夏天放牧的最好時光。諸葛南淼的大哥諸葛東鑫如同往常,趕著一頭小水牯和地主曹立坤畏罪自殺後轉過來的三頭老黃牛,沿著湖邊慢悠悠地啃草。諸葛東鑫緊跟幾頭牲口的腳步,隨手扯下一片蘆葦葉當哨子,銜在嘴巴裏吹起來。

突然,右前方湖邊蘆葦**裏,傳來烏鴉和其他禽鳥嘰嘰喳喳的聲音。諸葛東鑫循聲望過去,隻見一群烏鴉圍繞水麵漂浮的一個白色包裹旋轉。他走近一看,發現了死人的一隻腳,諸葛東鑫失魂落魄,丟掉手中的牛繩,掉頭就往大隊部方向奔跑。他邊奔跑,邊呼喊:“不好啦!湖裏淹死人啦!”

大隊民兵連長兼團支部書記司馬良華聞訊,急忙給公社公安特派員和區公安派出所打電話報案。然後,帶著幾名基幹民兵迅速趕到現場維持秩序。

死者正是五天前失蹤的黎英。經縣公安局派來的法醫做屍體解剖鑒定:黎英死於五天前。死者後腦勺有鈍器擊傷的血跡,脖子上有勒痕,是被鈍器擊倒後,再用繩索勒住頸部窒息而死的。然後把她的屍體裝進一個破棉花包沉入鴨子湖蘆葦**深水處。由於天氣炎熱,屍體腐爛發脹浮出了水麵。未發現受害者致死前,她身體上有什麽被性侵的痕跡,但不排除曾經做過人工流產刮宮手術。

後經走訪公社和區兩級衛生院婦產科醫生,查明黎英在前一年的十二月份,拿著蓋有鴨子口大隊紅色公章的婦聯證明信,去區衛生院婦產科做過人工流產手術。

辦案人員詢問婦聯主任方豔梅為什麽要給黎英出具人工流產手術證明?方豔梅理直氣壯地說:“人家一個大姑娘還沒結婚,控製不住自己和男對象同房,不小心懷孕了,她難以啟齒。我們婦聯不幫助她解困,難道要她去找你們公安局的大男人幫忙嗎?”

辦案人員覺得方豔梅的話合情合理,也就沒深挖人工流產的證明信由來了。況且司馬福財是大隊黨支書兼主任,也是一名老黨員,又是縣教委主任司馬良榮的父親,是縣副主任車抗戰的嶽父。如果他們這種根正苗紅的人都是殺人嫌疑犯,那天下豈不是亂套了。

縣公安局辦案人員,在大隊主任司馬福財和他當民兵連長的大兒子司馬良華配合下,把平時與黎英來往密切的城市下鄉男青年和農村男青年,包括諸葛西森在內,逐一傳喚到大隊部問話。

諸葛西森由司馬福財陪同,縣公安局刑偵股一名叫車解放的公安幹警親自審問,著實令諸葛家人緊張了一段時間,生怕司馬福財他們賞賜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這不過是虛驚一場,諸葛西森不僅沒有殺人的嫌疑,反而被司馬福財重點培養,提拔為基幹民兵,安排到專案組跑跑腿,傳傳話。那段時間,諸葛西森格外積極,但做起事來謹小慎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每一個被傳喚的人都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當天不在作案現場,結果還是沒有查出凶手。

19歲的黎英,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把她的青春年華和寶貴生命奉送給了那個年代,留在了鴨子湖。當諸葛南淼、肖婷和幾個男青年,一起將黎英的母親送出鴨子口大隊時。黎英的母親抱著女兒的骨灰盒說:“我閨女死得好慘啊!我一定要為她申冤報仇,如果我這一輩子完不成申冤任務,她在新疆當兵的哥哥黎群也不會放棄。總有一天,凶手是要償命的!”

在黎英被殺案排除嫌疑人過程中,諸葛南淼既感到榮幸,又感到內疚。他榮幸的是,全大隊都公認他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涉及到黎英被殺案件調查時,從來沒有人認為他有作案嫌疑。當然,那些被傳喚的嫌疑人名單都是大隊一把手司馬福財親手羅列的。他內疚的是,沒機會,也不敢把一年前在棉花田裏聽到的和看見的那一幕,主動向辦案的公安人員繪聲繪色地描述。

那辦案組長車解放是誰?他是司馬福財大女兒司馬良榮的小叔子,是縣副主任車抗戰的親弟弟。車解放會相信諸葛南淼提供的線索嗎?更何況那畢竟是司馬福財和黎英兩相情願的事。黎英後來又跟那麽多城市下鄉的男青年、農村下學的男青年來往。即便揭露出司馬福財曾經對黎英有不軌的醜陋行為,但是不敢肯定司馬福財就是殺害黎英的真凶呀!也不排除黎英被其他爭風吃醋的男人所殺。關鍵是棉花田裏那一幕,除了諸葛南淼親眼所見,再沒有其他人看到。本來諸葛家和司馬家在解放前結下的積怨都還未解除,如果這次弄不好,就會被司馬家人反咬一口,說諸葛家人捏造事實誣陷革命幹部。那豈不是惹來舊恨加新仇嗎?司馬福財是大隊支書兼主任,把持著鴨子口大隊的政治方向和經濟分配大權;他老婆方豔梅是大隊婦聯主任,把持著鴨子口大隊的流言蜚語傳播和鑒定大權;他大兒子司馬良華是大隊民兵連長,把持著鴨子口大隊的“軍事”大權。諸葛家人以後還想不想活呢?因此,諸葛南淼徹底斷掉了揭發司馬福財棉花田裏風流事的念頭,留下了未幫助下鄉女青年黎英申冤的遺憾。下鄉女青年黎英被他人所殺一案至今未破。

黎英之死,對肖婷打擊很大,令他無比恐懼。她感到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一個弱女子生活在遠離家鄉的農村是那樣的無助。

她和司馬良華的戀愛關係,本來還是一種風言風語的傳聞。或者說是肖婷不敢正視,或者說是肖婷勉為其難,或者說是肖婷心中另有一人,不甘心就此委身於司馬良華。諸葛南淼是一個大蠢豬噢,其實肖婷心中裝著他。在此期間,肖婷曾寫信問父親肖弈軒對她婚姻大事的看法。肖弈軒未正麵回答女兒,他及時寫信給諸葛南淼詢問了司馬良華為人處世的表現情況。肖老師在信中直言不諱地闡明了他對未來女婿的標準是:不重官職高低,不看門第貴賤,不計財富多少,務求品行端正,務實上進好學,務必重責擔當。

諸葛南淼對司馬良華雖有嫉妒,但他不會背後詆毀一個人。他如實告訴肖老師,司馬良華是一個積極要求上進的青年,無論參加生產隊的勞動,還是參加學習,總是走在前列,深受貧下中農好評,已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司馬良華的不足之處是愛表現自己,善於投機鑽營。從某程度上說,愛表現自己和善於投機鑽營是一種優點,是一個人陽光的性格,是一個人主動把握有利自己的一切機遇的自信。實事求是地說,那個時代司馬良華身上所顯現出來的特質,是諸葛南淼沒有的,或者說是諸葛南淼望塵莫及也自愧不如的。

黎英的死加快了肖婷和司馬良華戀愛的進程。肖婷麵對司馬良華發起的一陣緊一陣的愛情攻勢,很快由原來的猶抱琵琶半遮麵變成了公開的、光明正大的、毫無顧忌的手牽手或擁抱。那時,卻苦了諸葛南淼,但他怨不了誰。諸葛南淼是自食其果,誰要他這個笨蛋膽小如鼠、瞻前顧後、拒絕肖婷主動拋來的繡球呢?

當司馬福財聽到肖婷和大兒子司馬良華戀愛的傳聞後,再不敢對肖婷有非分之想了,自覺地讓賢了。他切身體會到“青出於藍勝於藍”“長江後浪推前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另一番深意。當司馬良華和肖婷的戀愛關係公開之後,司馬福財更加關照和尊重肖婷了。於是,督促大女兒司馬良榮和女婿車抗戰,給大兒子司馬良華弄到一個工農兵大學生指標的同時,又為未來的大兒媳肖婷弄到了一個上大學的指標。

緊接著,抓住縣金糧酒廠征用鴨子口大隊的田地機遇,把二兒子司馬良富招工到了縣金糧酒廠。這一次也附帶把諸葛南淼的二哥諸葛西森招工到了縣五味食品廠。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猝然發生了太陽從西邊升起的奇觀。既讓諸葛全家人興奮不已,又令諸葛全家人百思不解。

總之,這些機遇,從來不會給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這幾個有培養潛質的諸葛家子弟。用司馬福財的話說,諸葛家除老二諸葛西森外,其他幾個後生都長有一根反骨,一旦得勢占據上風,就沒有他們司馬家人的好果子吃了。

遺憾的是,當時司馬福財的三兒子司馬良貴才七歲,剛踏進小學的門;小女兒司馬良全剛出生不到兩個月。否則,司馬福財定會一並弄到哪個有城鎮戶口的工廠或機關,或者推薦去上大學。正如當時流行的一句話:“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不過,後來司馬福財迫於群眾議論的壓力,還是手下留情,把諸葛南淼作為大隊的後備赤腳醫生,送到縣衛校培訓了半年。什麽是赤腳醫生呢?“赤腳醫生”是特殊曆史時期的一類人,是每天跟農民打交道的不亂開處方不收紅包不要回扣的農村醫務工作者。“赤腳醫生”並不是不穿鞋,“赤腳醫生”想穿鞋沒鞋穿,尤其是沒有皮鞋穿。“赤腳醫生”有鞋也不敢穿,因為他(她)本身就是經常要赤著腳幹農活的兼職醫生……反正赤腳醫生轉不了城鎮戶口、跳不出“農門”。在鴨子口大隊,諸葛南淼這個後備赤腳醫生相對於司馬福財,就好比孫悟空和如來佛。司馬福財做夢也沒想到後來恢複高考,讓諸葛南淼跳出了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