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南淼給屈婉湘講完自己和肖婷的浪漫史,以及黎英被殺的不幸遭遇。接著又講跟肖弈軒老師的師生情。
這一年夏天,中國第一顆氫彈在新疆羅布泊空投爆炸試驗成功的消息震驚全球。下午四點鍾,太陽已經偏西,炎熱明顯減退。鴨子口大隊全體社員、來興中小學全體師生、鴨子湖五七幹校全體學員,集聚在鴨子口大隊來興中小學幾棵大楊樹遮蔭的操場上,聯合舉行慶祝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試驗成功大會。
大會將近五點鍾結束,全體參會人員開始離場。
大會三方的幾名組織者,有大隊主任司馬福財、大隊來興中小學校長鄭蜀臣、五七幹校校長賈雲鵬。另有幾名德高望重的貧下中農代表李三斤、諸葛戒棋等人。他們沒馬上離去,仍然坐在遮天蔽日的大楊樹下的主席台上,說白聊天,意猶未盡,談興正濃。
五七幹校的賈校長問:“司馬福財主任,你們鴨子口大隊有什麽奇跡?”
司馬福財說:“賈校長來鴨子湖工作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卻是孤陋寡聞。你抬頭瞧一瞧鴨子湖寬廣的湖麵,那中間一條縱貫東西無雜草的水道,就是楚河漢界;南北兩邊各分布的十六個小島,就是三十二顆象棋子,這就是天造地合的大自然奇跡。還有我們鴨子口大隊,從古到今出象棋高手,我爺爺司馬光宗一著當頭炮曾經威震葫蘆洲、鬆采、陸城三縣無敵手。”
李三斤說:“吹牛皮又不需要繳稅,你司馬福財主任就在這裏瞎吹唄!你當初還在你娘懷抱裏叼著肉果果吃奶哩,你知道個屁。你回家問你老爺子司馬耀祖,當年諸葛戒棋是怎樣用閉目棋奪走你爺爺司馬光宗的執湖會長的。”
司馬福財說:“那是過去的事,今非昔比,諸葛家的棋藝已經後繼無人。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不信,你要諸葛戒棋老頭再來跟我司馬福財下幾盤棋試一試?”
李三斤說:“你明知道人家諸葛戒棋,自從經曆日本鬼子入侵第二年的那場火災,從此把自己的名字‘智弈’改成‘戒棋’不再下棋了。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一旁的諸葛戒棋,將李三斤和司馬福財之間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什麽都沒說,抬腿走人了。
司馬福財說:“棋場如戰場,不敢下就是認輸投降,你看他逃之夭夭了吧!”
“誰認輸投降了?我就敢跟您下棋,我一定要您輸得口服心服!”一個十二三歲,帶著幾個同學上主席台搬桌凳的小學生語驚四座。
“什麽?你一個小屁孩敢跟我狂?”司馬福財指著那小學生說。
“諸葛南淼,你不要對司馬福財主任無禮。”鄭校長說。
“鄭校長,我沒有無禮呀,我說的意思是和他比棋。”諸葛南淼說。
“行行!我要讓他們諸葛家人輸得口服心服。”司馬福財說。
“司馬福財主任你一個做長輩的,又是領導,跟一個小孩計較什麽呀?”李三斤說。
“大人小孩一個樣,棋上見高低。我要下!”諸葛南淼說。
“南淼,你還不給老子滾回去,小心老子叫你爺爺來揍死你。”李三斤說。
“不!我要下。”諸葛南淼堅定不移地說。
“好好!有誌氣,就讓他試一試也無妨嘛!”賈校長提議說。
李三斤見賈校長已發話,也不再幹預。
“鄭校長趕快安排。”司馬福財說。
“是,司馬福財主任,我馬上照辦!”鄭校長說著,叫來一個學生去他的辦公室拿象棋。
賈校長大聲呼叫一個三十六七歲左右戴眼鏡的幹校學員:“肖老師請留步,這裏要比賽下象棋,你回來當一會兒裁判。”
即將走出學校大門的肖老師,聽到賈校長的呼叫,停住腳步,轉身回到了會場主席台。
五七幹校的學員大多數是知識分子,都愛好下象棋。還有鴨子口大隊各生產隊眾多愛好象棋的社員。他們聽說有象棋比賽,紛紛返回會場。片刻間,會場的台下重新匯聚了兩百多人。
司馬福財思忖著:雖然隻是和一個小學生比賽下幾盤棋,但這也是一場政治秀。鴨子口大隊有幾派人員明爭暗鬥,無不想奪取本大隊的最高領導權。他這個大隊主任,不一定就能順利過關,說不定還要靠邊站哩!再說,對手不是一般的小學生,他是諸葛家的後代,他代表著一個曾經給司馬家人貼上恥辱標簽的家族。接近不惑之年的司馬福財,仍然血氣旺盛,絕對不會放過給自己家族撕下恥辱標簽的機會。今天這場象棋比賽不僅僅是象棋意義上的比賽,而是檢驗一個大隊黨支部書記、主任號召力和氣場的政治比賽,是報仇雪恨的比賽。於公於私都必須贏這場棋賽。司馬福財誌在必贏,因為他從來沒聽說過諸葛南淼這小毛孩會下象棋,況且諸葛南淼的爺爺諸葛戒棋,素來是反對五個孫子下棋的。所以,他要盡量把這個象棋比賽活動的聲勢造大。
司馬福財安排手下人通知已回家的社員,務必重新回到會場,通知說:要傳達上級的最新指示,凡是不到會的扣一天的工分,到會的多記一天的工分。
既能觀看精彩的象棋比賽,又能不費體力多拿一天的工分,不願意回到會場看棋賽的社員才是傻哩。尤其是鴨子湖五十多歲以上年紀的社員,自從日本鬼子來的那幾年見過諸葛開枰以棋擊退日軍的陣勢之後,直到解放二十七年來,還沒見過如此大陣勢的象棋比賽。消息一經傳開,已離開學校回到家的社員,又紛紛返回來看熱鬧。不到半小時,會場的人數增加到五百多人,這會兒可熱鬧了。
“鄭校長,台下的觀眾人山人海的,我跟諸葛南淼在桌子上那一尺見方的棋盤裏調兵遣將,大家看得清楚麽?”司馬福財說。
“哦!司馬福財主任放心,我馬上去辦。”鄭校長早已感知即將被打倒的危險性,好不容易逮住一次跟司馬福財主任套近乎增進革命友誼的機會。他對司馬福財主任的話心領神會,迅速安排兩名年輕的數學老師,去初中三年級教室裏,抬來一塊足有三平方米的長方形大黑板,拿來一盒彩色粉筆兩隻黑板刷。
數學老師甲拿著常用的一杆直尺、一個直角三角板、一支小圓規。先用白色粉筆緊靠直尺和直角三角板,熟練地在黑板上畫出一個標準的中國象棋盤;又用紅色粉筆在棋盤正中的空格處,寫上楚河漢界四個魏碑體大字;接著在三十二個著棋點上,擦去縱橫直線交叉的十字線,再用小圓規畫上小圓圈。然後,分別在每個小圓圈裏寫上象棋字,紅方用紅色粉筆寫,黑方用藍色粉筆寫。
畫有中國象棋盤的大黑板豎立在主席台正中央,左右兩邊各站立一名數學老師。左邊的數學老師甲拿著紅色粉筆,右邊的數學老師乙拿著藍色粉筆。桌子上的小棋盤已擺好棋子。比賽雙方對手已落座。兩個公雞啄米的計時小鬧鍾鉚足了勁,分別擺放在兩個棋手的各一方。這時,會場上的社員、老師加上學生,已增加到八百多人。
“司馬福財主任,可以開賽了麽?”賈校長問。
“是時候了,開始吧!”司馬福財點頭同意道。
賈校長手持白鐵皮卷成的喇叭狀話筒,走到主席台最前麵,清了清嗓門大聲說:“鴨子口大隊全體社員同誌們、五七幹校全體學員們、來興中小學全體師生們:乘借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試驗成功的強勁東風和大好形勢,為慶祝中國第一個氫彈爆炸試驗成功,為慶祝葫蘆洲縣鴨子湖公社鴨子口大隊取得階段性的勝利,我們在這裏隆重舉行一場幹部和學生中國象棋友誼賽。比賽雙方是:鴨子口大隊主任司馬福財同誌,鴨子口大隊來興中小學小學部五(1)班班長諸葛南淼同學。他們分別代表鴨子口大隊全體社員和鴨子口大隊來興中小學全體師生。”
“不!我不代表學校,我隻代表我和諸葛一家人。”諸葛南淼突然站起來糾正賈校長的說辭。
諸葛南淼的話,頓時引起台下觀眾一片哄堂大笑。
“大家靜一靜,這是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不要笑嘛!”賈校長一個手勢劈下去,很快製止了台下的起哄聲。
賈校長繼續說:“諸葛南淼同學代表誰都沒關係。總之,這是一場象棋比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下麵有請國家一級象棋裁判員鴨子湖五七幹校的肖弈軒老師宣布比賽規則。”
“由於時間關係,今天是快棋比賽。實行三局二勝製,每局棋實行三十分鍾包幹。如果任何一方的用時滿三十分鍾,棋局還不能分出勝負,判超時方為負……”肖弈軒老師把比賽規則宣布完畢,他左右手分別握住一顆紅色象棋子和一顆黑色象棋子,先把兩隻手放在桌子下麵連續多次變換棋子的位置,再把兩個握著棋子的拳頭伸到桌麵:“哪位先猜?”
司馬福財指著肖老師的左手說:“我猜左手是紅。”
肖老師將兩個拳頭同時攤開,果然左手是紅棋子,右手是黑棋子。按猜前規定,由司馬福財執紅先行。
肖老師馬上啟動了司馬福財的計時小鬧鍾。司馬福財使出司馬家象棋的看家本領當頭炮開局。結果是諸葛南淼用大列手炮輕取司馬福財第一局棋。
“好!好!痛快、痛快!”此時的台下,人聲鼎沸,歡呼雀躍。
二
第二局開始,由諸葛南淼執紅先行,用的是一種四平八穩的“相三進五”開局,這是一種考驗耐心、展示韌性、較量毅力、比拚內功的布局。
司馬福財先手已輸一局,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通過第一局的對弈,他已掂量出諸葛南淼這個毛頭小子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他反複分析,這個毛頭小子是跟誰學的棋呢?雖然他的大哥諸葛東鑫和二哥諸葛西森愛好下象棋,但棋藝水平一般般,是司馬福財不堪一擊的對手,不會教出諸葛南淼什麽高招。是他爺爺諸葛戒棋真傳嗎?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諸葛戒棋因為涉足棋事已有血的教訓,再教諸葛南淼學棋是不可能的。是他的老頭子諸葛宏宇傳授的麽?也不可能。他老頭子諸葛宏宇從小念書還行,是諸葛家中唯一不摸象棋子的人,從來沒聽說過他會下棋。那究竟是誰指點諸葛南淼下棋的呢?難道他天生遺傳了他太爺爺諸葛開枰的象棋天賦無師自通嗎?也沒道理。如果說喝酒的海量,通過上一代遺傳給下一代,不需要師傅後天教是有可能的。比如,李三斤的兒子李大壺從生下來就能喝酒,不到五歲時,在家裏扳倒一個大酒壺喝了一個飽且沒醉,所以有了“大壺”這個名字,那無疑是鴨子湖的酒王李三斤酒基因遺傳的結果。
哦!司馬福財突然明白了,原來聽說諸葛家裏有三件寶貝:第一件寶貝是金絲楠木棋奩和水沉香木棋盤;第二件寶貝是一幅古棋畫;第三件寶貝是一本古棋書。前兩件寶貝早已丟失,第三件寶貝還在諸葛家中。那毛小子一定是從那本棋書中得到了下棋的秘訣。那是一個害人的禍根,必須想辦法將它鏟除。想到這裏,司馬福財竊喜,嘴角露出一絲不讓人察覺的奸笑。
“司馬福財主任,該您行棋了,這一局您可要把握好時間噢!”裁判員肖老師一旁提醒道。
司馬福財經肖老師一提醒,注意力迅速轉移到棋盤上。他略加思索,同樣走出一步以穩對穩、以慢製慢、以柔克柔的“象3進5”。緊接著,諸葛南淼從炮二進七打掉司馬福財的8路馬開始,拚命跟司馬福財兌子,力求把第二局下成和棋。如果這一局下成和棋,他輸棋的風險就消除了。再進入第三局時,他可以放開手腳猛衝猛打,即便輸掉第三局,最後的結果也是一個平手,至少不會給諸葛家丟麵子。這也是一種心理戰術,如果第二局下成和棋,第三局時,司馬福財肯定會急躁拚死一搏,棋手最大的忌諱就是情緒急躁、心態不淡定。說不定諸葛南淼就可以抓住司馬福財急躁和求勝心切的弱點取勝。
諸葛南淼這一招,被一旁的裁判員肖老師看在眼裏。肖老師作為國家一級象棋裁判員,擔任過多次象棋國手比賽的裁判長,也見過多次重大象棋比賽的場麵。雖然他覺得諸葛南淼的棋藝還很稚嫩,但不得不佩服小小年紀的諸葛南淼對棋理有如此高的領悟。
下到中局,雙方用時大概還剩六分鍾。諸葛南淼終於逮住一個利用象棋規則逼和的機會。雙方的車都在自己的河岸線上巡邏,而且各自有馬做根。諸葛南淼左右追趕司馬福財的車邀兌,司馬福財左右躲閃自己的車避兌。雙方每行一步棋的用時隻需要幾秒鍾,連給裁判員肖老師切換計時鬧鍾的機會都沒了,肖老師索性放棄計時鍾。諸葛南淼繼續追趕司馬福財的巡河車邀兌。
這時,司馬福財沉不住氣了,大叫:“三騾子,你跟老子耍賴嗎?”
“誰耍賴了?這是象棋規則允許的。”諸葛南淼說。
“狗屁的規則!這是滑棋,是油吃。”司馬福財說。
這也難怪司馬福財,因為他隻知道馬踏日、象飛田,他隻在一心抓革命促生產,從來沒學習過象棋規則。
“我不知道什麽是滑棋和油吃,我隻知道不可以常捉,但可以常兌。”諸葛南淼說,繼續追趕司馬福財兌車。
“肖裁判,請求您公正裁決。”司馬福財覺得委屈無奈,隻有求助裁判員肖老師。
“中國象棋規則規定,諸葛南淼同學的邀兌是允許的。你們雙方早已邀兌和避兌十來回合了。按規則判定:雙方不變作和。”肖老師以裁判員的權威下了結論。
司馬福財啞口無言,不得不服從裁判的決定放棄第二局。
三
第三局棋還沒開始,主持人賈校長想做一個和事佬結束這場比賽。他是設身處地替司馬福財主任考慮的,無論司馬福財在第三局棋中是輸還是贏,司馬福財都是不夠光彩的。即便司馬福財贏了第三局棋,雙方也是一個平手。如果跟一個小學生下成平手棋,還能說明司馬福財的棋藝水平很高嗎?假如司馬福財輸了最後一局棋,那個負麵影響可大了。關鍵是作為一個大隊的最高領導,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一個小學生,他的麵子放得下麽?
“司馬福財主任,您的棋藝水平的確不錯,因為時間關係,我看今天的比賽就到此結束吧?”賈校長用商量的語氣說。
“不行!宜將剩勇追窮寇。肖老師已經當眾宣布是三局二勝製,最後一局必須下完。”諸葛南淼卻不依不饒地說。
司馬福財倒是想借坡下驢,沒想到這小毛孩不僅不給他麵子,反而還要騎到他的脖子上拉屎。
“東風吹,戰鼓擂,當今世界誰怕誰?”司馬福財斬釘截鐵地說,“下!”因為他已是騎虎難下,而且是自己把自己推上虎背的。
第三局棋又輪到司馬福財執紅先行,他果然如諸葛南淼所意料,使出了司馬家象棋的看家本領當頭炮,以做最後拚死一搏。不同的是變換了開局方向,第一步出招改先前的“炮二平五”為“炮八平五”。這對於有一定棋譜知識的棋手來說,也過於小兒科了吧!好比精通拳腳功夫的武士一樣,先出右手或右腳跟後出左手或左腳的區別是不大的。
諸葛南淼早就想好了接招的著法,針對司馬福財對象棋布局不熟悉的弱點,采取的是藏熟亮生、停明運暗策略。他將先前應對過的列炮和順炮收起來,改用“馬2進3”的屏風馬接招。
雙方對陣到第三十五回合時,司馬福財因求勝心切,不慎錯走一步痛失一匹馬,而且局麵十分被動。他在失子又失勢的情況下,大熱天裏竟然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心裏發慌,手腳忙亂。諸葛南淼乘勝追擊,三下五去二將司馬福財斬下馬來。
西下的太陽,透過大楊樹的枝枝葉葉,將它退了熱的光芒,花一塊、白一塊地傾瀉在司馬福財的臉上。一隻烏鴉從樹巔的巢穴中拉下一粒屎,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頭頂。他奮力抹去頭上的鳥屎甩出,感歎一聲:“真倒黴!”他像泄氣的皮球,朝著台下那輛草綠色的郵電半舊自行車走去。
賈校長、肖老師連忙陪同司馬福財主任一道離開學校,生怕他跑到鴨子湖邊跳水自殺了。
數學老師甲和乙,正要將後幾步連貫性的精彩棋路搬上黑板,被鄭校長用四川腔嗬斥道:“瓜娃子,你給老子還抄個錘子!趕快把黑板擦幹淨,搬回教室裏算球。”
盡管賈校長沒宣布比賽最後的結果。但台下的觀眾,已從司馬福財主任晴轉陰的麵部表情上讀出了比賽結果,一片歡呼聲此起彼伏。
“哇!諸葛南淼厲害!”
“謔!三騾子牛!”
“痛快!小南淼給他老爺爺諸葛戒棋爭了氣!”
正當大家一片讚揚聲之時,諸葛戒棋如同當年闖入象選執湖會長比賽棋台船一樣,一個箭步衝上了主席台,李三斤緊跟其後欲拽住他,但已經來不及了。
“劈啪!劈啪!”諸葛戒棋使出兩個重重的耳光,抽在諸葛南淼的左右臉頰上,略帶鹹味的血液從諸葛南淼的牙縫裏滲出來,掛上了嘴角。他見一絲血跡,差一點暈倒。
諸葛南淼沒有哭,隨著湧出校門的人流消失在黃昏漸黑的夜幕中。
四
夏夜的腳步有些姍姍來遲,成群結隊的蚊子卻匆匆早到。在鴨子湖五七幹校牛欄屋稻草堆上,諸葛南淼被一群穿“海軍衫”的尖嘴蚊子用毒針紮醒了。
牛欄裏一片漆黑,水牛、黃牛不停地搖動尾巴驅趕蚊蠅,時而打著噴嚏。潮濕的欄泥中散發出一股牛糞、牛尿的臊臭味。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各家各戶早已吃罷晚飯。諸葛南淼饑腸轆轆,肚子裏“咕嚕咕嚕”的響聲不停。
他翻身滾下草堆走出牛欄屋,肖弈軒老師迎麵走進來,一大一小兩個男子撞個滿懷。
“原來是南淼同學,你怎麽不回家?”
“不回,回去了要挨揍。”
“為啥挨揍?”
“今天和司馬福財主任下棋闖了禍。”
“你下得挺好的,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棋手。為啥說闖禍?”
“我爺爺不讓下棋……”
“你等等,我牽牛喝了水送你回家吧!”肖老師說。
五
當肖弈軒老師護送諸葛南淼回到家裏,月亮已把一個銀盤子掛在半空。夏夜的鴨子湖總是青蛙叫、蟈蟈鳴,偶爾傳來“嘎嘎嘎”幾聲野鴨子的叫聲,間或有暖風吹來荷花的清香。
諸葛一家八口人正在房屋前一片空曠的土台子上乘涼,屋內屋外沒有點燈,借助月光,土台子上的一切擺設依稀可見。諸葛戒棋老漢一邊拍打著身上討厭的蚊子罵聲不斷:“老子讓你咬,讓你咬。”一邊用他那二十四小時不熄滅的抽旱煙的火麻稈,燒一條死鱔魚幹枯的尾巴,“哧哧”爆響的鱔魚尾巴滴著清油,一股刺鼻的燋臭味在土台子上彌漫開來,這是農村驅趕夜蚊子的好辦法。
諸葛黃氏、諸葛宏宇、曹香菱,每人拿著一把棕櫚葉製作的大蒲扇,搖動著一股一股的熱風。
諸葛東鑫、諸葛西森、諸葛北焱、諸葛中垚四兄弟,橫躺在兩扇門板支起的涼鋪上,數蒼穹銀河中閃爍的繁星,觀台子坡下忽明忽暗的螢火蟲,聽籬笆架上時鳴時啞的紡線婆歌唱。
有線廣播裏正在播放“想起那往日苦,兩眼淚汪汪,生產隊裏開大會,訴苦把冤申……”的歌曲。土台子正中的餐桌上,擺放著吃剩的飯菜,最顯眼的是一大盆南瓜。肖弈軒瞟一眼餐桌,掃視一家九口人中的七個大小男人,已明白這個九口之家,僅僅吃飽肚子都夠困難和艱辛的,更不用說那瘡痍滿目的房屋了。
諸葛宏宇和曹香菱見一個戴眼鏡的陌生人送三騾子回家,連忙起身讓座,又端來一杯涼茶。
諸葛戒棋老漢似乎對戴眼鏡的陌生人有幾分成見,甚至有幾分敵意,仍對諸葛南淼虎視眈眈。
諸葛家的實權掌控者諸葛黃氏,禮節性地跟肖老師打過招呼,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還沒吃晚飯的孫子諸葛南淼身上。
“三騾子,你跑到哪去了?快來吃飯吧!”諸葛黃氏說。
“嗚嗚嗚!”三騾子諸葛南淼不說話,回答的是哭聲。
“他還想吃飯,浪費五穀雜糧,闖的禍還沒消呢?”諸葛戒棋老漢說。
“他闖什麽禍了?闖得好,不像你一個縮頭烏龜。”諸葛黃氏出言,鎮住了老頭子諸葛戒棋。
“我看南淼是棵下棋的好苗子,蠻有栽培前途的。”肖弈軒一旁插話道。
“肖老師,你還嫌不夠嗎?今天下午就是你們幾個挑起來的事端,當場我沒找你的麻煩,已經夠客氣了。你再說棋的事,請你馬上離開。”諸葛戒棋老漢不客氣地說。
“肖老師,你千萬不要計較這個老頑固說的話。”諸葛黃氏連忙給肖老師賠禮道歉說。
“不計較,不計較!我不了解情況,我隻是從南淼學棋的天賦上建建議。”肖弈軒說。
“什麽天賦地賦的,你們幾兄弟給我聽清楚,從今往後,誰敢再玩棋,小心老子剁掉你們的爪子。呸!玩物喪誌。”諸葛戒棋老漢嘴巴裏說的是幾個孫子,心裏卻是在怨恨肖弈軒。
這時,鄰居李三斤老漢,靸著那雙後跟踩得發亮的布鞋,帶著他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孫子李捌兩過來串門。他端著那杆可作拐杖使的黃銅腦殼大煙槍,徑直走到諸葛戒棋老漢的麻稈火邊,把裝在黃銅腦殼上的煙卷對接麻稈頭火星點燃,有滋有味地“吧嗒”兩口,用長輩的口吻說:“戒棋你兩巴掌險些打掉三騾子的牙齒,這還不夠?再說那司馬福財也欺人太甚,教訓他一下是必要的。”
“三斤叔說得對,狗逼急了會跳牆,兔子逼急了還要咬人哩!老虎把騾子逼急了,騾子也要踢它幾蹄子吧!不過,三騾子和你兩個弟弟再不要玩棋了,要用心學好功課,將來要長點出息。你兩個哥哥貪玩象棋成癮,現在連初中都沒讀上,這輩子是沒什麽大的指望嘍!”諸葛黃氏語重心長地說。
“我聽奶奶的話,一定好好讀書。”諸葛南淼的委屈消除一大半,當著大人的麵表了態。
小孩子的臉像六月的天,剛才還是陰雲密布,很快就變成晴空萬裏。他說罷,拿起一個粗麵饅頭,盛著一大碗南瓜,狼吞虎咽起來。嘴饞的李捌兩湊了過去,諸葛南淼也賞給他一塊煮南瓜。
“南淼,聽你爺爺和奶奶的話,好好學習,如果有什麽不懂的,可以隨時去五七幹校找我。假如我有什麽地方對不起戒棋老先生的,請包涵!我先告辭了。”肖弈軒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長方形的花紙條遞給諸葛黃氏,懇切地說:“這是二十斤省內糧票,就算是今天給南淼受委屈的補償吧!”
“肖老師,要不得,要不得!”諸葛黃氏連忙推辭。
“肖老師,您大人有大量,我諸葛戒棋是一個直腸子,家裏因為解放前下棋的事,惹過災難,有難言之隱,想必您也聽說了一些。我今天在氣頭上說的話,不是針對您的。您千萬不要在意!”諸葛戒棋連忙道歉說。
“戒棋老先生誤解了,我是一個教育工作者,愛惜人才成了職業習慣,是真心想幫南淼一把。”肖老師誠懇地說。
“既然肖老師是真心,你們就不要推辭了,這個人情以後有機會還的。”李三斤一旁勸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