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諸葛南淼說:“那次跟司馬福財鬥棋之後,肖弈軒教授就成了我們家的支助者和指導我係統學習象棋的啟蒙老師。”
屈婉湘問:“你們家又跟牛鬼蛇神沾上了邊,那些人會放過你們嗎?”
諸葛南淼說:“當然不會。”
三個多月後,又是一年的采摘棉花季節。諸葛南淼玩象棋的舊病複發,在家裏和學校不敢玩,利用每天放學後外出打豬草的機會,帶上父親諸葛宏宇用木梓樹雕刻的那副象棋,悄悄地躲藏在鴨子湖邊的溝溝坎坎、橋洞、棉花田頭地角去玩。他自從上次和司馬福財鬥棋,知道肖弈軒老師是國家象棋一級裁判員開始,肖弈軒老師就成了他心中的棋聖。在鴨子湖,他隻是聽說過太爺爺諸葛開枰和爺爺諸葛戒棋,還有司馬福財的爺爺司馬光宗的象棋水平很高,但他們畢竟是民間象棋人士,是象棋界的土八路。可是,肖弈軒老師不一樣,肖老師已當過諸葛南淼的裁判,在諸葛南淼鬥棋挨打不敢回家的時候,又親自送他回家,當著全家人的麵肯定他“是棵下棋的好苗子,蠻有栽培前途”,還送給他們家二十斤糧票。所以,當他和老四諸葛北焱、老五諸葛中垚在湖邊玩棋時,總是想見到肖老師。
星期天的下午,將近五點。諸葛南淼和老四、老五,各人打完一包豬草歇下來,在鴨子湖邊的高水渠一座石橋下,打開從家裏偷出來的一本《韜略元機》棋譜,正在研究如何破解“諸葛出廬”殘局譜。突然,從鴨子湖邊那塊長滿青草的濕地傳來呼救聲。
諸葛南淼三兄弟爬上橋頭,循聲望去,隻見兩頭大水牛正在瘋狂地打鬥,遠遠看見一人被一頭水牛頂倒在地。
三兄弟飛奔過去看熱鬧,原來是他們的外公——曹立坤的那頭低角大水牛和肖老師那頭盤角大水牛互相打鬥起來。
兩頭水牛都是公牛。之前,兩頭公牛是為了愛情,爭奪一頭母水牛發生頭角相撞,很快被曹立坤和肖老師製住了。稍後,肖老師的盤角大水牛自恃身高體壯,尋釁到低角水牛吃草的地盤。這會兒,可激怒了低角大水牛,撩撥了它的原始野性。低角大水牛是鴨子湖十幾年來公認的牛王,所有高大強壯的水牛都曾敗在它的低角武器之下。
正常情況下,人工飼養的牛,牛角應該是盤狀的,之所以成了低角,是因為它從小喜歡碰撞牆壁、攻擊樹幹而變形。低角有利於牛頭上下、左右、前衝、後縮快速運動。低角長而尖,比盤角更鋒利,殺傷力更強大。無論有多麽強壯的牛,一旦被低角頂上或挑刺,都會留下一個大口子。
曹立坤飼養的低角水牛已進入老齡期,對爭奪異性配偶權已不感興趣,就是好一口嫩草。不管是哪個同類的牛友或牛敵,未經它準許,擅自闖入它的地盤搶吃它的美食,它就會拚著老命,用低角撞擊或挑刺,非要將入侵者弄一個大口子。
眼前,肖老師已被低角水牛頂倒在地,踝關節的肌腱挫傷不輕,所幸沒傷骨骼。但是,低角大水牛已是兩眼血紅,瘋狂地繼續追趕著盤角大水牛不依不饒。關鍵是盤角大水牛,長的是牛腦而不是人腦,不會審時度勢,不躲、不跑、不讓,它同樣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毫不畏懼地和低角大水牛抗爭。
盤角大水牛的脖子已經掛彩,牛血一滴又一滴地順著牛毛灑落在草地上,草地一片殷紅。它如果再繼續抵抗下去,說不定低角水牛靈機一動,就會用一隻銳利的尖角插進它的前胸,後果不堪設想。
“外公,火!火!火!快快!拿火燒。”諸葛南淼抱著一大捆風幹易燃的湖草,一邊叫,一邊朝曹立坤奔跑過去。
曹立坤從來不吸煙,哪來的火柴呢?即便他吸煙,他也不敢隨身帶著火柴。假如湖邊的蘆柴或者棉花田的棉絮被點著發生火災,他這種身份的人,首先是被懷疑的對象,莫說她跳進渾濁的黃河水洗不清,就是跳進清澈見底的鴨子湖也洗不淨。更何況前一年的冬天,生產隊倉庫後麵那堆湖柴被李寬裕、李捌兩、黃頂峰玩火燒毀,連累他受罪的餘悸未消。
“肖老師,火!火!火——柴,有不?”諸葛南淼結結巴巴,又跑向躺在地上的肖老師。
肖老師看見諸葛南淼抱來一捆風幹的湖草,倏地醒悟,掏出一盒吉林火柴廠生產的紅燈記牌火柴拋過去。
諸葛三兄弟齊動手,將點燃的湖草伸進互不相讓的兩頭水牛腦袋之間,這一招果然有效,兩頭水牛見火,各自狼狽逃竄。
曹立坤拴好自己的幾頭牛,神魂未定,急忙來到肖老師身邊察看傷勢,囁嚅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曹立坤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又仿佛是那頭日漸衰老的低角水牛,不停地給肖老師賠禮道歉。
“老夥計,我們都是蹲牛棚的牛鬼蛇神,沒關係的,無大礙。”肖老師寬慰曹立坤說。
天漸漸黑下來,湖區的棉花地裏開始升騰暮霧,曹立坤才放心地趕著他的牛群回生產隊去。
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幫助肖老師把幾頭牛吆喝著收攏來,又將受傷的肖老師扶上一頭老黃牛的背部,再慢慢向五七幹校走去。
三兄弟幫助肖老師把幾頭牛趕進了牛欄屋,又添加了夜草。才攙扶肖老師慢慢走進五七幹校宿舍。
諸葛三兄弟第一次走進肖老師的宿舍,感到一切都是新奇的。看見肖老師床頭堆放的幾本象棋書,才想起從家裏偷出來的那本《韜略元機》棋譜。急忙從一隻空包袱裏拿出棋譜,請肖老師指點“諸葛出廬”殘棋譜的破解方法。
肖老師很快點破了那一局殘棋譜的奧妙。同時,簡略地講述破解殘棋的技巧。肖老師說,破解殘棋是一種長期的基本功訓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肖老師講了很多關於下棋的理論知識。
為棋者:先修德,後練藝;棋者如武者,非積厚德,武功愈高,對己對人,後患愈大。
練棋者:先練靜,後練動,靜能製動,動急虧靜。
下棋者:穩捉子,輕落枰,忌浮躁,諱隨手,舉棋不豫,落子不悔;重於怡心,輕於爭譽;尊重對手,不恃強、不淩弱;正視結果,不嘯贏、不歎輸。
悟棋者:善觀棋道,棋道如官道、商道、學道、人生之道;慎審棋局,棋局似人生,人生如棋局,人生處處涉局,局內處處人生;人生有起有落,棋局有峰有穀;人生中有山窮水盡,也有柳暗花明;棋局中有懸崖斷壁,也有峰回路轉。總之,無論人生還是棋局,不要小視一兵一卒卑微,不要貪圖一點一滴近利;開局有好有壞,中局有苦有甜,結局有悲有喜,隻要你盡力竭力經營人生,隻要你細心靜心移動棋子。無論什麽結局,你都會問心無愧。
觀棋者:觀棋不語真君子,是對一個人定力的考量。真正有涵養的人,旁觀棋手對弈,未經對弈雙方主動請求,他是不會輕易指點或評說對弈任何一方著法的。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最高境界。
諸葛三兄弟人生中接受的第一堂象棋專業理論課培訓,就是在鴨子湖五七幹校肖弈軒老師簡陋的宿舍裏進行的。令他們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他們離開五七幹校時,肖老師又叮囑他們不要因為玩棋耽誤功課學習,特別提醒他們不要把家裏的一些古棋書拿出來,以防惹火燒身。
二
肖弈軒老師的踝關節被低角水牛抵傷後,有一個多月沒到湖邊放牛。期間,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結伴去五七幹校找過肖老師三次。當然,一切活動都是悄悄地進行。
又一個星期天,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去五七幹校宿舍看望肖老師,遇到一位漂亮女子。她提著幾瓶蘋果、雪梨、橘子加工的糖水罐頭來慰問肖老師。肖老師打開那些糖水罐頭分給諸葛南淼他們三兄弟吃的同時,又亮出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
“好看嗎?”肖老師問。
“蠻好看!”三兄弟都說。
諸葛南淼頓時驚呆了,眼前的那一張照片取名為《鴨子湖裏鬥牛士》。照片上的畫麵,正是那天肖老師的盤角大水牛和曹立坤的低角水牛,在鴨子湖那片濕地草場打鬥的場景:肖老師宛如一個受傷的鬥牛士躺在草甸子上;諸葛南淼點燃湖柴置於兩頭打鬥的水牛之間,猶如一個抖動紅布挑釁猛牛的鬥牛士;曹立坤弓腰在旁邊著急地呼喊,好比一個裁判員;諸葛北焱、諸葛中垚還有其他幾個圍觀的小朋友,圍著兩頭水牛團團轉,仿佛是一群喝彩的熱心觀眾。
“是這位大姐姐抓拍的。”肖老師說著,介紹了攝影愛好者胡梅。
胡梅是肖老師的老鄉,高中畢業到鴨子湖公社金星大隊勞動鍛煉有兩年了。她性格活潑開朗,從小愛好寫作和攝影,小學到中學時期,曾經多次獲得過江城市中小學生作文大賽獎。她在上初中的時候,已在市級報刊上發表過多篇文章,並且在江城市的攝影作品展覽上獲得過二等獎。在鄉下勞動之餘,她經常去鴨子湖采風。眼前的這一張照片,就是她那天躲在鴨子湖邊蘆葦叢中偷拍水禽時,突然發現低角水牛和盤角水牛打鬥的精彩場麵,用長鏡頭相機遠距離抓拍下來的。之後,她打聽到受傷的放牛人肖老師,是鴨子湖五七幹校的幹部。於是,她今天慕名前來慰問肖老師。
她是獨生子女,父親已死多年,母親長期生病無人照顧,她請求肖老師在可能的情況下,能否幫助她提前回到江城,既有利她照顧母親的生活,又有利她請專業老師指點,發揮她的文學和攝影特長。肖弈軒老師鼓勵她不要氣餒,廣闊的農村天地大有作為。同時承諾,一旦有機會恢複工作回到省教委,定會盡力幫助她。
最後,肖弈軒老師再三叮囑胡梅,這張照片千萬不要傳出去!盡管《鴨子湖裏鬥牛士》藝術性很強,但政治風險更大。
胡梅如夢初醒,嚇出一身冷汗,留下相機裏底片,把那張自己衝印的黑白照片撕成粉碎。
轉眼已是十一月底,棉花采摘已接近尾聲。很快就要進入拔棉杆,犁地耙田,冬播大小麥、豌豆、油菜的日子了。各類大牲畜都在抓緊時間放牧和加料養膘,以備投入農田耕種使役。
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拿著打豬草的包袱,悄悄帶上象棋和一本毛筆字抄寫的棋書,朝著鴨子湖方向走去。三兄弟前腳甫出房門,老二諸葛西森後腳緊跟去了大隊部。
諸葛三兄弟來到湖邊,肖弈軒老師趕著他的幾頭牛,早已在湖邊那一片濕地放牧。
諸葛南淼來到湖邊一壟背靠茂密蘆葦林的土坎上。鋪開打豬草的包袱,攤開象棋盤,擺好象棋子。翻開那本毛筆字抄寫的棋書,請教肖老師指點其中一局棋譜的解法。肖老師一眼看見書皮上“後明局中秘”五個柳體大字,忽然愣住了。
“南淼,這棋書哪來的?”
“嘿嘿!從爺爺箱子裏拿出來的。”
“你經常偷看這本棋書?”
“看過幾次,上次和司馬福財主任比賽,用了書上幾招。”
“下不為例啊!這本書再不能拿出來,要沒收的。”
“嗬嗬!肖老師你還知道這個?”司馬福財突然從諸葛南淼背後的蘆葦林中走出來,“你忘了你的身份嗎?你為什麽還要教他們?你想毒害青少年?”
司馬福財從天而降,令諸葛南淼措手不及,他頓時傻了眼。他深知這次闖的禍捅破了天,急忙向司馬福財求饒道:“司馬主任,福財叔,不管肖老師的事,我這本書不過是一本象棋書。”
司馬福財一把奪去那本棋書。
“你看,《後明局中秘》,明朝的書,有三百多年了。難怪你小子下棋會使陰招哩?從來沒見過陽光的招數隻有你才學得到,隻有你們諸葛家才有,哼哼!”
“司馬主任,福財叔,你如果想要棋書,我用另一本棋書跟您交換行不?”
“原來你家裏還有?很好啊!全給我留著吧!三騾子,你還想拉攏幹部是不?做你的美夢去吧!”司馬福財說著,從蘆葦林後麵拖出那輛草綠色的半舊郵電自行車,蹬上去飛快離開。
司馬福財回到大隊部,及時用搖把子電話報告鴨子湖公社主任、兵團司令員朱科舉。
司馬福財如注射了雞血,無比亢奮,馬上召集本大隊幾名積極分子,帶著三名基幹民兵,還有諸葛西森暗中協助,他們火速趕到了諸葛家。
諸葛家裏隻有諸葛黃氏一人,無法阻擋他們的行為。眼睜睜看著他們,從閣樓上到床鋪下,從屋內到屋外,從屋前到屋後搜了一遍。把所有的舊書籍席卷一空。
最後,司馬福財親自出馬,在豬舍的頂棚上,搜出一尊黃楊木雕刻的觀音佛像,當場用斧頭攔腰斬斷。
他們離開諸葛家時,諸葛黃氏說:“司馬福財,老天有眼,菩薩在看,你做缺德的事不收斂,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的,不爛肺就要傷肝!”
“哈哈!鬼神那一套我不信。”司馬福財說著,帶著一班人揚長而去。又轉戰到五七幹校搜查了肖弈軒老師的宿舍,傳達了朱司令對他的處罰決定。
天黑了,諸葛家外出勞作的人陸續回到家裏。諸葛三兄弟知道闖了大禍,不敢回家。肖老師安排好牛群,親自送他們回家。
諸葛戒棋回到家,得知司馬福財搜走了家裏所有的古書籍。他在第一時間內,帶著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趕到司馬福財家裏索要那本《後明局中秘》棋書。
司馬福財說:“老頑固,你們家和日本鬼子的那樁事至今都沒有說清楚。你是要我將那本棋書,當作你聯絡日本鬼子的密電碼上報公安局呢?還是另有其他想法?我下午已經安排人,統統地拉到鴨子湖西邊的那個五七幹校垃圾場燒毀了。”
司馬福財的話倒是有點日本鬼子的語氣,諸葛戒棋聽罷,未出一聲。他又帶著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急急忙忙趕到鴨子湖西邊的五七幹校垃圾場。肖弈軒老師早已趕到現場,《後明局中秘》棋書不見蹤影,眼前隻是一堆黑色的紙灰和草木灰。
回到家裏,諸葛戒棋命令諸葛南淼、諸葛北焱、諸葛中垚三個孫子跪在堂屋裏反省,同時罵兒子諸葛宏宇管教不嚴,放任自流。諸葛宏宇一氣之下,給每個兒子的屁股賞賜一巴掌,把那一副他親自雕刻的木梓樹象棋扔進灶膛裏燒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