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屈婉湘問:“首長,既然你們是民間象棋世家,你爺爺為什麽要改名為戒棋呢?李三斤老人提到的日本鬼子入侵第二年的那場火災是咋回事?”
諸葛南淼說:“說來話長……”
從葫蘆洲市爛排灣碼頭拾級而上,沿著臨江大道東行十餘公裏,途經曹家河鎮十字街**通大轉盤,再轉右向南行駛約九公裏,就是鴨子湖鎮。
鴨子湖鎮北通曹家河鎮,東與李家河鎮接壤,南與鄭家口鎮、馮家口鎮毗鄰,西靠碧波萬頃的鴨子湖與楊家橋鎮遙遙相望。集鎮建在一個明顯高於四周平地和湖灘的山丘上,方圓大約一平方公裏。
曹家河鎮的十字路口,是曹家河鎮形成以來的曆代基層官府機關所在地。街道一縱一橫交叉呈十字狀。以此,分為東西南北四條街道,各條街道長不過五百米。四條街道的走向從來沒改變過,隻是街道的寬度在變,街道兩旁低矮的房屋在變,街道路麵的青石板在變。但西街坡度稍大,從十字街口開始,由高向低傾斜大約二十度,一直延伸到鴨子湖水埠碼頭。
民國時期的那年夏秋之交,長江流域和洞庭湖流域發生了百年一遇的洪澇災害,死亡人數達十五萬之多。
一天,小雨時下時停,傍晚時分雨停了。一艘木船悠悠地靠向曹家河鎮西街水埠碼頭。
突然,從東南方向的湖麵傳來幾聲“嘭—嘭!呯—呯!”的槍聲。
接著是一陣陣男人們打鬥的“哎喲!哎呀!”慘叫聲。
突如其來的槍聲和慘叫聲,驚醒了船艙裏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我怕!我怕!”小男孩和小女孩異口同聲地驚叫道,分別撲向男青年和女青年的懷抱。
“屈老大,這是咋回事?”他是一個六十開外,身著長衫,頭戴禮帽的教書先生,不解地問那個紫臉駕船大漢。
“沒大事,爭湖鬥界經常發生的小事。這裏已是曹行知先生的地盤,您就放心吧!”屈老大輕描淡寫地說。他放下雙槳,提著木船的錨纜,一個箭步跳上湖岸,熟練地把錨纜頂端的三爪鐵錨紮進湖坡地。
“先生,請上岸!”
教書先生左手拿著一把收攏的油紙傘,右手提著一隻大藤箱,在屈老大的攙扶下,第一個登上了湖岸。
屈老大接過男青年的兩個大木箱子放在岸邊,又分別將男青年、女青年、兩個孩子扶上岸。
紫臉屈老大駕船離去。
教書先生回過頭,近望夜霧茫茫的鴨子湖,遠眺九曲回腸的鬆采河,極目煙波浩渺的洞庭水。雙膝落地跪拜道:“諸葛家族的列祖列宗們,晚輩終於歸鄉啦!”
教書先生起身,領著子孫,踏著泥濘滿地的青石板路,向曹家河鎮十字街口曹府走去……
西街有三分之一是青石板路,剛從洪水淹沒中露出不久。石板路上,沾滿著沉澱的黃色泥漿。街道兩旁,湖草蓋頂、蘆柴夾柵、稻草攪拌泥巴塗抹其上的牆壁,留下半截被洪水浸泡的漬痕。鼻涕蟲、旱蝸牛、水螞蟥四處攀爬著。
沿街的住戶,已開始掌燈。居民們借助昏暗的油燈,正在進進出出,忙忙碌碌地清掃屋內屋外的泥漿。
“爹,就近找一戶人家落腳吧?”青年男子肩挑兩個大木箱,顯得十分吃力。他已駐足,望著西街左邊一座木質結構的三層吊腳樓,征求走在前麵的教書先生的意見。
“爺爺,肚子餓了!”小女孩也在請求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左右瞧瞧,見街道兩邊全是水漬侵蝕的泥巴牆壁草屋,未出聲。
教書先生又回頭環顧一眼跟在身後的家眷。仍不出聲,繼續向前走。
大約向前走了五分鍾。教書先生在十字街口駐足。他環顧四周的建築物:東街頭,坐東朝西的是鎮公所;西街頭,坐西朝東的是王杏林診所;南街頭,坐南朝北的是鎮小學;北街頭,坐北朝南的是一棟飛簷鬥拱,雕梁畫棟,獸紋響鈴,莊嚴氣派的大宅子。
那氣派的大宅子鶴立雞群,人工鏨鑿的石台階、石門檻、石門柱、石獅子顯得十分威嚴。鐵打銅包的虎頭鎖扣,釘在厚重的兩扇大木門上。大木門緊閉,門楣上方的麻條石上,有陽刻的“曹府”兩個顏體大字。教書先生正欲上前敲門,隨著幾聲狗吠,厚重的大木門“吱哼……吱哼”打開了。借助屋內閃亮的一盞高吊帽子煤油燈,隻見一位短腿大腳,走起路來像鴨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鴨子湖的人們習慣叫他大腳。
“請問,曹行知老先生在家嗎?”教書先生問。
“先生有何貴幹?”大腳說。
“我是從嶽陽來的諸葛開枰。”教書先生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遞給了大腳男人。
大腳接過信件進屋不一會兒出來:“諸葛先生請進,我家老爺已在客廳恭候。”
這是一座前三、中五、後七,三庭十五間正房,八間廂房的深宅大院。
入前庭,正中一間是過道,東西兩邊各一間正房是十二個家丁的集體居室。東西兩側四間廂房分別是糧食、漁具、農具倉庫。
第一重天井裏,擺放著兩口大瓦缸。每個瓦缸盛著大半缸水,缸底淤泥隱約可見,有幾條野生小鯽魚上躥下跳,時而逗動水麵漂浮的植物。左邊一口大瓦缸裏是幾株含苞欲放的睡蓮;右邊一口大瓦缸裏是幾團生機勃勃的菱角葉。
來到中庭,豁然開朗。正中是一間百餘平方米的大廳堂,一盞高吊的煤氣燈,將廳堂照得透亮。廳堂正麵牆上懸掛的中堂,是一幅彩繪畫卷,畫麵上描繪的是浪裏白條張順口銜刀劍擊毀水閘的故事。繪畫兩側的對聯是:雪浪如山汝能白跳;願隨忠魂來駕怒潮。廳堂正麵靠牆邊,擺放著一張長方形紫檀木條案,條案上供奉著香燭、水果、包子點心之類的祀品。離條案前三尺的大廳正中,擺放著一張紫檀木八仙桌,左右各擺放一張大號紫檀木太師椅。大廳東西兩側,各擺放四張黃花梨木中號太師椅。整個大廳是清一色的明式紅木家具。大廳東西各有四間正房,東邊裏頭有兩間分別是大公子曹立乾的臥室和書房,但長期空著;東邊緊靠客廳兩間分別是曹行知夫妻的臥室和書房,老夫人去世多年;西邊裏頭兩間分別是次子曹立坤夫妻的臥室和書房,西邊緊靠客廳兩間分別是曹立坤雙胞胎女兒曹豔荷和曹香菱的閨房。
諸葛開枰正在細細品味曹府內的陳設。一位六十開外、笑容謙和、圓圓的臉、寸板頭、後腦勺平直、兩眼炯炯有神、濃濃的眉毛像兩把刷子的老先生,從東邊的書房中拱手迎了出來。
“諸葛開枰先生,有失遠迎,抱歉!”老者說著,請諸葛全家人分別入座兩側的太師椅,連忙使喚傭人上茶。
諸葛開枰見眼前的曹行知老先生身體微胖,但不失剛健。他上穿深色圓形壽字圖案花紋絲綢短褂,下穿黃色馬褲,腳蹬一雙圓口布鞋。無不透出一股儒雅之風,沒有半點湖霸漁匪之氣。
“哪裏!哪裏!諸某一家大小五口回到家鄉,還要仰仗曹老先生關照。”諸葛開枰說。然後,又向曹行知先生介紹了隨行的兒子諸葛智弈、兒媳諸葛黃氏、孫子諸葛宏宇、孫女諸葛金鳳。
“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其實,反映的就是人們那種戀鄉思鄉的情愫和落葉歸根的夙願。”
“不錯,我也不知道諸葛先祖從哪一代開始漂流異鄉,又是哪一代開始囑咐後人要返回家鄉的。總之,在我這一代終於回來了,也了卻了祖先們的一片苦心。”
曹行知和諸葛開枰說話間,兩個小姑娘走進了大廳。
“爺爺,爺爺,我們放學了,啥時候開飯呀?”
兩個小姑娘大約六歲,身高、相貌、穿著打扮一模一樣。兩個小姑娘的身後,緊跟著一個打扮得體的女子。看上去,那女子大約二十三歲左右。
“快要開飯了,我差點忘記,荷菱啊!你去吩咐廚房多加幾個菜,諸葛先生全家人沿途舟船顛簸,想必也餓了。”曹行知支配剛進來的那個女子說。接著,又向諸葛開枰全家人介紹:“這是我兒媳李荷菱,她在南街小學教孩子們算術課。”
李荷菱微笑著,向諸葛開枰一家人點頭致意,急忙去了廚房。
“不必麻煩,我們隨便吃點什麽就可以了。”
“不必客氣,乾兒在溫州師範求學期間,給諸葛先生添的麻煩夠多了。”
“哪裏!哪裏!其實,乾公子幫助我更多。他是一個有遠大理想和抱負的青年才俊,棄文從戎定能幹一番報效國家的大事業。”
“唉!他從小就喜歡舞槍弄棒的,他要從軍,隻能遂他的願啦。其實,報效國家的方式也不僅僅是從軍嘛!”
“爺爺,我和妹妹長大了,也要像曹立乾大伯一樣。”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女孩子當啥兵?”曹行知說,“諸葛先生,不好意思,我這個豔荷大孫女有點淘氣。”
“曹老先生過於講究禮節了,沒關係的,孩子們隨天性更好。”
“豔荷、香菱,不要打擾大人們說話,帶那個哥哥和妹妹來後花園玩。”李荷菱在後花園叫兩個女兒。
四個孩子手牽手去到了後花園。
“爹!爹!鴨子湖那個司馬耀祖又帶著一幫人來搗亂了,砸爛了我們兩條漁劃子,還打傷幾個看湖的兄弟。”一個兩腿褲管沾滿泥巴,斜挎散彈獵槍,右手提著兩隻野鴨子的年輕漢子,顯得有點狼狽地走進大廳。
“坤兒,這些經常發生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的,有話慢慢說,一切待臘八節那天解決。有客人在,連一點禮貌都沒了?”
諸葛開枰聽到坤兒二字,已明白走進大廳的漢子就是曹行知的二公子曹立坤。他在溫州師範任教時,曾聽到學生曹立乾多次提及此人。
“這位是——?”曹立坤望著諸葛開枰不知如何稱呼。
“這就是你哥的老師諸葛開枰先生。”
“啊!原來是諸葛老師,早聽我哥說,您是威震吳頭蜀尾,名噪荊楚大地的象棋高手。在下佩服!有空我要向您好好學習,還要拜您為師哩!”
“曹公子過獎了,豈敢!豈敢!那是窮教書匠的雕蟲小技,淺嚐輒止,不足掛齒。”
“老爺,可以開飯了。”大腳男人進來請大家到後庭進餐。
進入後庭,是一個大花園,過了花園是正七間房屋。東西兩頭各有一間集體宿舍,分別住有12個家丁。正中間第一間是廚房,第二間是廚工住房,第三間是餐廳,第四間、第五間是倉庫。東西兩側的廂房各有兩間,東邊的兩間是客房,西邊的兩間有一間客房,還有一間是傭人房。
吃罷晚飯,洗漱完畢。諸葛一家五口人,分別居住在後庭東西兩側廂房裏。諸葛智弈和他的兒子諸葛宏宇共住一間;諸葛黃氏和她的閨女諸葛金鳳共住一間;諸葛開枰住西邊鄰北街一間。
大約子夜時分,諸葛開枰在**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於是,他起身點亮煤油燈,打開大藤箱,摸了摸那長筒卷紙,又翻了翻那本用小楷毛筆書寫的棋譜。最後,從箱底拿出一個尺餘見方的金絲絨包裹,還有一塊紫紅色的木製象棋盤。
他慢慢解開金絲絨布料,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特殊香氣撲麵而來。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隻光滑的紫色虎斑紋棋奩呈現在眼前,虎斑紋相間處閃耀著一道道金色的光線。他慢慢抽開棋奩上蓋,裏麵疊碼著三十二顆紫色略帶紅黃的木製象棋子,上紅下黑,帥將車馬相(象)士炮兵卒次第排列。他觸摸了一會兒紅炮,這是他多年來晚上睡覺之前的一個習慣性動作。突然,一黑影在靠北街的窗前晃動。
“誰?”諸葛開枰嗬斥一聲,迅捷關上藤箱,吹滅了煤油燈。
“吠吠!吠吠!”前大門傳來幾聲狗叫。
“先生有事嗎?”值夜打更的家丁聞聲趕到。那黑影早已一閃即逝。
“沒事,抱歉!我剛才說夢話。”諸葛開枰答道。
二
翌日,天氣晴朗,雨後的太陽脫掉了灰色的外套,光線格外火辣。盡管卷有泥沙的洪水漫過了鴨子湖,但湖水仍然不失波光粼粼。
吃過早餐,諸葛開枰的家人在曹府歇息。他和曹行知各乘一架二人肩抬的轎椅,管家大腳引路,以十字街口為中心,先在鎮上東西南北四條街道來回走動,邊走邊看,邊聽邊說。
曹行知老先生坐在轎椅上,時而把頭偏向後麵轎椅上的諸葛開枰,侃侃而談:曹家河集鎮四分天下他有二,北街和西街屬曹家。東街屬司馬家,司馬家的戶籍在鴨子湖鎮,由於曆史原因,也在曹家河鎮上占有幾席之地,開有雜貨店、餅鋪。南街屬李荷菱的父親李三斤,是曹行知的親家,他能一口氣喝完三斤葫蘆仙高粱酒不醉,被稱為葫蘆洲縣的酒聖。李荷菱十五歲那年,她生母馮氏病故,李三斤後娶汪氏生有一個兒子叫李大壺。李家戶籍在李家河鎮,同樣是曆史原因,如同司馬家也在曹家河鎮上占有幾席之地,開辦有“木子李木器社”、南街小學、釀造高粱酒的“葫蘆仙糟坊”。
諸葛開枰靜靜傾聽,頻頻點頭,沒有任何評說。
曹行知老先生繼續介紹說:鴨子湖湖區的良田和水域五分天下他有三,司馬家和李家各有一。李姓大多是本地人,個個會釀酒能飲酒,除南街的學校是李姓合辦之外,在鴨子湖沿岸開辦了大小五家糟坊,其中有一家在鄭家口湖邊。據說,這裏姓司馬的人,多是三國時期魏國軍隊中司馬懿的嫡係水師,曾在這裏架浮橋準備攻打荊州城時留下的後裔。姓司馬的人大多數水性好,以在鴨子湖、長江、鬆采河捕魚或駕船跑運輸為生。曹家以經營良田和江河湖泊水產品為主。因此,在北街開有米行,在西街開有漁行。
看完集鎮商市,又來到西街一間木製的三層吊腳樓眺望湖景。登上樓頂,諸葛開枰放眼西望,碧波萬頃的鴨子湖格局把他驚得目瞪口呆。
湖泊中間,由南北兩排天然生長的蘆葦夾擊,形成一條寬五十丈,縱貫東西,少雜草、無障礙的靜水河流。南北兩邊平均分布著16個小島嶼。中間的河流猶如楚河漢界,楚河漢界兩邊加起來的32個島嶼,仿佛32顆象棋子。32顆象棋子的點線縱橫交叉連接的水係,分別將整個湖麵劃分為64個方格,湖泊四周的蘆葦形成閉合式的天然屏障,恰似棋盤的邊線。這不是天造地合的象棋盤嗎?
“諸葛先生,這地方您看出了什麽端倪?”曹行知得意地問。
“象棋盤格局,好一方64卦風水寶地啊!”在吊腳樓頂呆立思忖中的諸葛開枰感歎道。
“您是象棋高手,這方寶地的當之無愧主宰者。那就勞駕您幫我管理這方風水寶地、兼管漁行經營如何?我保證您全家人衣食無憂。”曹行知誠懇地說。
諸葛開枰聯想到昨天傍晚,在湖邊聽到的槍聲和受傷者的慘叫聲,以及昨晚深夜在窗口一閃即逝的黑影,他猶疑了。
“曹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開枰不才,難當此任。我想,還是從事教書的老本行順手一些。”
“人各有誌,不可勉強,一切隨緣、隨性、隨意吧!總之,在鴨子湖地區,在曹家河鎮,我曹行知隻要有一口吃的飯,絕不會少諸葛先生全家人半口食。”
“先謝曹老先生!”諸葛開枰抱拳鞠躬道。
“大腳啊!待會兒,你把吊腳樓旁邊的三間瓦房收拾幹淨,騰出來給諸葛先生一家人居住。從明天起,你就搬到諸葛開枰先生家裏去,代我管好諸葛全家人的後勤保障事務。”
“是!老爺。”
“使不得!使不得!開枰無功,豈敢受祿。”
“諸葛先生請放心,大腳從小就死了爹,他跟隨我在鴨子湖吹風浪打二十多年,至今未娶妻生子,家中隻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他雖然讀書識字不多,但是為人老實本分。如果諸葛先生再推辭,那就見外了嘍!”
諸葛開枰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麽,也就默認了。
第二天,諸葛開枰全家人住進了西街吊腳樓旁邊的三間瓦房。他在曹行知的引薦下,分別去鎮公所和縣府,將全家大小五口人的戶籍注冊了。
第三天,諸葛開枰走馬上任,在南街小學當了一名國文教員。孫子和孫女隨同他早出晚歸,跟曹行知的兩個雙胞胎孫女成了同班同學。兒子諸葛智弈加入了南街李三斤的“木子李木器社”,重操舊業,拿起鋸子和斧頭,走街串戶幹起了木匠活。李三斤為人豪爽仗義,既然是親家曹行知朋友之子,他對手藝人諸葛智弈格外關照。
諸葛黃氏在大腳的協助下,操持一家五口人的吃喝拉撒後勤事務,一家人的小日子平平安安度過了四個多月。
三
當年臘八節,是鴨子湖周邊曹家河、李家河、鴨子湖、鄭家口、馮家口等五鎮一年一度的執湖會長選舉日。執湖會長的確定,沿襲了從清朝以來整整二百九十年的“象選”傳統方式。
“象選”就是通過舉行象棋團體比賽,采用大循環淘汰製積分辦法決定執湖會長人選。
各鎮可組成15名棋手參加,每個棋手之間隻允許下一盤棋。贏者記1分,輸者記0分,和棋各記0.5分。
每盤棋的限時是一炷香燃盡為止。最後以總分多少來決定其中一個鎮的代表擔任下一年的執湖會長。擔任執湖會長那一個鎮的全體民眾,可享受一年免繳湖泊捕魚、撈蝦、挖藕、采蓮、摘菱、割葦等湖泊保護稅。執湖會長個人,可享受其他四個鎮每年上繳湖泊稅款總額5%的提成報酬。
執湖會長不受屆滿限製,可以連選連任,隻要你每年能拿到象棋比賽冠軍即可。這也是鴨子湖地區象棋文化源遠流長、象棋普及廣、棋藝水平高的根本原因。然而,參加象選的人,必須是當年已在葫蘆洲縣注冊登記的該鎮居民。獲得執湖會長資格,也可以禪讓別人做會長,但隻能讓給本鎮人。不過,這一肥得流油的位置誰也不願意讓給別人。
如果比賽結果出現兩個鎮的得分相等,是不可能按照當今的象棋比賽規則比小分定輸贏的,必須重新通過加賽三局棋決勝負。
為確保最後決賽不出現偶然性,采取的是三局二勝製。每一局棋的限時延長到兩炷香燃盡為止。既然是團體比賽,也就可以隨時換人。因為未換人方的棋手精力已耗損較大,為公平起見,要求換人一方的新棋手,必須喝完一壇兩斤裝的葫蘆仙高粱酒,方可有資格參賽。
為確保參賽者的棋藝水平正常發揮,按照當地的酒文化,也允許酒量小的棋手找另一個不下棋的人代喝酒。但是,代酒者不能醉,他如果在棋未下完之前醉了,替補上去的棋手即便贏了棋局,成績也要作廢。代酒者不受戶籍限製,隻要他願意喝、能夠喝、喝不醉就是英雄。因此,象選又增加了一個附加的酒助項目。這就是鴨子湖地區鬥酒文化經久不衰的緣故。
早在臘八節的前三天,五個鎮參加象選的團隊,共有75名棋手連續預賽了兩天。最後的結果,是大家從來沒有見過的,也是鴨子湖鎮團隊連續三年衛冕之後,第一次遭遇攔路虎。
開明鄉紳曹行知領軍的曹家河隊,獲23.5分。
湖霸司馬光宗領軍的鴨子湖隊,同樣獲得23.5分。
巧合的是,連曹行知和司馬光宗這兩個種子選手的個人積分也一模一樣,都是17分。
如果按照當今的比賽規則比小分的話,曹家河團隊已敗北,兩個團隊就沒必要再加賽三局棋了。
具體情況是這樣:從鴨子湖團隊15名棋手參賽紀錄查看,比曹家河團隊少一個“三怕”記錄。也就是說另一個鎮的團隊中,有一名棋手贏過曹行知一局,但這個棋手卻輸給了司馬光宗一局。所以,按照當時的規矩,小分不算數,必須重新加賽三局棋和酒助決雌雄。
第三天,決賽同樣安排在鴨子湖正中的水麵楚河漢界上進行。
棋台是由六條漁劃子捆綁組成的。棋台船上隻允許容納五個人,其中兩名決賽棋手、兩名裁判人員、一名縣府派來的稅官當公證員。
棋台船四周三丈開外,分別是五個鎮的拉拉隊各五條漁劃子,每條漁劃子上都有手持散彈獵槍的壯漢助陣,好像隨時有可能發生火並事件。
這一天,雖然已是雪後天晴的第三天,但薄薄的冰層還未徹底融化,三級以上的砭骨寒風,還是像荊棘條抽打著人們的臉頰,漁劃子不停地搖晃著。
決賽進行了兩局,花費了大約六小時,雙方各勝一局,太陽已經偏西,刺眼的陽光直射曹行知的雙眼。
就在司馬光宗即將執紅先行,對弈最後一局的關鍵時刻,裁判員正準備點燃紅黑雙方計時的檀香宣布比賽開始。
曹行知老先生突然感覺胃部翻江倒海,抑製不住將早餐未消化的食物嘔吐出來,他眼前發黑,頭暈眼花……
曹行知伸手示意裁判員暫停,請求換人。
按規定,暫停六分之一支燃香的時間內必須有棋手替補。每支燃香大約90分鍾,也就是15分鍾時限以內。
曹行知次子曹立坤左看看,右瞧瞧,在自己的五條漁劃子上,找不出一個能夠跟司馬光宗抗衡的棋手。因為下棋不同於打架,也不同於玩紙牌或麻將可以出老千。雙方棋手的水平懸殊太大,是沒機會取勝的。所以司馬團隊認為奪冠誌在必得,頃刻間,司馬光宗的兒子司馬耀祖開始煽動隨身的助陣隊伍起哄了。
“沒對手,就幹脆認輸吧!省得費神費事輸了棋還要丟麵子。”
“執湖會長非我們司馬家人連任了!”
“曹家河鎮的領軍人物是後繼無人了!”
曹行知聽到那陣陣起哄聲,心如刀戳。他並不是在乎奪取執湖會長能為自己賺多少錢財。他想到的是執湖會長繼續讓司馬光宗當下去,其他四個鎮的十二萬民眾還要遭受一年多的勒索和盤剝。這三年來,司馬光宗擔任執湖會長的所作所為,已經讓老百姓苦不堪言。特別是洪澇大災之年,多少百姓都是靠湖吃湖過日子的。否則,就會流落他鄉,妻離子散,甚至家破人亡。
司馬光宗當執湖會長的第一年。其他各鎮的老百姓都積滿了怨恨,鄭家口和馮家口兩鎮,特意從陸城縣遷入了一名姓屈的象棋高手,準備在當年的臘八節象選中,一舉拿下司馬光宗的執湖會長。可是,象選還未開始,那名外地遷入的屈姓棋手,卻被司馬耀祖帶領一幫手持散彈獵槍的打手趕跑了……
“那姓屈的棋手是不是我的太爺爺屈安發?”屈婉湘突然打斷諸葛南淼的話問道。
“正是,那一次我的老爺子不是講過了嗎?你不要打岔,讓我繼續講完。”
滿臉紅光、滿嘴絡腮胡子的司馬光宗,望著曹行知的痛苦狀,皮笑肉不笑地說:“曹兄,還好吧?眼看你明年當會長的夢想又變成鴨子湖的水泡泡了喲!”
限時燃香大約還剩三分鍾的時間。裁判員和縣府稅官公證員小聲耳語幾句,正要宣布比賽進入倒計時。曹行知努力振作精神大聲說:“開局!”
“曹老爺,且慢!”紫臉屈老大說著,將一條漁劃子慢悠悠地靠近了棋台船……
“哇塞!我的叔伯太爺爺屈老大也會下棋!”屈婉湘驚奇地問。
“我口渴,不想講這個故事了。”諸葛南淼故意賣關子說。
“我去給你買一瓶可口可樂,你繼續講完行嗎?”
諸葛南淼笑一笑,沒有表態。當屈婉湘買來一瓶可口可樂,諸葛南淼喝了幾口說:“你的叔伯太爺爺屈老大是駕船的高手,不會下棋。關鍵時刻力挽狂瀾的象棋高手是誰呢?請聽我細細道來。”
隻見漁劃子上有一個不胖不瘦、非文非武的年輕男子躍上了棋台船。
“你是誰?”司馬光宗大聲質問。
“我是誰並不重要,隻要我是曹家河鎮的居民,就有資格接替曹老先生下這盤棋。”年輕男子一邊說,一邊向公證員和裁判員出示了隨身帶來的戶籍簿。
“諸葛智弈先生是本鎮南街‘木子李木器社’的師傅,身份合法,具有參加象選執湖會長資格。”裁判員甲說。
這時,曹行知老先生用信任的目光向諸葛智弈點頭致意。同時,曹行知老先生又向紫臉屈老大示意:他要讓出比賽座位。屈老大心領神會,很快將曹行知老先生扶上漁劃子送走了。
“嗬嗬,原來是一個小木匠。”司馬光宗不屑地說。
“正是,小生今天前來向司馬老先生討教一局。如有冒犯,還望海涵。”
“酒助——!”裁判員甲拖長聲音宣布。
接著,裁判員乙連忙將早已備好的一壇葫蘆仙高粱酒拿到了諸葛智弈麵前。
諸葛智弈不知所措,頓時怔住了。因為他一不知酒助是啥規矩;二不勝酒力,他的酒量是一兩不醉,二兩飄搖,三兩必倒。
裁判員甲明白了諸葛智弈的疑惑,馬上向他說明了酒助的規則。
諸葛智弈看到那一壇足有兩斤裝的葫蘆仙高粱酒,後悔自己沒有完全弄清楚象選執湖會長的規則之前,竟然冒冒失失地闖入了賽場。
他現在是騎虎難下,思忖著:他出生象棋世家,正因為他的到來,讓曹行知老先生看到了希望。所以,曹行知先生才放棄比賽機會退場而去。他如果就此打退堂鼓放棄比賽,再換其他人已來不及了,就得拱手將執湖會長的位置讓給司馬光宗。那豈不是既要損害曹行知老先生一家人的經濟利益,又要殃及曹家河、李家河、鄭家口、馮家口等四鎮的十二萬民眾繼續受苦一年嗎?他如果喝下那一壇葫蘆仙高粱酒,莫說下棋了,恐怕有可能醉死在這湖中喂王八。四個月前,諸葛全家五口人從嶽陽逃荒回到曹家河鎮定居,是曹行知先生給了他們居身的住處和掙錢養家的活路。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噢!諸葛智弈決定拚命一搏。當他捧起酒壇子,拔掉壇塞,張開嘴,皺起眉頭猛喝了一口高粱酒,正準備再喝下第二口酒的時候,洪鍾般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智弈賢侄住手!讓我來代你喝掉這壇酒。”聲未到,人先到。隻見從湖麵李家河鎮助威團隊中漂來了一隻漁劃子,一個紅臉大漢拔腿從漁劃子躍上了棋台船。此人正是南街“葫蘆仙糟坊”和“木子李木器社”的老板、葫蘆洲縣的酒聖李三斤。
李三斤接過酒壇,仰起頭,張開嘴,“咕噥咕噥咕噥”一口氣喝完了高粱酒。他將酒壇子底朝天高高舉起,身體旋轉三百六十度,向大家示意酒壇子空空了。然後,退到公證員席旁,用右手擤了一把鼻涕,又在肥厚的棉褲上擦了擦手指,再解開他的棉褲大圍腰,掏出一把米麵臢辣椒和兩個醃蒜頭吃起來,耐心等待這一局棋下完,候聽公證員檢驗他是否醉酒的結果。
“好!好!海量,厲害!”五個鎮的助陣團隊齊聲讚歎。
“開賽!”裁判員甲宣布。
“稍候,請允許我提一個小小的要求行嗎?”諸葛智弈向裁判員甲申請道。
“智弈先生請講無妨。”裁判員甲說。
“司馬老前輩,小生久聞您的大名,您是威震葫蘆洲縣十鄉五鎮以及鬆采縣、陸城縣的象棋屏風馬高手。我今天是來向您討教的,隻要您老用起馬局開局,我願意閉目奉陪您玩一局如何?”諸葛智弈可能有點醉意,竟然說出如此大言不慚的話。令在場的裁判員、公證員和所有助陣團隊的其他人員目瞪口呆,嘖嘖咋舌。特別是曹家河鎮曹立坤的助陣隊伍,都暗地裏替他捏著一把汗。
“哈哈!獅子打嗬欠——好大的口氣。一個拿鋸子和斧頭的小木匠,原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噢!”司馬光宗竊喜至極,聽到眼前的對手一席話,已明白勝券在握。
司馬光宗想,下棋如打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也。我炮頭司馬的殺手鐧是鬥順炮,這小子連我擅長啥樣的開局都不知,竟然叫陣以閉目棋對弈,難道小木匠真的有啥絕招不成?
“口說不為憑,伸手見高低。哈哈,想必司馬老前輩也會怯場?為啥不出招?”
“笑話!看我怎樣收拾你,請裁判員燃香計時。”司馬光宗憤憤應諾道。
“慢!我還有一個要求,如果今天我輸了,這個會長位置自然是司馬老前輩的。另外,我從此不再參與葫蘆洲縣的棋事。假如司馬老前輩輸了,他五年內不得參與執湖會長的象選。”諸葛智弈又向裁判員甲申請道。
這事史無前例,主裁判員甲不敢表態,麵有難色地望著司馬光宗。
“爽快!我都應諾你。我要求今天的比賽立據畫押。”司馬光宗得意地說,他想把證據做足做鐵。
“要得!要得!”四周的助陣團隊齊聲響應。特別是鴨子湖鎮司馬耀祖那五條漁劃子上的吆喝聲,猶如催征戰鼓緊迫。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諸葛智弈爽快地應道。
“同意!”主裁判員甲表態道。
裁判員乙急忙拿來記分的小楷毛筆和白紙,唰唰寫完字據,交給公證員過目認可。對弈雙方分別簽字畫了押。
“現在開局!請諸葛智弈先生轉身閉目。”裁判員甲大聲宣布,裁判員乙點燃了計時檀香。
諸葛智弈一百八十度轉過身去,背對著象棋盤。他低下頭顱,緊閉雙目,兩手掌支撐起臉龐,集中精力,豎起耳朵,打開了大腦的記憶閘門。不多不少的葫蘆仙高粱酒開始發揮作用,大腦裏一副象棋盤清晰可見,他的思路格外靈敏。
沒想到的是,司馬光宗開局先行的第一步棋,不是起馬局,而是二路紅炮平中立起了當頭炮。裁判員立即報出:“紅方,炮二平五。”
“呀!看來司馬老先生是一個不守信用之人嘍!”
“兵不厭詐,我立的字據又沒寫明非要用起馬局開棋。”
“好的,我就投司馬老先生所好,學一學新招吧!”
諸葛智弈特別提高聲調報出自己要行的棋路:“黑方,炮8進1。”
其實,司馬光宗的當頭炮開局,正是諸葛智弈所希望的開局。
俗話說:“請將不如激將”他真不愧為智弈。他早知道司馬光宗的狠招就是鬥炮局,而並不是屏風馬局。他是故意聲東擊西,讓司馬光宗出狠招對付自己的。因為之前,他已仔細研究過許多專門對付擅長立中炮先行棋手的棋譜。
接著,司馬光宗馬二進三,諸葛智弈回應炮2平8,構成了兩炮上下堆壘在8路的棋形。這是一種專門破當頭炮的冷僻布陣戰術左疊炮。
雖然司馬光宗讀過一些棋譜,隻是沒有深究,但從來沒見過疊炮布局。一會兒亂了陣腳,加之求勝心切,更容易隨手出昏招。不到二十一回合,司馬光宗在凜冽的北風中,紅臉變成了流大汗的白臉,絡腮胡子不停地抖動,最後慘敗。
話說諸葛智弈不負眾望,接替曹行知老先生戰敗司馬光宗奪取了執湖會長之位。眾人一片議論紛紛:“一個江湖老手,竟然被一個不出名的小木匠閉著眼睛斬殺。”
此議論讓司馬光宗顏麵丟盡,無地自容。也從此對諸葛一家人懷恨在心。諸葛智弈卻被老父諸葛開枰訓斥一通:“知恩圖報善行雖是義舉,介入江湖之爭卻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