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春秋過後的又一個臘八節,丟失執湖會長這個肥缺寶座多年的司馬光宗耿耿於懷,他經過一番刻苦準備,又重新坐在了本年度鴨子湖象選執湖會長棋台船上的棋桌上。

經過前兩天的團體大循環淘汰製積分比賽,司馬光宗代表鴨子湖鎮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取得了最後與上屆執湖會長曹行知對決爭奪下一屆執湖會長的資格。如果曹家河鎮要想繼續保住執湖會長,隻要諸葛智弈、諸葛開枰這兩位棋手二者其一出陣,司馬光宗是不可能奪走執湖會長的。然而,諸葛開枰不僅自己拒絕充當棋手參與地方財主的利益之爭,也不允許兒子諸葛智弈再次介入鴨子湖司馬光宗和曹行知兩家人的鬥棋之事。

決賽進入關鍵時刻,曹行知和司馬光宗各勝一局。就在雙方稍作歇息,已擺開棋子做最後一局拚殺之時。日軍池田好弈大佐率領三個中隊的日軍,分乘六艘汽艇,從長江水道撲向葫蘆洲,欲從李家河鎮的李家口進入鴨子湖。日軍卻遭遇駐守東邊李家口的抵抗,頓時,槍聲大作。不到半小時,槍聲漸漸稀疏,緊接著是南街小學那邊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

曹行知和司馬光宗,不約而同地從鴨子湖中心水麵的棋台船上站起,向湖外東邊集鎮的南街方向眺望。

“司馬賢弟,不該來的真的來了,這個會長還選嗎?”曹行知問司馬光宗。

“是福推不脫,是禍躲不過,曹兄你說咋辦?”司馬光宗反問曹行知。

“我們兩家鬥了幾十年,那畢竟都是一個大家庭裏自家人的事。”

“你別教訓我,雖然我司馬光宗平時喜歡在家裏逞強,但內外和主次這些大是大非的問題還是能分清的。”

“好!我曹行知要的就是你司馬賢弟這句話,我們雙方的火槍手趕快撐漁劃子埋伏到南北兩邊的蘆葦中去。然後,我倆繼續下棋,見機行事。司馬賢弟放心吧!不管誰輸誰贏,這個執湖會長的位置,我是一定會禪讓給你的。”

“丁是丁,卯是卯,管他個球的會長。隻要小日本敢在鴨子湖撒野,老子讓鳥槍發言,用抬銃說話。”

曹行知、司馬光宗兩個冤大頭很快達成了默契,迅速指揮自己的槍鳥隊、抬銃隊,撐著漁劃子進入蘆葦叢中布陣。棋台船上,隻留下幾個保鏢和裁判員、公證員,繼續觀看他們對弈。

李家口鎮和曹家河鎮方向的槍聲停了。隨著轟隆隆的馬達聲,第一艘滿載婦孺老幼鄉民的汽艇已拐進了楚河漢界東段。

三挺歪把子機槍呈品字形架在汽艇的桅樓上,一挺機槍正對甲板上手無寸鐵的鄉親們,另兩挺機槍分別對準南北兩邊的蘆葦叢。第二艘汽艇隨後,桅杆上一麵太陽旗,就像曹行知貼在屁股上多日的一塊傷濕止痛膏。

日軍池田好弈大佐,雙手拄一柄東洋指揮刀,立在第二艘汽艇的船頭,他兩隻鷹隼般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中轉動。左邊是他的學生日軍特高課情報官山本次郎少佐;右邊是他的翻譯官狗漢奸哈皮歡。

前三艘汽艇團團圍住棋台船,後三艘汽艇扇形散開在外圍警戒。

立在第二艘汽艇船頭的池田好弈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大聲嚷道。

“哪位是曹桑?”

“我就是!”曹行知坐在棋台船上穩如泰山地回答。

“哪位是司桑?”

“老子就是專辦喪事的,你家誰死了?”司馬光宗瞪了一眼池田好弈,抖動著絡腮胡子,用鴨子湖的土話回答。

“司馬先生的不夠禮貌,大大的壞。”池田好弈真不愧為中國通,鴨子湖的方言土語也能聽懂。

“八格呀路,死了死了的!”池田好弈身後一名頭戴鋼盔的衛兵狂叫著。“嘩啦”拉開了三八大蓋槍栓。

司馬光宗盯著腳下那把短柄魚叉,正欲伸手,被曹行知用腳踩住了,示意司馬光宗不要輕舉妄動。

“你的不要,翻譯官的說話。”池田好弈抬起右手喝住了身後的衛兵。

“是!”翻譯官哈皮歡向前一步,開始發話。

“鴨子湖的鄉親們:大家不要害怕。皇軍是來征軍糧的,隻要大家老老實實地交出糧食,皇軍是不會為難大家的。皇軍大東亞共榮的政策大家是知道的。以後,皇軍要長期把我們鴨子湖作為軍糧供應基地,怎麽會傷害他的‘糧民’呢?但是,咳咳!哼哼!如果不交糧食的話,皇軍是不會把大家當良民的,我不敢說皇軍會不會動怒,那船上的婦孺老幼嘛!……”哈皮歡指著前麵船上被抓的那群鄉民說。

兩個日本兵從船艙裏拉出了幾個女人和一群孩子:有司馬耀祖的老婆魏氏,她手裏牽著8歲的獨生兒子司馬福財。還有李三斤的老婆汪氏和11歲的兒子李大壺。還有曹立坤的老婆李荷菱和雙胞胎女兒曹豔荷、曹香菱。唯獨不見諸葛家的諸葛黃氏和孫子諸葛宏宇、孫女諸葛金鳳。

一條伸出長長紅舌頭的大狼狗“吠吠”兩聲,欲撲向那幾個女人和孩子,狼狗被另一名日本兵緊緊勒住了。

“爺爺!爺爺呀!快救我們……”孩子們的呼救聲一片。

“爹!爹!快救我們……”那幾個女人哭哭啼啼。

“吠、吠、吠”日本兵正準備鬆開發怒的狼狗。

“且慢!”曹行知站起來大喝一聲。他看見被抓的兒媳李荷菱和兩個孫女,以及司馬家和李家的婦幼,已明白剛才南街小學方向槍響的原因了。這幾天,孩子們都在南街小學補課,日本鬼子突然到來,他們猝不及防。日本鬼子抓一批婦孺老幼鄉親的真正目的,是要拿人質換糧食。

“曹會長有什麽要說的?”哈皮歡問。

“你能保證日本人說話算數嗎?”

“皇軍說話當然算數。”

“日本人要多少糧食?”

“不多,大日本皇軍就要一千石稻穀或者一千石小麥。”

“啥?一千石!”曹行知怔住了。他庫存的稻穀、大小麥、高粱加起來勉強可以湊足五百石,去哪裏弄那麽多的稻穀和小麥?兵荒馬亂的年月,眼下又是年關,過了年就是青黃不接的季節。莫說是財主曹行知,老百姓更困難,讓人怎麽活?月初,他已收到大兒子曹立乾寄來的家書。大兒子在家書中說,日軍正在籌備棗宜大戰,曹立乾已申請從浙江調往第5戰區張自忠將軍所部,正準備開拔到棗陽集結跟日軍大幹一場。大兒子提醒他說,鴨子湖是有名的糧倉,日軍有可能到鴨子湖搶糧,要他有所防備。接到大兒子家書的第二天,曹行知分別約見司馬光宗、李三斤商議,先將庫存的糧食放在木船上藏進鴨子湖的蘆葦叢中,待局勢明朗之後另做打算。今天,強盜果真來了。如果日本鬼子到各家各戶去搜查,肯定會撲空。餓極的狼撲了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看來,不得不先喂餓狼一口了。

“不能少一點嗎?”曹行知問。

“不行!”哈皮歡答。

“雜糧不行麽?”曹行知再問。

“堅決的不要。你的想一想,皇軍的是金貴之身,怎麽能的吃雜糧呢?”哈皮歡學池田好弈的口吻,回答中特意加了幾個“的”字。

“呸!你這狗漢奸。小心老子抓住你剮掉你的皮。”司馬光宗氣憤地說。

“我隻能拿出三百石稻穀和一百石小麥,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吧!”曹行知說。

“哎喲!”隨著痛苦聲傳來,隻見對麵船上一位老人的大腿,被日本兵的刺刀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住手!餘下的糧食我認了。趕快放人!”司馬光宗大聲嗬斥,那個正要向老人刺下第二刀的日本兵罷手了。

“這就對了嘛,何必剛才吹胡子瞪眼睛呢?”哈皮歡說著,示意前麵船上的日本兵釋放鄉親們。

“放人的不要!”池田好弈舉手製止了手下。

“池田先生不是深諳中國文化嗎?中國有一句古訓是言而有信。看來池田先生是一個假中國通嘍!”曹行知說。

“曹先生的大大的正確,我的十分佩服中國文化。聽說你們的祖先鐵拐李和呂洞賓,當年把兩副棋、一個酒葫蘆丟在了鴨子湖。從此,你們鴨子湖的人,大大的會喝酒,大大的能下棋。我今天要見識見識的。如果大日本皇軍輸了,我統統的放人。”

“小日本,你說錯了,鐵拐李和呂洞賓也是你們的祖先,那二仙一步騰雲駕霧幾萬裏,連你們那小島都是二仙經常下棋和撒尿的地方呢。”司馬光宗插話道。

“八格呀路,死了死了的!”池田好弈身後那一名頭戴鋼盔的衛兵又狂叫起來,“嘩啦”拉開了三八大蓋槍栓。

“你的不要,我和曹行知先生的說話。”池田好弈抬起右手,嗬斥身後的衛兵。

“池田先生想如何見識我們鴨子湖的棋藝和酒量?”曹行知問。

“我要和你們鴨子湖的象棋高手諸葛開枰比棋,其他人的不要。我的學生山本次郎少佐出場比酒,你們的可以隨便的派出一個。”池田好弈說。

這下可難住了曹行知。比酒,鴨子湖大有人在。比棋,專點諸葛開枰,他可無法控製。因為自從日軍入侵中國兩年以來,諸葛開枰寒暑假總是外出遍訪棋友不歸。昨晚,曹行知去吊腳樓漁行巡視,路過諸葛開枰的住處,順便去拜訪老朋友諸葛開枰,欲邀請他今天來象選執湖會長決賽現場助陣。諸葛家裏隻有諸葛黃氏和諸葛宏宇、諸葛金鳳三人。諸葛黃氏說,公公爹諸葛開枰去沙市、宜昌、棗陽訪問棋友一月有餘未歸。

時間快到中午。曹行知思忖著對策,現在的局麵,也隻能如下棋走一步看一步了,盡力拖延時間,等待機會行事。

“池田先生,我們先來一個君子協定行嗎?”

“曹先生的請講無妨。”

“皇軍是威武之師,既然到了中國,就要入鄉隨俗。比酒必須用鴨子湖的葫蘆仙高粱酒,你們日本國的青酒勁道不夠。比棋嘛!就一局定輸贏如何?”

“喲西!曹先生的大大的對。”

“口說無憑,見字為證。曹某代表中方,池田先生代表日方,雙方先簽訂一份比酒、比棋的契約,再進行比賽行麽?”

“大大的好,我的同意。”

曹行知見日本人已表態,大聲吩咐身邊的紫臉大漢說:“屈老大,快去我親家李三斤的糟坊,取來葫蘆仙高粱酒二十壇。”

“是,曹會長!”紫臉屈老大聞聲應道,撐著漁劃子要走。

“慢!”狡猾的山本次郎,喝住了屈老大,安排兩名日本兵上了漁劃子隨同而去。

大約過了半小時。屈老大載著二十壇葫蘆仙高粱酒和李三斤、諸葛智弈還有那兩名日本兵回到了比賽現場。

“曹桑,現在的可以開始比賽了嗎?”池田好弈催促道。

“請稍候,剛才忘了,契約書還沒寫好。”

“叭嘎!快快的寫。”池田好弈身後那一名頭戴鋼盔的衛兵再一次狂叫著,“嘩啦”拉開了三八大蓋槍栓。

“太君息怒,現在就寫。”裁判員乙嚇得直打哆嗦。

曹行知示意裁判員乙慢慢起草契約書,小聲吐出一個字“拖”。裁判員乙心領神會,不是找不到毛筆,就是找不到紙張,或者不小心將早已研好的墨水灑落在船板上。

“叭嘎!快快的寫。”池田好弈身後那一名頭戴鋼盔的衛兵狂叫著,“嘩啦”又一陣拉開了三八大蓋槍栓。

“就好,就好!”裁判員乙用顫抖的雙手將契約書呈送給曹行知。

曹行知一目十行看完契約書:“請池田先生到棋台船過目。”

池田好弈揮手,山本次郎代表他的主子來到棋台船上。山本次郎看完契約書“喲西”一聲認可。

“請中日雙方代表在棋台船簽約,準備開始比賽。”裁判員甲宣布。

池田好弈在衛兵的護送下來到棋台船,在契約書上簽字畫了押。曹行知也在契約書上簽字畫了押。

但是,曹行知的心是懸著的,他眺望東西兩邊的楚河漢界,他多麽希望諸葛開枰出現在眼前。如果偷梁換柱的伎倆被日本人識破,不僅有損於中國象棋的誠信精神,而且有可能給鴨子湖眾多百姓帶來殺身之禍。有什麽好辦法呢?池田好弈專點諸葛開枰對弈,曹行知卻沒有孫悟空的本事複製一個諸葛開枰出來。他用諸葛智弈冒充諸葛開枰,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笨辦法。

“請棋手和酒手分別就位!”裁判員甲宣布。山本次郎和李三斤已站在公證桌前麵。桌上桌下分別擺著十壇葫蘆仙高粱酒。

池田好弈將那把東洋指揮刀抱在胸前,坐上了剛才司馬光宗坐的那個位置。諸葛智弈正準備坐上剛才曹行知坐的那個位置。山本次郎上下打量諸葛智弈一會兒,突然如夢初醒。

“叭嘎!你的不是諸葛開枰的幹活。”山本次郎抽出武士刀,向諸葛智弈逼近。

曹行知的心髒頓時提到了咽喉處,司馬光宗瞄準棋桌下那一把短柄魚叉,緊盯池田好弈的後脖子。空氣頓時凝固了,隨時都有擦槍走火的危險。

“住手,諸葛開枰在此。”話音未落,一個六十有五的教書先生,身著長衫,頭戴禮帽,撐著一條漁劃子向棋台船靠近。漁劃子距離棋台船大約一丈有餘,諸葛開枰右腳輕點船板起步,左腳輕觸湖麵,“嗖!”地一聲躍上了棋台船。他身後的漁劃子還在湖麵旋轉,人已穩穩地坐在弈棋的位置上。

當諸葛開枰的目光和池田好弈的學生山本次郎的目光相遇時,似有一道閃電火光碰撞。這小日本如此麵熟,似曾相識,但他一時想不起來。

“久聞諸葛開枰先生的大名,今日的一見,果然是身手的不凡。”池田好弈翹起嘴巴上一撇一捺的八須胡,似笑非笑地說。

“廢話少說,楚河漢界見分曉。”諸葛開枰毫不客氣。

“喲西!我大大的欣賞諸葛開枰先生的性格。”

裁判員甲掏出一枚銀元,銀元一麵是袁大頭,另一麵是帆船。他在棋手之間亮了亮問:“哪位先要?”

“諸葛先生的先請。”池田好弈大度地說。

“我要冤(袁)大頭。”諸葛開枰一語雙關。

“我要大大的帆船,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一帆風順。”

“好的,我祝皇軍一翻(帆)封(風)沉(順)。”諸葛開枰附和道。

裁判員甲將銀元向上一拋,銀元落在棋桌上打了幾個旋轉,向上露出了袁大頭那一麵。

“諸葛先生的先行。”池田好弈說。

這時,裁判員乙已給兩個比酒的對手講完了規則。

挑選酒壇子,山本次郎顯示出幹特工的狡猾性和警惕性。他選中的酒壇子,非要李三斤先喝一口酒,以防酒中下毒。這小日本表麵上顯示公正,接過李三斤選中的酒壇子也喝了一口酒,以證明他在喝進腹中的酒量上沒占便宜,實際目的是驗證李三斤即將喝進腹中的是酒還是水。

“現在比賽正式開始!”裁判員甲宣布,裁判員乙點燃了計時檀香。

諸葛開枰執紅先行,似乎沒有聽到裁判員宣布開始的口令。大約有兩分鍾是閉目靜坐,氣守丹田,不動棋子。

兩分鍾過後,諸葛開枰伸出右手食指,指點二路紅炮,紅炮自動躍起吸附在手指頭上。紅炮隨著他的意念,輕輕地落在棋盤正中的軸線上。這一著叫“炮二平五”,是典型的當頭炮開局。

觀棋路,知其性,正如古譜《桔中秘》開篇所說:“起炮在中宮,比諸局較雄。”

比酒那邊,李三斤還是那一招,捧起酒壇子,拔開壇塞,仰起頭,張開嘴,“咕噥咕噥咕噥”一口氣將兩斤裝的葫蘆仙高粱酒喝了個底朝天。雙手托舉倒立的空酒壇子轉身三百六十度,方退到公證席旁,用右手擤了一把鼻涕,又在肥厚的棉褲上擦了擦手指,再解開他的棉褲大圍腰,掏出一把燋黃的臢辣椒米麵和兩個醃蒜頭吃起來,耐心等待這一局棋下完,候聽公證員檢驗他是否醉酒的結果。

山本次郎把一壇酒喝去一半,正在歇氣。他已是頭暈眼花,腿腳開始打絞,幾艘汽艇上的日本兵,有的用日語,有的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叫喊著:“加油的!快快的!”總之,都在給山本次郎鼓勁打氣。

李三斤走近,伸手對山本次郎說:“咪西一把米麵臢辣椒的幹活,比你們小日本的壽司大大的好咪西。”

“叭嘎!”山本次郎推開李三斤的手大叫一聲,“垃圾食品的不要,咪西高粱酒的幹活!”他鉚足勁,將那半壇子葫蘆仙高粱酒一飲而盡。當他舉起空酒壇子示意完成任務之時,雙腿癱軟摔倒在地。隨著倒地那一刹那,他手中的酒壇子“嘭”的一聲砸在船板上,一塊碎陶片從池田好弈的頭頂飛過,另一塊碎陶片飛起,擊落了池田好弈鼻梁上的眼鏡,使池田好弈一聲怨怒:“叭嘎!”

池田好弈正在聚精會神地考慮如何應對諸葛開枰的當頭炮開局,是用屏風馬?還是用飛中相?或是用鬥順炮?他六神無主,拿不定主意,哪有心思去關注旁邊的比酒局勢,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實,池田好弈對中國象棋是半桶水,他感興趣的是中國的棋古董。他更關心的還是他的學生山本次郎跟蹤諸葛開枰一年多來,所提供的那些重要情報。據他的學生山本次郎報告:諸葛開枰將近兩年時間,先後在上海、武漢、沙市、宜昌等地,以下“莫忘國恥”殘棋的方式與大日本皇軍作對。特別是近一個月來,諸葛開枰在棗陽各地的抗日宣傳,勢必影響日軍即將組織的棗宜大戰。因此引起了上司第3師團山脅正隆司令長官的不滿,限期在年前除掉諸葛開枰。所以,池田好弈今天是以棋會敵下這盤棋的,輸贏並不重要。又據學生山本次郎控製的線人密報:諸葛開枰有祖傳三件寶,池田好弈又心存覬覦。池田好弈也有幾分愛才、惜才之心。鴨子湖是魚米之鄉,是日軍將來占領宜昌之後,實現大東亞共榮戰略不可缺少的物資供應基地。司馬光宗是有勇無謀,難以服眾的一個廢物。曹行知有勇有謀,難以爭取,下決心要跟皇軍作對,早已指揮鴨子湖地區的鄉民們把糧食隱藏起來了,是一個必須死了死了的人。諸葛開枰是一個智勇雙全的人才,可以通過離間計迫使他歸順大日本皇軍、為皇軍效力……池田好弈想到這裏,心裏竊喜。

池田好弈思考了將近五分鍾,應對的一著是“炮8平5”。雙方形成了鬥順炮格局。池田好弈清楚自己的棋力不敵諸葛開枰,之所以沒有采取上馬保中卒的穩健著法,是因為不願意失去大日本皇軍武士道的威儀,大有寧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架勢,故以炮還炮了。

緊接著紅黑雙方落子如飛,行棋四回合。諸葛開枰每動一顆棋子,都是運氣移動,招招見功夫,步步驚敵魂。

當雙方進入第五回合,諸葛開枰故意虛晃一槍“車九進一”露出無根的八路馬,引誘池田好弈“炮2進7”打馬。這是梅花譜有名的棄馬十三著布局,以一馬當誘餌設陷阱舍子得勢。這也是一著具有很大風險的欺騙之招,一旦對方識破,棋勢將進入雙方都有顧忌的纏綿之中,大有可能弈成和棋。諸葛開枰還是采用了欺招,他就是要欺侮一下小日本池田好弈。

雖然池田好弈的棋力不敵諸葛開枰,但他十分清楚諸葛開枰棄馬這一招式的惡果。然而,池田好弈沒有“士6進5”鞏固中防,明知故犯地走了一著“炮2進7”打諸葛開枰的紅馬。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想贏了這盤棋殺死那些鴨子湖的婦孺老幼,他不同於其他日軍指揮官,把大開殺戒作為征服中國人的手段。他認為這樣做,隻能激起中國人更加頑強地反抗和報複大日本皇軍。他的克製,正如翻譯官哈皮歡所說:“怎麽會傷害他的良民呢!”他要留下這批中國人,成為給大日本皇軍生產糧食、運送糧食的“糧民”。

諸葛開枰對池田好弈如期跳進他設計的陷阱疑惑不解,且十分詫異。諸葛開枰心想,難道池田好弈的棋力就這麽不堪一擊嗎?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呢?他突然想起,在棗陽下“莫忘國恥”殘棋抗日宣傳的一個多月時間裏,那個身穿便衣緊隨他到各鎮觀棋捧場的人正是山本次郎。現在管不了那麽多了,先贏這一盤棋解救了那一船婦孺老幼的鄉親們再說。

接下來,諸葛開枰按照事先設計好的套路,收斂了氣功,用平常活動的拇指、食指、中指捉棋子下到十三回合,池田好弈推枰認輸了。池田好弈站起來,豎起大拇指說:“中國的象棋大大的好,諸葛開枰先生是大日本皇軍的好朋友,我大大的喜歡。”

話說山本次郎醉酒倒下之後,李三斤為確保勝利萬無一失,在諸葛開枰和池田好弈一盤棋未下完之前,他吃完醃蒜頭和臢辣椒米麵,又拔開一壇子葫蘆仙高粱酒的壇塞,仰頭,張嘴“咕噥咕噥咕噥”一口氣將那壇酒喝去了一半。

“中方酒棋雙勝,請池田好弈大佐履行契約諾言放人!”公證人員宣布。

“一手的交糧,一手的交人。”池田好弈回應道。

這時,司馬光宗舉起右手,將拇指和食指放在舌尖之上、兩排牙齒之間,用力吹氣,發出了“嘎——嘎嘎!嘎——嘎嘎!”的野鴨子叫聲。隻見楚河漢界中部的蘆葦叢中,徐徐劃出十條滿載糧食的木船,每條船的桅杆上都飄動著“司馬漕運”字樣的三角旗。

池田好弈指揮日軍六艘汽艇排兵布陣,分為前中後各兩艘汽艇,緊緊護衛運糧船隊駛出了鴨子湖。

“諸葛開枰先生,你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厲害,比你們中國軍人大大的強!剛才在李家口,中國軍隊和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皇軍交戰,是不堪一擊。”池田好弈得意地揮手告別。

諸葛開枰望著遠去的日軍船隊,站在棋台船上沉思著。

“諸葛開枰兄,日久見人心,患難見真情。感謝你在危急關頭伸出援助之手,搭救我司馬家兒媳和孫子司馬福財性命。”司馬光宗感激地說,“明天中午,我在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擺酒表示謝意,你一定要給我麵子大駕光臨。”

“司馬賢弟不必客氣。”諸葛開枰說,“你也是一樣呀!關鍵時刻仗義疏財,確保了那汽艇上的其他鄉親們沒有成為日軍的刀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