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六艘汽艇,護衛運糧船隊經李家口返回長江,馬達聲和汽笛聲漸漸消失。曹行知和司馬光宗的鳥槍隊、抬銃隊人員,才慢悠悠撐著幾十條漁劃子從蘆葦叢中遊出來。鴨子湖一場血腥之災,暫時被諸葛開枰的一盤棋、曹行知和司馬光宗的幾船糧、李三斤的幾壇子酒消除了。

這一年象選執湖會長無果而終。從此以後,鴨子湖再也沒有了一年一度的執湖會長象選活動。

這一天的黑夜來得格外早。吃罷晚飯,諸葛黃氏收拾廚房,諸葛智弈輔導兩個孩子溫習上午在南街小學聽李荷菱講授的算數課。

諸葛開枰走進自己一月有餘未居住的房間,整理外出帶回來的書籍及衣物。他從衣櫃頂部拿下那個大藤箱,準備把一些不常用的書籍和其他物品裝進去。當他仔細查看藤箱的鎖孔時,發現那根做暗記的黑色頭發絲斷裂了。

他打開藤箱,裏麵的物品完好無損。不過,這些物品都是一些普通的書籍。他自從五年前第一次回到鴨子湖,暫住曹行知老先生家那一晚,發現窗前一閃即逝的黑影之後,他就多了一個心眼,把祖傳的三件寶(寶棋具、寶棋畫、寶棋書)分別放置不同的地方。寶棋畫的紙卷筒和手抄本寶棋書置於牆壁的夾板之中。寶棋具幾乎隨身攜帶,人在棋在,棋丟人亡。

諸葛開枰走近夾板牆壁,掀開那一塊有縫隙的木板,發現寶棋畫和寶棋書一件不少。

他首先打開寶棋書,那毛筆書寫的蠅頭小楷字力透紙背。盡管墨跡是幾百年前留下的,但還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這個手抄本棋書,是諸葛開枰上三代先輩耗盡心血的結晶。是他的太爺爺諸葛後明,在太爺爺的師傅朱晉楨編著《桔中秘》刊印於明崇禎壬申年間之後,又重新收集民間流傳的棋譜,加以研究整理出來的《後明局中秘》。這本棋書和以前《桔中秘》的不同之處,是在補充一部分遺漏民間經典棋譜的基礎上,增加了中國象棋文化的起源和《易經》六十四卦思想的內涵。《桔中秘》本來就是一本流行最廣、影響最大、版本最多的象棋譜,也是明朝最後的一部象棋書。它囊括了明朝當代和以前各個時期的象棋藝術成果,成為中國象棋藝術發展的第一個裏程碑式的總結。因此,諸葛後明研究補充的《後明局中秘》更是學術價值連城。由於時局動**不安,戰亂不斷,自然災害頻發,至今無財力將它印刷公布於世,以饗棋友。

諸葛開枰欲打開那個紙卷筒寶棋畫瞧一瞧,諸葛智弈在室外敲響了房門。諸葛開枰重新將寶棋書和寶棋畫放回夾板牆壁之中,要兒子和兒媳同時來到他的房間。

“智弈,你最近忙什麽?”

“幫三斤叔管理南街糟坊倉庫。”

“你三斤叔屋裏人不管倉庫了?”

“汪嬸回娘家去了,人手不夠。”

“你晚上很少回家居住嗎?”

“是的,晚上要在那裏守庫。”

“你明天還值夜班嗎?”

“不,汪嬸已從娘家回來了。”

“我外出一個多月,你倆在家裏有無發現異常?”

諸葛黃氏答:“沒什麽大事,隻是管家大腳的老母親生病了,他時不時回家一兩天。再就是我們家‘賽狼’,不知吃了什麽東西,嘔吐一陣子死了。”

“哦,難怪我今天下午回家到現在,不見它出來迎接哩!”

“爹,出什麽事了?”諸葛智弈緊張地問。

“沒事。”

“爹,您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小日本最近活動猖獗,萬事小心為好。”

“那糧食不是都給他們了嗎?”

“你以為這些糧食能喂飽小日本嗎?”

“爹,您說咋辦?”

“這樣吧!等會兒,你去南街糟坊和三斤叔講一聲,說諸葛宏宇和諸葛金鳳要找一處安靜的地方溫習功課。想借他鄭家口鎮緊挨鴨子湖邊那個糟坊空置的房子,居住一段時間。”

“那裏很偏僻。”

“偏僻好,適合孩子們念書。明天上午就搬過去,順便要你媳婦跟著過去照顧幾天。最好是建議李家、司馬家、曹家的孩子都過去。我後天去那裏給孩子們補習國文課,我要講魯迅先生的小說《彷徨》和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荷塘月色》。”

“那我現在就去辦。”

“你辦完這事,去跟屈老大說一聲,要他明天早上幫助你,先把孩子們送到李家那湖邊的糟坊去。回來再送我們和你三斤叔去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

“爹,您真的要去吃司馬家那餐飯?”諸葛智弈不解地問。

“怎麽不能去?”

“我看他們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智弈,你的眼光要放遠一些,雖然司馬家父子爭強好勝,平時對鄉親們苛刻一些。但他們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一點都不含糊。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們對待日本人的態度和我們是一樣的,為救鄉親們,司馬光宗拿出了那麽多糧食。”

“那是為了救他的兒媳和獨孫子司馬福財。”

“話不能這樣說,日軍的汽艇還沒進入鴨子湖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兒媳和孫子被擄,但他痛恨日軍的立場,如同我和曹行知先生一樣堅定,趕緊指揮自己的武裝隊伍做好了迎戰日軍的準備。”

“好吧!我聽爹的。”

“還有,你明天下午送我回家後,再和屈老大去一趟馮家口鎮。代表我去看望一下大腳的母親。大腳平時鞍前馬後服侍我們全家人,快要過年了,他家有困難,我們不能不管。”

“是!一切聽爹的。”

“去吧!天冷,快去快回。”

諸葛智弈很快出了家門,消失在寒風刺骨的黑夜裏。

諸葛黃氏聽公公爹說,要她明天陪孩子們去鄭家口鎮鴨子湖邊李家糟坊補習一段時間功課。她馬上去收拾明天需要帶過去的物品。

大約過了一小時,諸葛智弈回家報告:“爹,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安排妥當。李荷菱明天也帶曹豔荷、曹香菱過去,繼續給孩子們講算數課。司馬耀祖的獨生兒子司馬福財也去。三斤叔明天帶二十壇葫蘆仙高粱酒去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他說,不想白占司馬家那餐飯的便宜。”

“好,我還有一件事忘了。你明早送孩子們去鄭家口鎮李家糟坊時,順便把我那個紙卷筒棋畫和那部手抄本棋書帶過去。”諸葛開枰說著,打開夾板牆壁,讓兒子看清兩件寶物的存放位置。

“爹,這……”

“這是你爹的**啊!”

“我知道了,爹您放心吧!”

第二天,天氣不見好轉,陰沉昏暗,北風如刀,老天爺又時不時拋撒幾粒碎雪籽。諸葛智弈在屈老大配合下,一大早把妻子諸葛黃氏和孩子們送往了鄭家口鎮湖邊的李家糟坊,是順風順水。屈老大迎風駕駛漁劃子返回曹家河鎮西街碼頭,已是中午時分。他再順風駕駛漁劃子,送諸葛開枰父子、李三斤去鴨子湖鎮赴宴。加之諸葛智弈幫助他用竹篙子撐船,將近一小時就到達鴨子湖鎮水埠碼頭。

司馬光宗和司馬耀祖為慶祝司馬福財在日軍的刺刀下有驚無險。一改往日的驕橫和吝嗇,特意在鴨子湖鎮有名的騷雞公餐館,設午宴酬謝棋英雄諸葛開枰和酒英雄李三斤。

參加午宴的人員有:諸葛開枰、李三斤、曹行知、曹立坤、諸葛智弈、裁判員甲、司馬光宗、司馬耀祖。大家應邀赴約,八人相聚一堂。

騷雞公餐館是兩層樓的磚瓦房,坐落在鴨子湖鎮中心的十字街口。一樓大門正上方橫掛一塊木牌匾,上書“騷雞公餐館”五個規整的柳體大字。這幾個大字,是兩年前的八月初七,也就是餐館開業的前一天,餐館老板朱翰林,慕名去曹家河鎮南街小學請諸葛開枰題寫的。此餐館有一道遠近聞名的“公雞蹚油鍋”招牌菜,加之餐館老板朱翰林喜歡追女人卻吝嗇得一毛不拔,故有了“朱雞公”的綽號。進一步引申出“騷雞公餐館”這個店名。

騷雞公餐館二樓包間裏,擺放著一張柏木製作的八仙桌,四條長板凳。按照鴨子湖的規矩,麵向大門的那一方是主位稱上席,主位相對的那一方是副位稱下席,左右兩邊的稱陪席。

司馬光宗以東道主的身份,特意安排諸葛開枰和李三斤兩位英雄坐主位上席。司馬光宗和兒子司馬耀祖坐副位下席。左邊是曹行知父子倆,右邊是諸葛智弈和裁判員甲。司馬耀祖的位置和諸葛智弈的位置剛好構成一個九十度的夾角。

酒菜很快上齊了,酒是李三斤讚助帶過去的葫蘆仙高粱酒。菜是八葷兩素的十大碗湖鄉佳肴:公雞蹚油鍋,魚瓤豬肉糕,蓮藕燜豬蹄,冬瓜烘王八,粉蒸五花肉,泥鰍鑽豆腐,野鴨**秋千,豆豉煎鯽魚,青椒炒藕尖,菱角蓮子湯。

菜盤、飯碗、酒壺、酒杯、湯勺都是那種清一色上了釉的土窯燒製而成的粗瓷器。酒杯不大不小,可裝一兩酒左右。店小二恭恭敬敬地給每位客人斟滿第一杯酒。

司馬光宗端起酒杯,清了清嗓門說:“各位,為感謝大家鼎力相助,救我司馬獨一血脈身陷囹圄,命懸一線不死之恩。今天略備薄酒,不成敬意,我敬大家一杯,先幹為敬啦!”

司馬光宗說完,一飲而盡,喝幹了杯中酒。在場的齊響應也喝幹了杯中酒。

店小二很快又按先上、後下、再左右的規矩,給各位賓客斟滿第二杯酒。

“諸葛開枰先生,您大人有大量,我司馬光宗是一個從小在河裏和湖裏打魚的粗人。過去有冒犯和得罪您的地方,還請海涵。我現在單獨敬您兩杯,一杯是賠禮道歉酒,另一杯是千恩萬謝酒。”司馬光宗說完,連續喝了兩杯酒。

“司馬光宗先生言重了,五年前,我一家老小五口回鄉定居,是您、曹行知、李三斤幾位鄉紳及在座的各位給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由於我管教無方,犬子諸葛智弈不知天高地厚,擅自涉足了鴨子湖象選執湖會長之事,請求您原諒的是我。雖然我不勝酒力,但是恭敬不如從命。”諸葛開枰說完,連續喝了兩杯酒。

爾後,司馬光宗又分別敬了李三斤、曹行知、曹立坤、諸葛智弈、裁判員甲各一杯酒。

諸葛開枰起身,端著酒杯離開座位,接過店小二手中的酒壺,分別給司馬光宗父子、曹行知父子、李三斤、裁判員甲逐一敬酒。

諸葛開枰敬完一圈酒回到座位,餐館老板朱翰林已忙完一陣子接待事務走進來,說:“諸葛開枰先生,還有曹行知、司馬光宗、李三斤三位老板,你們都是鴨子湖地區的名流,平時總是抬舉我的生意,我必須給你們每一位敬一杯酒。”老朱說著,準備從坐主位上席的諸葛開枰開始敬酒。

“朱老板,要說抬舉您的生意,曹行知、司馬光宗、李三斤這幾位鄉紳倒是功不可沒。我一個窮教書匠沒幫你什麽,真是汗顏啦!您要敬酒,理當先從他們三位開始。”諸葛開枰說。

“諸葛先生這樣說就見外了,有道是:有文可治理國家,有武可平定天下。您是文武雙全,今天上午,我們鴨子湖地區方圓六鎮的男女老少,都在議論您昨天下午以棋製敵,擊退日本鬼子,挽救一船被擄鄉親性命的神話。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我大門前招牌上的‘騷雞公餐館’五個大字,就是您揮毫所題,不知吸引了多少顧客光臨。還有一事相求,我的犬子朱科舉已滿六歲在吃七歲的飯,整天在鴨子湖裏摸爬滾打,不近文墨,如此下去恐怕難成大器。我想在年後,送他去諸葛先生的門下發蒙讀書識字。所以,這杯酒,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先敬您。”朱翰林說。

“就當是一杯拜師酒吧!”李三斤說。

“不行!不行!丁是丁,卯是卯,既然是拜師酒,必須由朱科舉來親自敬。”司馬光宗說。

“店小二,快去把朱科舉那個打騾子給我叫來。”朱翰林支配店小二一聲,“諸葛先生,我先敬您一杯,算是您給敝餐館題字的潤筆酒總可以吧?”

“不錯!不錯!這杯酒就是潤筆酒。”大家讚同道。諸葛開枰盛情難卻,接受了朱翰林的一杯潤筆酒。

“爹!啥事呀?”全身上下沾滿泥巴的朱科舉走進包間問。

“過完年,你就要上學念書了,快來給諸葛老師敬一杯拜師酒。”朱翰林說。

朱科舉凝視一會兒諸葛開枰說:“諸葛老師有什麽功夫?會舞刀嗎?能打槍嗎?”

“你說的我都不會,我隻會寫字、下棋。”諸葛開枰說。

“書本上寫字,棋盤上調兵有啥用?這個師我不拜。我要拜就拜能教我拿槍打仗的老師。”朱科舉說罷,溜之大吉了。

“唉!你這臭小子將來還了得!”朱翰林望著兒子的背影,無可奈何地罵了一句。接著,朱翰林又給每一位客人敬了一杯酒。

之後,司馬光宗又轉了一圈給大家敬酒。

司馬光宗敬完幾個回合的酒,已喝得七八成了,他用胳膊碰了一下右邊的兒子司馬耀祖,示意司馬耀祖去給諸葛開枰父子敬酒。

司馬耀祖睃了一眼他老子司馬光宗,十分不情願,穩坐不動彈。司馬耀祖原名叫司馬壹恣,是他老子司馬光宗取的名,其實就是司馬懿大名的翻版,隻是把“懿”字拆分為兩個字了,寓意繼承和發揚先人司馬懿足智多謀的特長。他們父子倆在鴨子湖地區時不時自詡是大軍師之後,不服曹行知一家。曾有言:“那當老板的曹操再厲害,最後還不是被打工的司馬懿之後把江山奪去了嘛!”後來一個算命先生說司馬壹恣這個名字不旺丁,才改名為司馬耀祖。

司馬耀祖還有一個綽號叫“死馬黃骨”,此名來源於鴨子湖一種溜滑的無鱗魚。這種魚多為青黃色,骨多肉少,嘴巴有鍘刀般的利齒,腮幫子兩旁長有兩根軟軟的胡須,兩根胡須伴生著兩柄銳利如錐的橫戳刺,脊背上長著一根堅硬如戟的朝天刺。黃骨魚棲息於水中時,一般情況下,三根體外尖刺是收攏緊貼軀體的,一旦遇到外界任何生物攻擊或者被撈出水麵,立馬伸開三根尖刺抵禦外來侵襲者。如果捕魚者不小心,用手去握那魚的軀體被刺中,就會有一種如錐鑽心的奇疼,之後是一種奇癢怪痛。

司馬耀祖的媽死得早,司馬光宗因一次踏入鴨子湖淤泥抓黑魚,不幸被一把斷魚叉刺破**再無生育能力,僅剩下司馬耀祖這一棵獨苗,自然看得格外金貴。因此,司馬耀祖從小嬌生慣養,具有了黃骨魚的脾性。

一日,司馬耀祖拿著一根磨得鋒利的鐵絲在湖中紮青蛙。司馬光宗擔心他玩水喪命,警示兒子上岸。司馬耀祖不但不聽老子的勸告,反而往深水中蹚。司馬光宗氣憤之極一巴掌打過去,巴掌還沒打著司馬耀祖,手掌反被司馬耀祖紮了一個血口子。

司馬光宗大罵一聲:“狗日的黃骨!”引發湖中捕魚的鄉親們一陣哄然大笑。司馬耀祖也跟著笑。因他姓司馬,就有了“司馬黃骨”這個綽號,念快一點易讓人誤聽為“死馬黃骨”。從此,大家習慣謔稱他“死馬黃骨”,卻漸漸忘記司馬耀祖這個大名。

司馬光宗再一次示意司馬耀祖去給諸葛父子敬酒,他才勉為其難地起身,端著酒杯走到諸葛開枰跟前。

“諸葛老伯,感激您昨天救我婆娘和我獨生兒子司馬福財性命,我敬您老一杯,還望以後多加關照。”司馬耀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哪裏!哪裏!這是賢侄的兒子福大命大……”諸葛開枰奉承一番,幹了杯中酒。

“諸葛開枰兄啊!我那孫子司馬福財也真如您所言,福大命大哩!”司馬光宗的酒已經喝大了,開始有些自鳴得意。

“那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虎生虎,豹生豹,小貓生兒喵喵叫。”李三斤打趣地說。

“對對對!”大家齊聲應道。

這時,司馬耀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向右角的諸葛智弈說:“智弈兄,你的閉目疊炮是一絕,我的閉氣錐子也不差,我們是半斤對八兩呀!祝我們以後攜手合作共同幹一杯!”

“對對對!鴨子湖地區以後的天下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在場的其他人讚同道。

諸葛智弈不勝酒力,聽到司馬耀祖話中有話,個中滋味雜陳。司馬耀祖好像是挑戰,或許是警告,但願是友好。他記得五年前那次象選執湖會長半年之後,夏季來臨的一天,女兒諸葛金鳳要吃鴨子湖中的青蓮子,他借來紫臉屈老大的漁劃子撐到湖中,剛摘到一個熟透的蓮蓬,再朝著一個更大更飽滿的蓮蓬劃過去。突然,漁劃子劇烈搖晃不停,他感到眼花目眩,頭重腳輕,隨著漁劃子再一次地大幅度傾斜,他一頭栽進湖中。他用力踩水浮向水麵,好像被一塊幾百斤重的石頭壓住了背部,他盡力憋住呼吸,實在堅持不住了,性急之下亂了手腳,連續嗆進幾口湖水,幾乎喝了個半飽,背部那塊石頭才慢慢鬆開。他用力蹬了一下湖水浮出水麵,一股鑽心的刺痛從右腳傳至大腦。他重新站上漁劃子,顧不得右腳血流滲出,撐著竹篙子氣喘籲籲。在距離漁劃子兩百多米遠的湖麵上露出了司馬耀祖的光頭,他得意地說:“哈哈!棋英雄,這湖水還甜吧?”

諸葛智弈想起那次湖中被司馬耀祖暗算,麵對眼前司馬耀祖酒桌上發起的似挑戰非挑戰、似警告非警告、似友好非友好的信號,必須得喝下這杯酒。

“好的!請將不如激將,司馬耀祖兄弟提議的酒,我哪有不喝的道理。幹!”

杯碰杯,酒攀酒,又是幾個輪回酬酢。

這時,已有幾分醉意的司馬光宗說:“諸葛開枰兄,我聽說您家裏有寶棋具、寶棋畫、寶棋書這三件寶。據說,那象棋是一種金光閃閃的金絲楠木雕刻而成的,還有那水沉香木棋盤奇香誘人,讓女人一聞就癱軟睡地,讓男人一聞就威風雄起。您什麽時候拿出來讓兄弟們見識見識呢?”

“哈哈,那水沉香木棋盤豈是你司馬光宗兄能聞的?”李三斤打趣地說,引起大家一陣哄笑。

“你這個不死的三斤老錘子、老酒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想當年,我司馬光宗也是一條真正的漢子。”司馬光宗說著,竟然傷心地“嗚嗚嗚”哭了起來,這是一種喝醉酒後的毛病。

“哪有什麽三件寶?純屬謠言,純屬謠言。我諸葛開枰如果有那三件寶,今天怎麽還是一個窮教書匠呢?”

“您老哥一點都不窮,古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您是讀書之人,您比我們都富有。”李三斤說。

酒再過幾巡。一直做沉思狀的曹行知說:“三斤親家所說沒錯,諸葛開枰先生最富有。我看時間不早了,酒也差不多了。我提醒各位啊!雖然小日本在昨天運走了一千石糧食,但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快要過年了,各位要多加小心,年後再作打算。”

“狗日的小日本,老子的糧食不會白白地送給他們,如果他們下次再來,看我怎麽收拾他們。萬事要善始善終,酒席也不例外,我提議壺中酒、杯中酒統統的幹掉。”司馬光宗從傷心中恢複了常態,以東道主的身份做了總結性的講話。

“司馬老叔,我例外行不?我下午還要去馮家口鎮辦事。”諸葛智弈說。

“那要看在座的大家同不同意。”司馬光宗說。

“我同意,智弈賢侄實在不勝酒力,就免了吧。”李三斤說。

“不行!您同意他免酒,就得幫他代喝。”司馬耀祖極力反對。

“幾杯酒對我來說,好比幾杯水,我代他喝。”李三斤應諾道。

店小二拿來最後大半壺酒:“這是發財酒,按照鴨子湖的規矩,應該先從東道主司馬老爺開始。”

店小二說發財酒時,將發財的“發”字念成了“華”。

諸葛開枰雖然十分熟悉這口音,但他行走江湖下棋,去過的地方很多,一時想不起來這口音是哪個地方的,卻又不好意思問店小二。

大家齊聲響應:“對對!先從東道主司馬家人開始喝發財酒。”

店小二從司馬光宗開始,再經司馬耀祖逆時針方向斟完壺中酒。

“來!我提議:感情深,門前清;感情厚,杯底透。”司馬光宗說罷,帶頭喝幹了發財酒。

李三斤連同諸葛智弈那杯酒,一口氣喝完兩杯。曹行知父子、裁判員甲、司馬耀祖緊跟喝完杯中酒。

正當諸葛開枰準備端起酒杯,說幾句客套話,再喝進那杯發財酒時。李三斤著急退出去上茅廁,不慎踩到板凳下麵那隻撿食魚骨頭的大黃貓。大黃貓疼痛難忍大叫一聲:“喵——嘰嘰!”一躍而起跳上八仙桌絆倒了諸葛開枰的酒杯。

“哈哈!開枰——開枰兄想發財——財,那死貓子卻不讓您發——發——財財。”司馬光宗結結巴巴地說。

“嗬嗬,人沒發財命,豈怪貓乎!”諸葛開枰自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