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騷雞公餐館中午的酒席下午四點多才結束。天陰沉沉的,提前將夜晚那塊黑布蓋下來。
司馬光宗就在鴨子湖鎮上居住,他已是走路兩腿打絞,在一個家丁的攙扶下,直接回府睡覺去了。
司馬耀祖說,要去鴨子湖蘆葦叢中守護糧船。裁判員甲說喝多了酒,走不回家了,要陪同司馬耀祖去守護糧船。他們互相攙扶前行著,一個家丁已撐來一條漁劃子等候在水埠碼頭。司馬耀祖的老婆魏氏坐在船艙裏,望著跌跌撞撞的司馬耀祖大聲嗔怨道:“死馬黃骨,灌那麽多貓尿,今夜又不得消停啦!”
“老子再怎麽不消停折騰你,你那塊湖巴地裏,也沒見第二次發根芽出來呀?”司馬耀祖對他老婆魏氏抱怨道。
司馬耀祖如行屍走肉,他和裁判員甲你拉我,我扯你,推推攘攘,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跌落湖中,家丁趕忙把他們扶上船。
曹行知父子喝的酒相對要少一些,尚可搖搖晃晃走上自己的漁劃子,還沒等家丁解開係在坡地上的錨纜繩,便躺在船艙裏睡著了。
諸葛開枰父子雖然喝了一些酒,但看上去還十分清醒。李三斤一反常態,已開始打起盹。屈老大起動漁劃子問:“諸葛開枰先生,您先回家嗎?”
“對,你先送我和李先生回家,再辛苦你陪智弈跑一趟馮家口鎮吧!”
“屈老大,我今天不回曹家河鎮南街糟坊,有我婆娘在那裏足夠應付了。你送智弈賢侄去馮家口鎮的途中,順便把我放在鄭家口鎮湖邊糟坊裏去。”
“好嘞!”屈老大應一聲,啟動了漁劃子。
返回曹家河鎮是逆風,漁劃子比來的時候慢多了,又隻有屈老大一個人劃槳,搖晃了將近三個鍾頭,才到達曹家河鎮西街水埠碼頭。
諸葛開枰獨自在碼頭上岸,已是傍晚時分。他回頭對諸葛智弈和屈老大深情地說:“天冷,你們快去快回吧!”
“很快就回。”
“記住,代我向大腳的老母親問好。”
“爹,放心吧!您先回家安歇。”諸葛智弈說。
諸葛開枰頭戴禮帽,身著長衫,踏著西街的青石板斜坡路,弓身前行著。他看到左右兩邊的泥巴壁子屋,感到既親切又陌生。回想五年前,那個夏秋之交的傍晚,帶著一家五口,從嶽陽洞庭湖經過幾天幾夜的一路風浪顛簸回到家鄉定居,就是在這裏登岸的。同樣是傍晚,同樣走的是這條青石板斜坡路。不過是季節不同,但不好受的心情是一樣的。五年前回鄉,因為諸葛家人離開故鄉的年代久遠,一時回到這裏沒有家的感覺,甚至有一種寄人籬下的委屈。今天,國土被日軍占領了。國已破家何安?因為小日本的欺淩,有一種仰人鼻息的痛苦。這種日子何時才能結束呢?
吊腳樓就在眼前。樓頂如桅杆的木柱上懸掛著一盞昏暗的防風馬燈,馬燈在北風中搖曳。馬燈是讓湖中夜行的船隻辨別方向的,以免行船人迷航。因為天冷,漁市蕭條,曹家的漁行早已打烊。他索性登上吊腳樓樓頂,吹吹風,醒醒酒。他站在樓頂,放眼眺望東西南北四方,鴨子湖上黑茫茫一片。在很遠的地方雖有幾點微弱的燈光,但無法改變黑夜的主色調。楚河漢界兩邊是一盤模糊不清的棋局,五年前第一次登上這座樓頂時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諸葛先生,這地方您看出了什麽端倪?”
“象棋盤格局,好一方64卦風水寶地啊!”
“您是象棋高手,這方寶地當之無愧的主宰者。那就勞駕您幫我管理這方風水寶地、兼管漁行經營如何?我保證您全家人衣食無憂。”
……
當時,他沒有接受曹行知先生的聘請。接受了聘用又會怎麽樣呢?沒接受還不是如此。一陣更大的北風刮來,諸葛開枰打了一個趔趄,趕快走下吊腳樓。
當他走進空無一人的三間磚瓦房,頓生孤寂感。往日,他無論什麽時候回家,“賽狼”總是大老遠奔跑過來迎接他,然後一躍而起,把它兩隻前爪子搭在他的腰間,喘著粗氣,伸出長長的舌頭,不停地嗅舔他的手掌及手中的物品。眨眼之間,它卻去了另一個世界,他感到十分淒涼。
酒精的抑製作用明顯加大,疲憊這一魔鬼漸漸靠近他。他沒有掏火點燈,徑直來到臥室,從那牆壁的夾板中,取出金絲楠木棋奩和水沉香木棋盤,抱著上床,和衣躺下。
他思忖著,是誰的消息如此靈通,竟然知道他家有三件寶貝呢?現在連司馬光宗都知道了,哪有其他人不知道的。所幸兒子諸葛智弈上午帶走了另外兩件,免得他多操一份心。
他揭開象棋盤那塊金絲絨布料,一股梅之暗香,蘭之幽芳的奇異香味撲鼻而來,讓人神清氣爽,雜念盡失,很快進入心如止水的境地。
太爺爺諸葛後明曾經告訴他,這方棋盤周邊是紫檀木鑲嵌的框,中間一尺見方的夾心板是一整塊無拚接的千年水沉香木。
沉香木出產在熱帶的印度、緬甸、老撾、越南等國家。我國的雲南、貴州、海南也有。
沉香木生長極慢,百年才能長成胳膊粗的杆。一尺見方的整塊沉香木板料,至少是生長千年以上的沉香樹幹鋸成。諸葛家棋盤用的沉香木又不同於一般沉香木,它是一種貢品水沉香木。
所謂水沉香木,就是生長千年以上的沉香樹跌倒墜落山崖,被洪水衝進河床的泥沼,又在泥水中浸泡千年不腐不爛,後被人發掘出來的沉香木。這塊水沉香木至少有兩千年的曆史。所以,這塊水沉香木恐怕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孤品了……
諸葛開枰將水沉香木棋盤包裹好,枕在頭下。又習慣地抽開金絲楠木棋奩上蓋,將一顆小葉檀木紅炮象棋子緊緊攥在右手中,才慢慢進入夢鄉。
夜色愈來愈深,北風越刮越緊,屋頂魚鱗狀陶瓦上粒粒碎雪籽滾動的聲響清晰可辨。
諸葛開枰恍恍惚惚中,聽到遠處“吠吠”幾聲狗叫。又感覺大門“吱嘎吱嘎”地響過幾聲,一個黑影摸進臥室。
借著吊腳樓上防風馬燈從窗口漏進來的微弱光線,諸葛開枰迷迷糊糊看見一個黑影走近床頭的大衣櫃前,伸手取下衣櫃頂部的那個大藤箱。黑影正欲打開藤箱之時,諸葛開枰大喝一聲“誰?”
“是我,老爺您回來了?”
“大腳,你幹嗎?”
“聽說少東家和少夫人陪孩子們去李家糟坊小住幾天,我以為您也沒回來,家裏沒人,我不放心啊!回來看看的。”
大腳慢慢向諸葛開枰的床鋪靠近,突然舉起手,將一把火燎燎的辣椒麵,劈頭蓋臉地撒向諸葛開枰。
諸葛開枰“啊”地一聲,雙目如萬根銀針插進,兩手不停地揉搓眼睛。伴隨著一股冷風,另一個黑影從左側偷襲而至,一把匕首刺進了諸葛開枰的左腋窩。那黑影趁諸葛開枰護胸的當口,搶走了棋奩和棋盤。諸葛開枰本能地擲出那枚紅炮棋子,紅炮打在黑影的背部,傳來“哎喲”一聲,接著是紅炮棋子反彈碰撞木板牆壁的“砰砰”脆響。
此刻,諸葛開枰雙目失明,左腋窩還插著一把匕首,他竭力關閉穴道,靜坐於床。
“老爺,我對不起您,我也是沒辦法啊!他們把我娘綁走了。”大腳跪在諸葛開枰床前,連叩三個響頭。
諸葛開枰什麽都沒說,他知道此時說一千句道一萬言也是徒勞。
“大腳,你還不快走?山本少佐等著我們去領賞哩!這下我們可發財了。”黑影在外麵催促大腳。把那發財的“發”字念成了“華”字。
諸葛開枰已明白剛才給他致命一擊的,原來就是騷雞公餐館的店小二。中午在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喝的最後一杯發財酒有問題。
大腳聽到店小二在門外呼叫他,又在諸葛開枰床前叩了三個響頭,一閃出了房門,消失在黑夜中。
這時,曹家河鎮東邊、南邊、北邊的三條街道上,先後傳來了救命救火的呼叫聲。
諸葛開枰慢慢爬出臥室的時候,把氣喘籲籲跑回家的諸葛智弈絆了一個趔趄。
“爹啊!爹啊!不好啦!鴨子湖鎮和曹家河鎮同時發生了大火。”諸葛智弈驚呼著,摸索中點燃煤油燈,看到全身是血的父親倒在地上。他傻了眼。
諸葛開枰用顫抖的手指向門外,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說:“大大——腳——他……”
“爹!大腳不在家。我們趕到那裏,日本人正在抓他的老母親,屈老大為了掩護我,被幾個黑衣日本人……”
“快去鴨子湖鎮——日——本——人……”諸葛開枰失血過多,說出幾個字,如斷句一樣休克了。
諸葛智弈倒來一杯溫水,慢慢喂進父親的嘴巴。諸葛開枰才慢慢醒過來,但氣喘不止,咽喉裏有拉風箱一般的呼嚕聲,七孔滲出血沫。
“爹,我背您去街頭王杏林診所。”
“不——不一切——都——晚了。你你——給我跪——下……”
諸葛智弈乖乖地跪在父親麵前。
“你——從此——不要涉——足棋事——戒——戒棋——把——金絲楠——木棋奩——棋盤——找找回來————棋書——棋畫——畫……”諸葛開枰說完最後一個“畫”字,閉上了眼睛。
二
天亮的時候,風停了。老天爺似乎早已知道這一場劫難,一定會降臨在鴨子湖地區的鴨子湖鎮、曹家河鎮、李家河鎮、鄭家口鎮、馮家口鎮。昨夜的碎雪籽變成鵝毛大雪紛紛落下。頃刻間,大地一片銀裝素裹。
晌午時分,葫蘆洲縣警察局出動的十餘名警察,分別完成了曹家河鎮和鴨子湖鎮火災現場的勘查。
1.曹家河集鎮上:東邊、南邊、北邊三條街道,所有的湖草泥巴壁子房屋燃為灰燼,僅剩下磚瓦房的殘垣斷壁。西街臨近十字路口的王杏林診所至湖邊的三分之二街道兩邊的房屋被燒毀,隻有臨近湖邊吊腳樓那一段街道兩旁的房屋幸免。諸葛開枰因刀傷死在家中,其子諸葛智弈呆坐家裏六神無主,木訥訥地念道:“諸葛智弈死了,諸葛戒棋要活著。”曹府裏:曹行知,連同部分傭人及少數家丁在大火中遇難。其子曹立坤因醉酒後半夜起床方便摸錯地方,倒在中庭天井大瓦缸裏逃過一劫。李三斤曹家河集鎮南街的糟坊裏:他老婆汪氏隨庫存貨物化為灰燼。李三斤因當夜回到鄭家口鎮湖邊的糟坊睡覺,撿回一條命。直到半小時前,警察趕到他的住處,詢問昨天中午在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飲酒的經過時,他才從醉酒中清醒。在大火熄滅不久,曹家河集鎮十字街口鎮公所斷牆上貼著一張白紙,白紙上是毛筆書寫的“曹行知該死”五個規整的柳體大字。街道上滿地都是葫蘆仙高粱酒壇子破碎的陶片。
2.鴨子湖集鎮上:更是慘不忍睹。因為集鎮街道兩旁大多數是湖草泥巴壁子屋,火借風勢更是凶猛,所有的房屋無一幸免。盡管司馬光宗是磚牆陶瓦的深宅大院,但在湖柴泥巴壁子屋燒起的大火包圍中,也未逃脫火光之災。司馬光宗連同家丁及傭人全部遇難,麵目全非,無法辨認張三李四。所幸昨晚司馬耀祖帶著老婆魏氏在鴨子湖守護糧船。昨天上午獨生兒子司馬福財去到鄭家口鎮湖邊李三斤的糟坊補課寄宿,總算保住了司馬光宗擔心的唯一血脈。直到警察趕到鴨子湖蘆葦叢中的糧船上,詢問司馬耀祖和裁判員甲,關於昨天中午在騷雞公餐館飲酒的經過時,他們才從醉夢中清醒。集鎮上到處是葫蘆仙高粱酒壇子碎片。諸葛開枰的管家大腳,不明不白被冷槍擊斃於騷雞公餐館門前的街道上。騷雞公餐館的老東家朱翰林夫妻,連同兩層樓的磚瓦房變成了一堆炭灰。小東家朱科舉倒是機靈,大火封堵房屋時,他靈機一動躲進廚房的大水缸,才幸免於難。店小二不知何因,被刀劈頭顱拋屍於湖邊碼頭,背部有一塊銅錢大的青紫色瘀血傷痕。碼頭的土坡上,插著一塊木牌,木牌上是毛筆書寫的“司馬光宗該死”六個規整的柳體大字。
3.馮家口鎮大腳家附近:屈老大被殺。據目擊者稱,是幾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所為,大腳的老母親去向不明。
從上述事故現場勘查的記錄來看:縱火的引燃物是葫蘆仙高粱酒;最大的現場縱火指揮者嫌疑人是諸葛開枰。諸葛開枰的管家大腳是最大的現場直接縱火嫌疑人。鴨子湖鎮騷雞公餐館的店小二與本次大火案也有幹係。再聯想到前兩天鴨子湖上和日本人鬥棋、鬥酒的過程來分析,最大的幕後操縱者可能是日本人。
三
正當警察局辦案人員準備收隊撤離之時。司馬耀祖帶領他守護糧倉船的鳥槍隊員,氣勢洶洶地闖進了諸葛家門。司馬耀祖手裏提著那塊寫有“司馬光宗該死”六個柳體大字的木牌,使勁地砸在諸葛智弈麵前,大吼一聲:“畜生!難怪昨天中午最後一杯發財酒,你們父子倆都借故不喝哩!原來是你們早預謀好了的,要下老子一家人的毒手啊!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說咋辦?”
“殺了他!讓他給司馬老爺陪葬。”旁邊一名鳥槍隊員大吼一聲,將填滿火藥的鳥槍鋼管子抵在了諸葛智弈的頭部。
諸葛智弈已成木頭人,毫無畏懼,嘴裏自言自語:“殺吧!諸葛智弈罪該萬死。”
那名鳥槍隊員正要扣動扳機。諸葛黃氏突然趕到,一把握住鳥槍的長管子,抵在自己的胸膛上。鎮定自若地大聲吼道:“來吧!有膽量的先朝我這兒穿幾個窟窿。”
另一名鳥槍隊員同時將槍管對準了諸葛黃氏的頭部。
“住手!”一個警察頭目製止了鳥槍隊員。
這時,曹立坤也帶著幾個手持鳥槍的家丁趕過來。曹立坤將手裏那張寫有“曹行知該死”的白紙扔向諸葛智弈的麵部說:“這是咋回事?你必須給老子解釋清楚。”
緊跟曹立坤後麵的一群人高喊著:“把屍體抬到諸葛家裏去,就是這家人給老子們惹的禍。為什麽諸葛開枰剛回到鴨子湖,日軍就跟著來搶糧食?為什麽日軍隻抓我們本地人,而不抓諸葛那一家外鄉人?他是我們鴨子湖的災星啊!諸葛開枰死有餘辜!”
那些在大火中喪生的無辜者,大部分是重災區鴨子湖鎮和曹家河鎮的人。有少部分是李家河鎮和馮家口鎮的人。死者的家屬們義憤填膺,一邊謾罵,一邊抬著死者被大火燒焦的屍體,氣勢洶洶地向諸葛家湧來。
十幾名警察見勢態發展不利,趕緊排成一道人牆攔住湧過來的人群。上百名受害者的家屬如一股巨大的洪流,從曹家河集鎮十字街口,沿著西街通往湖邊的下坡路滾滾流動,眼看警察那道人牆就要被衝垮。
“嘭嘭!叭叭!”警察頭目朝天鳴槍示警。
“都給老子住手!你們還嫌這場災難不夠嗎?”李三斤氣喘籲籲趕來。身後跟著哭哭啼啼的李荷菱。
李三斤喘了一口氣,爬上吊腳樓二樓大聲勸告**的人群:“鄉親們!我的老婆汪氏也在這場大火中喪命,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樣。大家都要動腦子想一想,事情哪有這麽簡單?如果大火是諸葛家人所為,諸葛開枰會親筆寫出那幾個大家熟悉的柳體大字嗎?諸葛開枰有那麽傻嗎?這裏麵肯定有文章。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天下的,等真凶找到了,再報仇也不遲嘛!亡人為大,入土才安。大家還是先趕緊回去料理亡人的後事吧!”
同是受害者李三斤的一番話,猶如速效鎮靜劑,讓**的人群、讓一顆顆憤怒的心髒漸漸平息下來。有的抽泣著,有的叫冤著,慢慢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