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眾人點頭,陸陸續續地跟著何皓琰和梁母上了車。
洛清淺回到梁家老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從前的日子裏有梁書彥和梁爺爺陪著,他也不覺得孤單,現在他們都不在了,倒是顯得有幾分冷清了。
洛清淺看向老宅的花園口,隻覺得仿佛下一秒,梁爺爺就會重新出現,拉著他的手問他今晚想吃點什麽。
他鼻子一酸,眼淚有些藏不住。
後院那邊是梁爺爺的靈堂,此刻相較於中午的人聲鼎沸,氣氛已經淡了好多。
靈堂那裏零星地還亮著幾盞燈,洛清淺看了一眼老宅內燈火通明的景象,並不想獨自一人回去。
前往別墅的腳步一頓,洛清淺轉了個身,直接朝梁爺爺的靈堂那邊走去。
夜深人靜了,梁爺爺一個人待在那邊,該有多寂寞啊。
路上隨意逛了逛,無意間在老宅亭子裏撞見季丞嬈和梁母在談話。
梁母顯然有些生氣了,“……我讓你幫忙關注老人家的國外動向,但是沒讓你單獨去和老人家接觸!還有你那個孩子是從哪裏來的,難不成還真是書彥的不成?”
“阿姨,您還真是拿的一手過河拆橋的好本事。”
“你真是無可理喻,我……洛清淺?”
沒辦法,洛清淺的衣服在一群綠色的植物裏實在太過明顯了。
所以很容易就被那邊爭執的兩人認了出來。
梁母很快又恢複了冷漠的臉色,撇了洛清淺一眼,“你來看梁爺爺?”
梁母也沒有多說什麽,這麽問了一句後,就自顧自的安排了,“能找到靈堂在哪嗎?我讓季丞嬈送你過去一趟。”
說完也沒等洛清淺回答,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洛清淺一時無語,抬頭看向季丞嬈。
“你先走吧,我知道靈堂在哪,不用你帶路了。”
季丞嬈答非所問,衝著洛清淺揚眉,“你剛剛應該聽見了吧?我帶了一個孩子,你就不想知道他和梁書彥有什麽關係嗎?”
洛清淺聞言一愣,“什麽?”
“我帶著的孩子,和梁書彥有關係。”
洛清淺瞪大了眼。
“我之前想討好梁爺爺,其實隻是想讓他出資幫助季家罷了。”
梁燕秋看出了洛清淺的疑惑,反而如釋重負,“沒臉當著老人家的照片說出這種話,現在撫養這個孩子,也算是一種贖罪吧。”
他說著說著,話鋒一轉,看著洛清淺,正色道,“洛清淺,我覺得你配不上梁爺爺對你的喜歡。”
說完也不等洛清淺作何反應,扭頭就走了,離開的姿勢和方才的梁母如出一轍。
洛清淺沒聽明白。
看了一眼季丞嬈離開的背影,腦子有些混沌。
已是秋深了,通往靈堂的道路兩旁飄著枯葉。
就這樣一路邊走邊想著,洛清淺終於在不知不覺間到了靈堂。
靈堂中間正擺著的棺材其實是空的,照片旁邊擺著的骨灰盒才是梁爺爺的。
洛清淺從放棺材的桌底下拉出一個軟墊,然後盤腿坐了上去。
他這個人,平時廢話一堆一堆的,現在正對著梁爺爺的遺照,反倒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好一會,他覺得累著,這才停下來捧著手機折騰了一番。
直到手機的電量見底,屏幕熄滅成黑屏,洛清淺這才又從桌子底下扯出幾張軟墊子來,又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了身上,隨後雙眼一閉,便這樣靠著身下的軟墊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或許他這樣的行為在旁人看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冥冥中,記憶裏好像按照從前他們家那邊的習俗,如果家裏有人過世的話,就是會守在棺材旁邊過一夜,在他的家鄉那邊,這樣的行為,俗稱守靈。
意寓著對過世者的悼念和安撫之意。
等洛清淺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由於害怕睡在門口過於顯眼,他還把特意自己的位置挪到了桌子的後方。
外麵出來淅淅瀝瀝的聲音,似乎是下起了小雨。
洛清淺覺得有些冷了,披上衣服正準備到門口去看看,剛抬起腳走了沒幾步,就見靈堂的正廳前跪了一個人。
那那人的腰背挺的筆直,即使是下跪的姿態,也未見有半分萎靡落魄之色。
身如修竹,濯濯如春月柳,軒軒如朝霞舉。
即使暮色遮人,但洛清淺依舊從來人的舉止中依稀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是梁書彥。
他早上沒來,晚上沒來,偏偏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淩晨才到這裏,應該就是不想被人打擾吧。
隻是他現在有些擔心,梁書彥的情況現在到底怎麽樣。
這樣一想,洛清淺本來打算朝前邁出的腳突然一頓,而後悄悄地收了回去,整個人便退回了擺放著棺材的木桌後麵。
夜色深重,外麵潺潺的雨聲衝刷著道路兩旁的燈盞,靈堂窗側的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燈光,被簌簌地雨滴砸的忽閃,在煙雨朦朧間洇出一圈光影。
靈堂靜悄悄的,突然穿來一聲低低地嗚咽。
——“爺爺,我來看你了。”
梁書彥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夜深露重還是什麽情緒感染。
“奶奶不想留在這裏,我已經叫人送著她回去了,”他的聲音抖的不行,終於頓了頓,等情緒平複後,這才道,“她很好。”
洛清淺的心一提。
那邊好半晌都沒再有動靜,洛清淺坐在原地等了好久,這才終於聽到那邊壓抑著道,“爺爺。”
他這樣叫了一聲,但卻再也沒有人願意回應了。
“爺爺,爺爺……”
梁書彥又輕輕地喚了幾聲,隨後像是確定了周圍無人似的,聲音終於哽咽起來。
那邊的嗚咽聲,洛清淺聽的難受,心底有情緒隨著聲音洶湧地翻滾了上來。
洛清淺捂住嘴,心情也不自覺跟著他難受了起來。
但最終,他還是壓下了鼻腔中的酸意,擦幹了眼淚,聽著靈堂前麵那塊的動靜,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
他這才注意到,原來梁書彥從之前到現在,都一直穿著孝服。
此刻,他正緊握著桌上的骨灰盒,雙手用力,攥的發白,頭垂在手臂中央,依舊保持著跪著的姿態。
從未見過梁書彥這樣狼狽的姿態。
在洛清淺心裏,他好像一直是明月風清,風光霽月的。
隨便做個動作,都是公子春衫桂水香,遠衝飛雪過書堂的類型。
他得意,便是大梁貴公子,氣蓋蒼梧雲,正是少年佳意氣,漸當故裏春時節的風發之氣撲麵而來。
他沉靜,便是君子懷幽趣,謙恭禮樂才,也有長身玉立,精神耿耿之色,風姿冰冷,瓊佩珊珊之姿。
如論何時,梁書彥好像都是一副幽靜蕭肅的模樣。
薄素,妖異,俊美無雙,叫人近不得身,遂隻能隔岸相望。
這種距離感,叫人生出些許慣性來,總覺他孤寒似雪,定然孑然一身,於情於愛,雖麵色不顯,也必然心向往之,卻不知他身邊鶯燕環繞,冷肅薄情。
洛清淺一步一步地走近梁書彥,伸手扶上他的肩翼。
“你之前一直都在幫我,這一次,換我幫你吧。”
這句話被他藏在了心裏,沒有說出來。
他說的,是這一句。
“哭出來吧,梁書彥,你可以不必獨自承擔這一切的。”
平日裏高大的身影,此刻卻清瘦的可怕。
梁書彥動作一頓,抬頭看向洛清淺,眸中閃過些許驚訝。
暮色四合,夜色無邊,梁書彥通紅著眸子,眉眼低垂著。
好在周圍足夠暗沉,以至於洛清淺並不能看清他現在的神情。
人生數十載,除開梁爺爺外,卻是第一次有人扶著他的肩,告訴他,哭出來吧,梁書彥,你本就不必獨自承擔這一切的。
梁書彥就這樣捧著骨灰盒,抬頭看向洛清淺,良久,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一腔的悲意,扭頭伏在桌上,像是不願意讓人看見他現在的姿態,肩膀微微顫抖著。
洛清淺抿了抿唇,也順勢跟著他跪了下來,跪坐在梁書彥的旁邊,一隻手手依舊虛扶在他的肩頭,另一隻手帶著安撫的意味,輕拍著他的背。
兩人就這樣,一個人伏在桌麵上,一個人安撫著對方,氣氛居然意外的帶上了些許溫馨的意味。
良久,梁書彥才從手腕中抬起頭來,身心沙啞,嗓子仿佛被灼燒過一般低沉粗糲,“你在這裏多久了?”
不確定梁書彥問這話目的是什麽,洛清淺回答的有些遲疑,“我……剛……剛到?”
洛清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撒了個慌。
但是回想起自己,剛才是從靈堂裏麵走出來的,剛到可能有一些虛假的,於是又隻能如實作答。
“我從那裏和你分開以後,回了趟屋裏,再然後就直接到這兒了。”
梁書彥聞言,皺了皺眉,語音裏還帶著些許方才殘留的鼻音,“這麽冷的天,你一個人在這裏待了這麽久?”
“其實也沒有很久,”洛清淺抬手摸了摸鼻子,“我沒想到下完小雪之後還會下雨。”
“冷嗎?”黑夜裏,他的雙瞳卻亮的驚人,精準地抓住了洛清淺衣服的邊緣,替他攏了攏衣領。
洛清淺的膝蓋被地板硌的又酸又疼,幹脆講雙腿收攏回到身前,順勢坐在了梁書彥旁邊,“我覺得還好,畢竟是在屋裏,能冷到哪裏去。”
“嗯,那就行,”梁書彥跪的久了,腿有些麻木,就這樣保持著剛才的姿態,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了一包紙巾來,朝洛清淺遞了過去,“擦擦吧。”
洛清淺一頓,下意識地抬手接了過來,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後,這才疑惑道,“我不髒啊。”
果真不論什麽樣的人,遇到了難受的事情,說話都會變得軟軟的。
洛清淺的心頓時軟了下來。
他把紙巾接了過來,然後聽見身旁人又道,“你來這麽久,肯定是拿了東西睡地上的吧。靠在地板那邊的手和頭擦幹淨點。”
洛清淺點點頭,“知道了。”
“我今天穿的是白衣服。”那人忽輕忽重的鼻音配著他原本清冷的聲線,聽起來就像是在和他撒嬌一樣。
“而且我也有些累了,你把我的那份也擦幹淨了吧。”
他還真是會解題發揮。
洛清淺將手中的那包紙巾拍在了梁書彥掌中,態度有些無奈。
梁書彥也沒在意,等雙腿恢複了知覺後,就學著洛清淺的姿勢,挨著他坐了下來。
兩人同靠在桌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時無言。
就這樣靜默了好一會,洛清淺終於開口了。
“你……已經遇見季丞嬈了?”
“嗯。”那邊悶悶地應了一聲。
洛清淺心頭一緊,“他……沒對你說什麽嗎?”
“他能說什麽,”提起季丞嬈,梁書彥的聲音冷了下來,即使黑夜中他並不能瞧清對方的臉,他卻還是扭頭看向洛清淺,"怎麽了?"
洛清淺有些糾結。
剛剛他沒有來得及試一下,對方說那個長相和梁書彥極為相似的孩子,到底是他的誰呢?
難道真的是梁書彥和誰的孩子嗎?還是梁家流落在外麵的什麽親人?
梁書彥知道這件事情嗎?
如果他不知道上麵的種種猜測,或許對最後的結果都會產生影響。
可是如果他知道呢?
如果他知道,是不是就代表著,梁書彥其實並沒有多在意他的想法,也或許隻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個外人。
諸多疑團纏繞在心中,他想告訴梁書彥,卻又害怕他原本不知道被自己這樣一說,反而會誤導梁書彥一些什麽。
心中的顧慮太多,想問話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所以最終,洛清淺隻是張了張口,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出。
於是安靜的夜晚變得更加沉默了。
梁書彥坐在他的身旁,心中有好多話想和他說,但都沒法開口。
“我……我們能不能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