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嗓音隨著涼涼的細雨落了地,周圍響起雨滴砸在樹葉上的脆響,和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肩頭一重,梁書彥扭頭,這才發現洛清淺已經睡著了。
肩膀被他的下顎硌的有些酸了,梁書彥卻一直沒有沒叫醒他。
……
天邊卷雲,日光初瀉。
梁書彥一夜未眠。
直到電話鈴聲打破了這沉寂。
洛清淺迷迷糊糊的睜眼,下意識地向去看自己的手機,這才想起來他的手機好像已經陣亡了。
直到梁書彥那邊接起電話,聲線裏帶著些寒意,“喂?阿姨?您找清淺?”
這通電話是付奶奶叫做飯的阿姨打的,囑咐他們倆人今天中午早點過去找他。
梁奶奶沒有親自來,隻是不想聽到靈堂那邊的動靜。
這邊的一切動向,都是由梁圓圓在給他通知過去的。
叫他們過去,不過是商量一些梁爺爺後事的料理問題。
洛清淺由於昨晚睡在地板上,並沒有休息好,在加之早上起來的時間又太早,在他們討論的時間沒插上話,於是靠在沙發上打起了盹來。
他睡覺不太老實,身上的被子還沒捂暖和,就又被他踢到了地上。
梁書彥幫他把被子撿起來,剛替洛清淺蓋上,坐在床邊的梁奶奶突然嚴肅地問了他一個問題,並且再三強調梁書彥一定要如實做答。
見梁奶奶態度這麽認真,梁書彥正色,“您問。”
“書彥,你這次沒和你爺爺一塊過來看我,是因為他嗎?”
梁書彥頓了頓,還是如實回答,“是。”
“奶奶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梁奶奶端詳了一會沉睡的洛清淺,轉而歎了口氣,“隻是有些擔心,你這麽做,值得嗎?”
值得嗎?
這個問題本來就是無解的,梁書彥有些發愣。
“他……很好,您如果介意……”
“奶奶知道,你和他都是好孩子,隻要你們高興,奶奶就能放心了。”
梁書彥握緊了老人搭在自己膝蓋上的手,點點頭,“我會的。”
……
洛清淺醒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身上的毛毯還沒等他坐直身子,就立刻滑落了下來。
他有些愧疚,明明說是過來幫忙的,自己卻無事一身輕,睡得四平八穩的。
“醒啦?”
梁奶奶和梁書彥大概是剛從外麵回來,手裏拿著外套正要往牆上掛,一身的寒氣。
“嗯,”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些羞愧,“我能幫上些什麽嗎?”
梁奶奶笑了笑,攔住梁書彥上前想和洛清淺說話的動作,讓他去廚房找水果。
等看他進去後,這才回過頭來和洛清淺說話。
“沒什麽要忙的,你休息會,陪奶奶說說話吧。”
洛清淺和梁奶奶的接觸並不多,此刻有些拘謹,點點頭,又重新在原位上坐下來。
“你知道書彥這次為了陪你,連我在國外生病都沒過來嗎?”
洛清淺愣住了,看了一眼不遠處忙的雙腳不著地的梁書彥,默默搖頭。
“這其實並非是誰比誰重要的問題,”梁奶奶將他的失態盡收眼底,又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為了你可以放棄一切的人,有多可怕。”
如果之後發生爭吵,他為對方所放下的一切,都會成為兩人之間的隔閡。
無形中的虧欠。
這點洛清淺自然是最清楚的。
梁奶奶沒再說下去,因為梁書彥已經很快端著果盤過來了。
“在聊什麽?”
他手指上還有些未幹的水滴,洛清淺抽了桌上的紙巾,下意識地替他去擦了幹淨。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兩個人都怔了怔。
他們之前的關係,不該這樣親密的。
等洛清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梁書彥的手已經落在自己掌心了。
十指修長,微微涼地觸碰到一起,然後又觸電般落下,分開。
洛清淺聽到了一聲低沉的笑,於是把視線落到別處,無意識地輕撚著手中紙巾。
梁奶奶看在眼裏,卻像沒事人一樣,叫他們吃水果。
很快,她又一拍腦門,坐直了身子,湊近洛清淺和梁書彥。
“年紀大都忙忘了,書彥,我懷疑你爺爺這一次的車禍,是背後有人在操控。”
洛清淺原本有些迷糊的腦袋瞬間清醒。
“那張車禍報廢的車輛,我讓管家送到修車廠處理,那裏的人告訴我們,修車的時候,發現這張車的刹車係統被人改裝過。
這件事情挺複雜的,你爺爺他平日裏性格本來就要強,得罪的股東多,競爭對手也不少,你二叔他們也不是個好的。
報警的話我們這邊也拿不出什麽有力的證據,害怕打草驚蛇,奶奶想了好久,還是隻把事情告訴你和清淺。還麻煩你們兩個孩子幸苦一些,能看出什麽眉目來。”
梁奶奶說,梁爺爺那天早上的車有問題,說明做手腳的人已經篤定梁爺爺當天會去坐那張車了。
又或者,他對梁爺爺出門可能要坐的車……都動了手腳?
不過後一種可能性比較小,因為這樣不僅麻煩,被發現的風險性也很大。
但保險起見,他們還是找梁奶奶聯係了那個不久前檢查出梁爺爺車出問題的修理工,讓他現在過來梁家老宅的停車場裏檢查一下。
大概一盞茶的時間,趁著梁奶奶接人,洛清淺以打算挑一輛車開出去散心為理由,找管家拿了宅子車庫鑰匙。
去車庫的路上經過花園,見池塘裏汪著水。
玉月落在池子裏,任人打撈。
洛清淺不自覺停下腳步,俯下身子,伸手穿過池邊的防護欄,去觸碰水中月。
那銀盤一著了指尖,便圓了又碎,碎了又圓。
洛清淺望著水中的波紋,心境便也隨著這滿池稀碎的月光忐忑了起來。
梁奶奶之前的話一直在耳邊回響,不僅是梁爺爺的事情,還有那句——“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為了你可以放棄一切的人,有多可怕。”
“在想什麽?”
洛清淺搖搖頭,站起身來離開圍欄。
梁奶奶去聯係修理工,隻留兩人一同前往老宅的車庫,偌大的停車房裏隻有洛清淺和梁書彥兩個人。
梁奶奶就帶著修理工進來了。
洛清淺連忙跳下車去迎他們。
“如果要把車庫裏梁爺爺常用的車都檢查一遍的話,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呢?”
洛清淺大致掃了一眼周圍的車,讓梁奶奶指出了要找的車輛,回頭問修理工。
修理工抬手朝梁書彥那邊示意了一下,“我一個人的話,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但如果這位先生也能來幫忙的話,可能會更快一些,不過我看這邊沒有工具,現在還需要采購一些工具過來。”
他這麽一說,洛清淺便下意識地朝梁書彥看過去了,四目相對,他見對方毫不猶豫地朝他點頭,“可以。”
“我去買,”洛清淺說著,朝三人揚了揚手中的鑰匙,“你們先忙。”
梁奶奶期間一直沒說話,等洛清淺發動車子了,這才小跑著來敲駕駛座這邊的車窗,“清淺,帶上奶奶一起。”
“奶奶?”梁書彥迷惑了,“您不是暈車嗎?”
“清淺會照顧好我的,”說話間,梁奶奶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車坐定了,乖巧地朝梁書彥揮手作別,“乖孫子,放心吧。”
車開出車庫一段距離後,洛清淺敏銳地覺察到了梁奶奶意圖,停下車,抬頭瞥了一眼後視鏡裏的梁奶奶,“奶奶,您有話要和我說?”
“清淺啊,奶奶就想問問你……”
“咚咚咚”
正說著話,洛清淺這邊的車窗被驟然敲響,他有些意外,抬眼望向梁奶奶征求她的意見。
“開吧。”
洛清淺按照梁奶奶的意思放下車窗,門外是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喘著粗氣,朝他們憨厚地笑著。
“這就是清淺吧?我正找書彥呢,他的車被我……”
“車不用還給書彥了,你開著趁手就先用著吧,”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梁奶奶就打斷了他,“我的意見就是他的意見,沒什麽事的話你就先走吧。”
中年男人訕訕的摸著自己鼻子,“書彥的車我弄壞了幾個零件,已經開到修理廠處理了,我想麻煩清淺捎我去趟警局……”
梁奶奶再次打斷對方,“清淺,關窗。”
“啊?”
見洛清淺愣神,梁奶奶不再廢話,直接伸手上前替他關掉了窗戶,將窗前男人沒說完的話攔在了外麵。
頭一次見梁奶奶這麽強勢的樣子,洛清淺驚了,本來要出口的疑惑全部咽了回去。
一氣嗬成這些動作後,等洛清淺發動了車子,梁奶奶才重新轉過臉來,語氣嚴肅。
“清淺,我知道你之前喜歡書彥,他現在也是真的想要安安心心和你過日子。
如果你不確定自己的決定,千萬不要輕易答應他,他性子倔,如果隻想和他試試,會讓他越來越放不下。”
她似乎認為洛清淺隻是在吊著梁書彥。
“奶奶,您誤會了,我們……”
他和梁奶奶說清楚了兩人的關係。
兩人把話說開了之後,梁奶奶就對洛清淺顯得更加熱情了。
購物結束回去的路上,她還給洛清淺複盤了梁書彥小時候的囧事,重新讓洛清淺對他有了新的認識。
“……書彥小時性子急,特別喜歡打架,平時回家身上總是掛著些彩,絲毫沒有現在的沉穩。
但是做他的奶奶,我反倒是希望他能夠像從前一樣毛毛躁躁。
這個孩子,自從被他媽媽左右限製著,就變成現在這種拒人千裏的性子了,有什麽事也不願意和我們說,總是憋在心裏。我們書彥啊,吃了太多苦了。”
“會好起來,”洛清淺見梁奶奶傷神,出言安慰。梁奶奶寬慰地笑了笑,轉開這個有些沉悶的話題,“好了好了,不提這些,說起來他從前也是倔的,有次和他爸爸吵架,直接自己步行著上學。”
“奶奶,梁書彥……嗯他小時候上學都是走路嗎?”洛清淺疑惑。
梁奶奶看著車內的後視鏡,笑著回答,“他啊,有時候騎自行車,有時候坐車,心情好了就走路。”
驀地,腦海中突然閃過梁書彥熟練打開車引擎蓋的模樣,洛清淺有些好奇,“那修車呢,也是他從前就會的嗎?”
“這倒不是,”梁奶奶搖頭,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這孩子什麽開始搗鼓這些東西的,也從來沒見他提起過。
哎,這孩子又是個不愛說話的,隻會自己悶聲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才學這些沒用的事情。”
洛清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安撫性的拍了拍梁奶奶的肩膀。
晚上回去和他們匯合的時候,得知那些車並沒有損壞。
想來也是,如果把這些車都動了手腳的話,那也太過耗費精力了。
這樣算下來的話,那個對車動手腳的人,一定是篤定了梁爺爺當天會上那輛車。
為了幫忙,洛清淺被梁奶奶強硬地留了下來。
夜裏有些涼,洛清淺披著外衣,在客廳桌上整理思緒,正撞上從二樓下樓來接水的梁書彥。
“還沒休息?”
對方端著水杯,撞見他以後揚了揚眉,有些驚訝。
洛清淺搖頭,認認真真地給梁書彥看了一些自己的疑點,聽對他一一給自己分析之後,這才心滿意足地捧著一堆雜物上樓。
疑惑被梁書彥點開後,線索便開始明晰了起來,洛清淺正準備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查的時候,突然在第二天得知,梁書彥舅舅去警察局自首了。
洛清淺和梁書彥他們接到消息一塊趕到警局的時候,隻看見昨晚那個攔車的中年男人正一臉愧疚的告別警察往外走。
“二叔?”
梁書彥沒有了解確切的情況,隻好先試探性的叫了對方一聲。
“沒事了,沒事了,”男人幹笑著摸了摸自己鼻子,“都是誤會,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