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人勤春旱,偏偏遇到春播肥料跟不上。計劃分配的化肥在鏡子裏,看得到拿不到,急得不少農民團團轉。吳明、夢功無奈“鋌而走險”闖大禍,攔路“劫持”了運往山上的化肥。“化肥遭搶事件”,驚動了縣委最高層,還派出了副書記親臨現場調查處理。
此事處理後引出了開州縣縣委的思考:農村改革後城裏怎麽辦;農民兄弟的新需求,城裏的工人老大哥怎麽辦?縣委主要領導帶領相關部門責任人到縣化肥廠調查研究,現場討論應對措施,嚐試“包”字進車間,“包”字進廠,“包”字進城,倒逼城市改革,推動各行各業改革,在強化為農村經濟服務的同時也發展壯大了自身!
盡管包產到戶到處搞得轟轟烈烈,夢軍和夢學也一再說沒有問題,但向安隆心裏還是不踏實,擔心政策會變,總盼望中央出個紅頭子文件,好讓他們手頭有個尚方寶劍。
一九八二年元旦早晨,向安隆在收音機裏聽到播報的新華社消息,中共中央批轉《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文件中指出,目前農村實現的多種責任製,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製。聽到這裏,向安隆高興得叫起來,他把夢功喊來一起聽,可惜廣播一晃而過,有的地方還沒聽清楚——即使聽清楚了,他還想多聽幾遍,加深印象。他有些遺憾,覺得廣播不如報紙。報紙紙寫筆載,可以反複閱讀,還可以保存查閱。於是,他當場就決定,馬上要訂一份《人民日報》。《人民日報》傳達的是中央的聲音,權威可靠。
向安隆感到廣播是“耳邊風”,聽後記不住。他急於弄清責任製的條條款款,又苦於沒有辦法。夢功安慰他說,這樣重大的消息,中央台肯定要重播。於是他叫夢功馬上把夢響、殷智喊到家中,每個人準備一套紙和筆,守在收音機旁等候重播。他要求三個年輕人,都各自認真把有關責任製的幾段主要文字記錄下來,然後認真核對。後來,他一個人又認真聽了三次重播,逐字逐句核對,覺得已經準確無誤了,才恭恭敬敬抄錄下來:
農村實行的多種責任製,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幹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製。
重播聽完,向安隆深深地喘了一口氣:“中央終於給我們發了定心丸,發話了,讓我們的心裏也踏實了。雖然包產到戶到處都在搞,但中央沒發話,我心裏一直在打鼓。開初,周圍都在搞,我不幹,社員們都罵我說,‘上麵放,下麵望,中間有根抵門杠’。意思是上級領導思想解放,下麵的群眾強烈盼望,就是你向安隆在中間牢牢地抵抗,不肯搞,怕丟官。其實生產隊長是個什麽官嘛?我丟了官是個黃泥巴腳杆,不丟官也是個黃泥巴腳杆,老農民一個,難道還有什麽野心?我隻是害怕對夢軍、夢學他們造成不好的影響。現在好了,中央給我們吃了定心丸了,大家都應該放手去幹,各奔前程,去發家致富,也給周圍起個帶頭作用,讓其他人看看我們向家人是不服輸的。”
夢響和殷智聽完老爸的話,馬上說出了他們的打算,請父親和夢功出出主意,幫忙參謀參謀。
夢響說:“我結婚前殷智的爸爸和哥哥嫂嫂都打發了錢,我當時就說過,我不置嫁妝,留著將來有大用。現在,我想把這些錢全部用來辦個養雞場。這錢肯定不夠,我爭取再湊一點再貸一點。為什麽我想到辦養雞場,不搞養豬場呢?養雞場投資小,見效快,幾分錢一個雞苗,幾個月就養成成雞。然後雞生蛋,蛋孵雞。打滾發家,雞糞還可以肥包產地。”
父親表態:“是個好主意。辦養雞場投資小,見效快。養雞的技術也不複雜、不高深,容易成功。搭棚修雞舍,我可以幫忙、出主意,大力支持你們。過去社員們罵我不敢做,現在我希望你們後輩放開手腳幹。”
夢響請夢功發表意見。夢功說:“我在想,辦養雞場不如辦鵪鶉場。養雞,家家戶戶都會,比較傳統,不新鮮。既然搞養殖場,何不搞個新鮮玩意。雖然要重新學技術,但‘和尚都是人當的’,有什麽難的?”
父親馬上說:“我沒見過鵪鶉,聽說隻比麻雀大一點,肉和蛋都很小,‘全是花椒也不麻’,能賣多少錢?”
“你以為像賣紅苕、洋芋,像賣雞賣鴨論斤數,那賣黃金還是依克算賬呢。鵪鶉被稱為動物人參,別看麻雀大的鵪鶉,一隻要賣三元,指頭大的鵪鶉蛋一個要值兩三角,而且飼料消耗少,成本也不大。我要有本錢,我就願搞。”夢功說。
殷智問:“三哥,在你掌握的信息中,搞得很成功的典型有哪些?”
“近的,萬縣五橋公社有一家就搞得很紅火。遠的,成都附近的新津縣,一個叫陳育新的,就形成了相當大的規模,現在他開始發了,還有不少人去參觀學習。”
“看來,你對這方麵還有興趣,不如請三哥也加入進來,我們聯合辦鵪鶉場,怎麽樣?”夢響發出邀請。
“自家人的事,我肯定要多個心眼關注,加入進來就沒有多大必要了。我還可以考慮幹點別的事情,何必窩在一起浪費人才呢?我建議你們先到萬縣五橋公社去考察一下,不要貪大求快,要穩步發展,逐步積累。”夢功說。
四個人都比較統一,說幹就幹。第二天上午,夢響和殷智就從縣城搭上了去萬縣五橋公社的班車。
向安隆對老伴說:“我要到城裏去一趟,買個硯台買條墨,還要買兩支毛筆回來,重新練習毛筆字。”老伴取笑他:“書沒讀幾天,也從沒看你寫過毛筆字,老了還想當師爺嗎?”向安隆說:“我小時候讀書,全是用毛筆寫字,隻是‘三天不摸針,巧手也會生’,但是基本功還沒忘。”
向安隆買回紙墨筆硯後,一有空就在家裏練,在廢報紙上寫。一天,他向老伴和夢功、春香展示自己的作品,這是用兩張宣紙拚接而成的中堂,抄錄的是《人民日報》登載的一位農民讚美責任製的文字,他還在前麵加了幾句:
河南商丘一農民作者寫下讚美責任製的文字,表達了所有農民的心願,現收錄於此,借作我家中堂,以示認同。
依山傍水,瓦屋幾間,朝也安然,暮也安然;耕種幾畝責任田,種也由俺,管也由俺,豐收靠俺不靠天;大米白麵日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的涼的卡身上穿,長也稱心,短也如願;人間邪惡我不幹,坐也心閑,行也心閑;晚歸妻女話燈前,古也交談,今也交談,安民政策喜心田;如今歡樂在人間,不是神仙,勝似神仙。
核桃楷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一點不偷工取巧,讓一家人刮目相看。因老伴不識字,向安隆還特別給她念了一遍。
隨後,向安隆用一張竹席,把抄錄的中堂精心地裱糊上,固定在堂屋正中。
堂屋上麵的神龕供的祖宗牌位,下麵是向安隆抄寫的中堂。
一新一舊,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打破“大鍋飯”,尊重農民自主權,解放和激活農村生產力,人換精神地換貌,糧增產,“包”字一個解饑寒,打下基礎奔小康。
溫飽靠糧袋,小康靠錢袋。穩糧增收奔小康,迫切需要跳出“土圈子”,突圍大山,叩開城門,擺脫自給自足的生活狀態。城門農門雙開門,對接互開,優勢互補天地寬。“包”字進城,推動了城市的工業“鬆綁”“放權”,打破了“大鍋飯”,促進了改革發展;惠農、服務下鄉,為城市發展開辟了新天地。
父母雖然生了五兄妹,到現在走的走,嫁的嫁,而今就隻剩下夢功一個,守住老家。他不是不想飛出半坡村,無奈沒有強壯的翅膀;不是不想跳出“農門”,是因為沒長一雙善跳的腿。他不可能再事事依賴年過五十的父親,何況他也已經做了父親,應該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他,除了重要事情同父親稟報商量,該做的他主動去幹,該操的心他會認真操心。繼承向家沒有多少財產的家業,全靠他了。
自從最後一次家庭會後,夢功就全力承擔了向家這副擔子。
春節剛過,年味還未退去,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忙耕地,忙積肥。過去集體春耕,能挖地翻土一次,就算做到仁至義盡,對得起土地了。可現在,許多家庭要把水田犁耙兩次,做到深耕細耙才插秧。生產隊原來隻有三頭耕牛,怎麽也忙不過來,他想到父親又是隊長,不好同其他人爭搶,就靈機一動,跑到栽插季節晚一點的高山上,采用“借牛還牛”、“借工還工”的辦法,不但解決了自家的問題,還幫助其他村民不誤農時,保質保量春耕,人們都認為夢功的腦袋瓜靈活、好使。
耕牛和勞動力的問題,用季節錯峰調劑的辦法解決了,可肥料問題一直還沒落實。根據層層下達的化肥分配計劃,還有半個月才能輪到半坡大隊。俗話說,“莊稼一朵花,全靠肥當家”,“春誤一時,秋誤一季”。沒有肥料,增產增收豈不是一句空話?為了化肥,夢功接連跑了三天,一天跑公社,一天跑供銷社,一天在跑生產肥料的縣氮肥廠,但都是空手而歸。
正在大家為肥料發愁的時候,吳明來到向家,鑽進夢功的房間,跟夢功嘀咕了近一個小時,然後才離去。
第二天早上,夢功對父親說,春播的化肥可能今天就能到手了,向安隆也沒多問,隻見夢功拿著扁擔出了門。不到中午,夢功挑著兩袋尿素回家,放下擔子坐下來也沒說話,父親以為他挑累了,需要休息,實際上他是在回顧分肥料的場景,思考如何對付可能發生的事情。
果然,當天下午,川主公社廖書記帶著公社武裝部長,還有半坡大隊支部書記和民兵連長,來到半坡四隊,要向安隆召集社員大會,說有重要事情要講。廖書記表情嚴肅,還明顯壓抑著怒氣。每家每戶都到齊後,大會仍然不開始。向安隆向廖書記報告了兩次,“廖書記,人到齊了,請你講話作指示”,廖書記隻是從鼻孔裏發出了“嗯”的一聲,也仍然不講話。社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唯有吳明和夢功心裏明白,是他們闖禍了。在會場,他沒敢同吳明坐在一起,二人隻是不時交換眼神。
人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張神仙”望著“李神仙”,大家誰都不說話。向安隆是隊長,本來該他解圍,去問問廖書記,但見他今天的氣勢不小,不敢去自討沒趣。
足足“靜等”了半個多小時,待縣供銷社王主任一行到後,廖書記才宣布開會。他大聲講道:
“半坡四隊,本來一直是個先進生產隊,向隊長不但是個老隊長,而且是個優秀的生產隊長,但萬萬沒想到,今天在這個先進隊發生了一起嚴重事件,把路過的一車肥料搶了,簡直就是‘棒老二、土匪’行為,不但使我痛心,也使我非常憤怒。在我廖某管轄的地盤上,居然在光天化日下,發生搶劫事件,叫我怎麽向縣委交代?今天這件事,我要堅決清查到底,搞不清楚,今晚誰也別想吃飯、睡覺,今天搞不清楚還有明後天,看誰最能熬。第一個要弄清楚的,首先是運肥料的吳宇,你必須講清楚整個事情的經過。”
吳宇開始有些害怕,後來他想,又不是我自己搶的,我隻是開拖拉機掙幾個運費,就大膽講起來。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開著拖拉機到半坡四隊的時候,就看到幾十個社員在機耕道上,喊我歇一會兒抽支煙,我就停下來。吳明就給我說,今天這車肥料就別給趙家大隊了,先給我們,下次再給趙家送。我說這怎麽行,我怎麽去交差。但是,他們不由分說,稱的稱秤,收的收錢,最後把一車尿素的錢全交給了我,叫我去交賬。結果……”吳宇還沒把“結果”後麵的話說完,就被廖書記打斷:“你簡直是胡說,你是半坡四隊的人,肥料也是你們四隊的人搶的。還有,誰都知道你吳宇和吳明是兩兄弟,明明是搞裏外通,合起來演一出雙簧戲,還想掩耳盜鈴?”
吳明馬上站起來說:“這事不怪我哥,他事先不知道。因為我們幾家社員,為買化肥跑了四五天,毫無結果。公社分給我們的尿素指標,在鏡子裏麵,看得到,拿不到。按時間表安排,至少還要等半個月。春耕不等人啦,望梅止渴,著急上火,我想出了這個下策,就假裝無意之中問我哥,你明天送肥料到哪裏?他是無意之中泄密。昨天晚上,我就通知每家每戶帶好現金,等候分化肥,我是有意而為犯錯誤,但又是迫不得已而為之。這犯的是無組織無紀律的錯誤,沒有犯罪,更不是搶劫罪。因為,第一是我們有指標而拿不到肥料。第二,買肥料的錢分文不少,哪有這樣的搶劫?”
廖書記沒等吳明講完,“謔”地站起來吼道:“帶頭鬧事還胡攪蠻纏,我不跟你講歪歪道理。”他對著公社武裝部長說:“老王,把他帶到公社寫交代,看是他厲害,還是我厲害。”
看到廖書記要動真格,一些社員想到安徽小崗村村民按手印為搞包產到戶表現出的“有福同享,有禍同擔”的精神,都七嘴八舌喊起來,全場亂哄哄的。恰在這亂哄哄的時候,縣委分管農業的賀書記也趕到會場。賀書記是從川主鄉走出去的,他熟悉這裏,社員們也認識他。見賀書記來到會場,有人招呼,準備請賀書記到會場中心就座,但他馬上擺手,用手指指邊上,示意不要驚動廖書記,讓他先當個旁聽者。
看到會場鬧哄哄的,廖書記站起來大聲吼道:“鬧什麽鬧,難道要造反了。我就不信,我這堂堂的公社黨委書記,就製服不了你們這群無法無天的刁民。”他回頭對武裝部長說:“老王,把吳明帶走,別跟這夥人糾纏,我們沒有工夫跟這幫人扯!”
吳明站起來回答:“走就走,這件事犯了多大的王法?”
夢功看到真的要帶吳明走,馬上說:“慢點,我也該去!”
廖書記說:“你來跟著添什麽亂?”
夢功說:“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和吳明策劃的。他來同我商量,我也出了主意。”
“居然你也參與策劃這件事,你就不怕給你當部長的哥哥臉上抹黑?”廖書記生氣地說。
“一人做事一人當,難道還要搞株連?他向夢軍當部長,又不幫家裏產糧食,也不應該為我背黑鍋。既然要帶到公社去寫檢查,那我也希望領導聽聽我們農民的心裏話。土地承包以後,大家歡天喜地,一心想多產糧食,提前春耕備耕,可輪到播種需要肥料的時候,我們一連跑了好幾天,找供銷社,供銷社說沒有辦法。我們直接到縣氮肥廠去,他們說我們隻有生產權,沒有處理權,計劃要由政府下達。我們找到公社,公社說指標定了,沒法更改。我們要求把供應化肥的時間換一下,山上的季節要晚十多天,希望先把肥料供應給壩下,你們也不同意調劑。我們到處磕頭,頭都磕破了,就是不管用。我們找不到神仙皇帝,無可奈何,情急之下自我調劑。可現在倒好,興師問罪來了,還說我們的行動像棒老二、土匪,是刁民。我們是刁民嗎?公社調我們去修花園水庫,什麽報酬都沒給,還要自帶糧食自帶工具,明知是‘一平二調’,我們說沒說二話?前幾年發洪水衝毀那麽多田地,糧食嚴重減產,上交征購有困難,公社動員我們哪怕是買糧上征購,也要完成國家任務。國家政策明明說不要讓農民交‘過頭糧’,我們隊好多社員就買糧完成征購任務。光我們家,就買了三百斤稻穀、一百斤玉米完成任務,這是刁民能夠做到的嗎?回到今天的情況說,公社和供銷社稍微做點工作,改變一下作風,對調一下供貨時間,也不會影響雙方的春播。能解決的事不解決,典型的官僚作風,出了事都是老百姓的錯,就興師問罪。”
向安隆聽了夢功的“不打自招”,為兒子闖禍站起來檢討,“原來以為我這個隊長不知情,犯了官僚主義錯誤,我該檢討。沒想到還出了‘家賊’,我更該做深刻檢查,我會寫出書麵檢查送到公社。”
向安隆講話的時候,縣委賀書記走到會場中間。賀書記的突然出現,讓廖書記顯得有點緊張,馬上要匯報情況。賀書記說:“我已經來了好一陣了,情況我都聽明白了。現在看來,問題沒有電話裏反映的那麽嚴重,你也別著急,我們一起商量解決。”
社員們聽到“問題沒有那麽嚴重,商量著解決”後,立即拍手鼓掌,歡迎賀書記指導工作。
賀書記說:“那好,我也借這個機會給大家擺擺家常,不是什麽指示。今天的事,我在城裏聽到後,覺得搶化肥,真還是個事件。但趕來聽了整個情況和過程,認為性質沒有傳的那麽嚴重。這是因為你們隊本身有指標,也沒多要指標;二是依貨付錢,分文不差;三是希望按春播季節時差調劑,這也是合理的要求。但是,這個舉動的確是無組織無紀律,帶有哄搶性質,很不好。夢功和吳明都應該深刻認識這一點,也應該按廖書記的要求,寫檢查。我看是不是可以這樣,就在家裏寫好,本人親自送給廖書記。到公社去寫檢查,還給公社增加麻煩。廖書記,你看可不可以?”
社員聽了賀書記的講話,又是一陣掌聲。廖書記也趁此機會下台,忙說:“就按你賀書記的指示辦。這怪我們的工作沒做好,做事不細不深入,也該做自我批評。”
“責任製以後,農村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出現了很多新情況。農民的積極性起來了,有許多新的需求,我們也要轉變工作作風,不斷地分析新形勢,研究新方法,解決新問題。”賀書記說。隨後他對廖書記說,“我想順便開個座談會,聽聽大家的想法和要求。”廖書記害怕座談會的火燒到自己頭上,本想不參加,但又覺得不陪賀書記有點說不過去,隻好硬著頭皮,心不在焉地坐下來。
“社員同誌們,今天恰好遇到化肥的事來到半坡四隊。趕得好不如趕得巧,難得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要客氣,有什麽意見,有什麽想法和要求,請大家暢所欲言,也算是我搞調查研究,向大家學習。我們公社和縣裏能夠支持解決的,盡量解決。有的是需要上麵,需要從政策方麵解決的,我們將如實向上級請示、報告。當然,長期存在的問題,解決需要一個過程,我們本著先易後難的原則,循序漸進地解決。改革,既需要積極,同時也要注意妥協。剛才談到購‘過頭糧’的事,我也有責任,因為那是我在這裏當書記剛剛離開不久後發生的事。現在,上級強調實事求是,堅決不準向農民征‘過頭糧’,我們肯定要堅決執行,今後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現在請大家隨便發言。”
會場平靜了好一會兒,誰都不願打頭發言,向安隆覺得他這個隊長,應該帶頭打破僵局。他說:“那我就來放個頭炮,放得不對的請賀書記、廖書記糾正。最近,農民最希望兩項政策能落實:一是穩定責任製,不要輕易把土地收回去;二是上交的雙提款,能不能輕一點?農民普遍反映負擔過重,交了國家的稅收,交了集體各種提留,所剩無幾,有的甚至倒虧欠。農民在這種休養生息中,剛剛解決溫飽,離富起來還差得很遠,更沒有富得流油。這是我最近思考的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責任製後農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了,需要城裏人提供更多的配套服務,我最愛寫寫畫畫,記了不少東西,農民有許多盼望。盼肥料,當前的矛盾很突出,不然就不會出現這次搶化肥的事,還出現了黑市高價肥料。盼技術,指導科學種田。最近公社開了一期春蠶培訓班,全場就擠滿了人,我們隊裏一個沒文化的女社員,還把讀中學的兒子帶去當秘書。可見,農民盼技術,盼科學,還盼望能買到農藥,盼望能買到急需的生產工具。比如犁頭、犁耙。噴灑農藥的噴霧器,就斷了貨。還有,希望城裏市場對農產品的政策放寬一點,說是管而不死,活而不亂,實際關卡很多,農民賣根蔥子蒜苗都不順暢,老是那麽多坡坡坎坎。另外,打米、磨麵的加工坊缺柴油,大型農機也難買。吳明家想買一輛四輪手扶式拖拉機,排隊登記了半年,多次上門詢購,一直答複缺貨。四輪手扶式拖拉機在農村非常適用,農忙可以耕地,農閑可以搞運輸,很實惠,受農民歡迎,可就是買不到。其實,生產四輪拖拉機的技術並不複雜,工廠為什麽不可以多生產一點?我還可以舉很多例子。最近報上說,生產責任製,農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農民有十盼。我邊看報紙邊想,無論說農民有十盼八盼,甚至是二十盼,其實就是兩盼,隻要實現了兩盼,農村便有更快的發展,那就是一盼政府給農民農村更多的好政策,二盼城裏人給我們鄉下人更多的服務,能夠為我們進城大開綠燈。這兩條,說起來簡單,要做好也不容易。”
有名的刺頭王三娃說:“反正我們希望別把我們農二哥當成後娘生的,不要隻在交糧上征購時,才想到我們農二哥。”
隨後其他社員都七嘴八舌發表了意見。
最後賀書記發言,“謝謝大家提了好的建議,說了自己的心裏話,對我的工作也是很大的鞭策。同時,我會把大家的意見,帶回到縣委會上研究,多為農民、農村辦實事。”
會議結束,廖書記和向安隆一起送賀書記。走了一段,賀書記回頭問向安隆:“夢響現在怎麽樣,是不是同殷智結婚了?上次那件事情沒辦好,我還掛在心上。”
向安隆說:“現在還可以。進城的事,她現在也不去想了。他們辦了一個鵪鶉養殖場,還有點發展勢頭,公社還把她評為‘兩戶’代表,要出席公社的兩戶表彰會。”
“養鵪鶉,當然算養殖專業戶,夢響既成了‘專業戶’,又成了‘冒尖戶’了嗎?”
“冒尖戶還算不上,比一般的種糧戶好些。”向安隆回答。
“請轉告夢響,我為她高興,希望她努力,搞好了歡迎她出席縣上的專業戶、冒尖戶代表大會,能拿到縣裏的獎勵。”賀書記說。
“我一定轉告,謝謝賀書記的鼓勵和支持,叫她不要辜負賀書記的希望。”向安隆回答。
當天晚上,縣常委會議室燈火通明,縣委和縣政府的主要領導參加的聯席會在這裏召開。會上先由賀書記匯報了化肥風波,然後匯報了座談的情況,介紹了農民的要求和期盼,最後賀書記談了自己的體會和想法。賀書記講完後,縣委一把手張書記要求大家對肥料風波進行討論,談各自的看法和意見。
最後,張書記講:“從肥料風波表麵看,這是一次無組織無紀律的哄搶,但就其性質來講,不屬於搶肥料事件。責任製後,農民種糧食需要肥料,也給他們分了指標,就是沒有東西給人家。他們把肥料分了,沒有白拿白要,分文錢不少。再說,在春耕緊張的情況下,按照季節來調劑,合情合理,但我們的一些幹部,仍然是認老理,不改變作風,這樣發展下去,今後還會冒出其他事來。”
張書記談到這裏,加重語氣說:“同誌們,這次化肥風波給我們提供了重要信息,農民兄弟對我們的一些政策,一些幹部作風,對我們城鎮的服務,已經強烈不滿了,在大膽地叩擊城門、衝擊衙門作風了。如果我們不改,今後的各種風波還會更多。幹部的衙門作風不改,城裏為農村服務的態度不改,已經不行了。改革開放從農村開始,正在形成農村包圍城市之勢。農村改,城市不改,不僅自身的生存會遇到挑戰,還會阻礙和影響整體改革。同誌們請思考一下,我們能不能借農村改革這個大好時機,進行配套改革,給工業、交通行業鬆綁、放權,鼓勵工人多生產,實行超額獎勵,讓服務行業改變坐商的老習慣,送服務上門,讓‘包’字進城,搞活城市。我們可以先搞幾個單位試點,在實踐中總結,推廣成功經驗。明天,我準備帶幾個人包括工業局的領導,一塊兒到縣氮肥廠去調查研究,一塊兒去座談,聽聽廠裏的意見,看能不能多生產肥料,滿足農民的需要,實行超產獎勵。這樣,既搞活了企業,又支持了農民,密切了城鄉關係。”
第二天上午,張書記帶著一隊人進了氮肥廠,圍繞農村化肥告急的專題,同廠領導、車間主任、班組長和工人代表座談討論,尋求多生產、快生產肥料的方案,聽取意見。車間主任、班組長和工人代表幾乎是異口同聲,說要想多生產化肥,除非像農村土地承包責任製一樣,一定要打破“大鍋飯”,實行多勞多得,超額獎勵,多超多獎。
張書記聽了大家的意見,很高興,說想不到上下都想到一塊兒去了,簡直是不謀而合。看來,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不是沒有辦法,是因為大家都因循守舊,沒有去想辦法。最後,他表態:希望氮肥廠仿照承包責任製的大體原則,摸著石頭過河,在放權、鬆綁上探索試點,走一步看一步,逐步總結經驗。張書記的表態,迎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尤其是車間主任、班組長和工人。
張書記最後還強調兩點:“一是超額獎勵不宜過高,居高不下今後也會產生副作用。二是隻做不說、不宣傳。全麵推開很容易產生問題,再說氮肥廠是政府投資建設的,屬於國有企業,國有企業應該服從國家的統一管理。但是,農村改城裏不改,已經製約著發展了,必須城鄉配套,城鄉聯動,城鄉合唱,才能共同前進。我們就來做個先吃螃蟹的人,不外乎錯了我就做檢討,改了再來。我都有這個思想準備,希望你們不要怕這怕那,也應該解放思想,爭取在五天內做一個初步方案,給工業局的領導看看。”
三天過後,氮肥廠的杜廠長,帶著一名負責生產的副廠長、兩名車間主任、兩名工人代表,一行六人專程來到半坡四隊,找到向安隆隊長講明來意——學習農村改革的經驗。
向安隆聽了,連說三個“不敢”,接著才說:“不能把事情搞顛倒了,向工人老大哥學習,才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老大哥向‘農二哥’學習的道理。再說,我們拿鋤頭,修地球,隻花勞力,不需要什麽技術。我們要好好向工人階級學習,虛心向工人階級學習,向老大哥學習!”
杜廠長趕快接過話題說:“我們成天關在廠裏,還沒親眼看看責任製後農村發生的變化。這次化肥風波,引起縣委張書記的高度重視,也讓我們廠裏感到震驚,沒想到農村缺化肥到了這個地步,也使我感到有壓力,有緊迫感。工人不能給農民拖後腿,城裏拖了農村的後腿,我這個廠長也該向你們道歉了,我誠心上門向你們道歉,向你們學習。肥料風波,讓我們成了梁山兄弟,不打不相識,你就毫無保留地給我們介紹介紹吧,我們一定虛心學習。”
見杜廠長講得很在理,又非常誠懇,向安隆就領著他們六人,在山頭上看看春耕的火熱場景,然後帶他們看了一個養蠶專業戶,一個養豬專業戶,最後帶到夢響的鵪鶉養殖場。走到鵪鶉養殖場,他指著迎出來的夢響說,“這是我的閨女,叫向夢響。”介紹時還表現出幾分興奮和自豪。聽到是向隊長的女兒家辦的養殖場,一行六人都個個睜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他們詢問最初投資,詢問鵪鶉和鵪鶉蛋的市場價格、年產量。杜廠長掰著指頭算,這一年下來,純收入已超過一萬元,便對著夢響說:“你現在一年的純收入差不多頂我們六個人的收入了,你讓我們好羨慕啊!”
夢響誠懇地說:“廠長你可別這麽說了,別看我目前收入比你們高一點,可是搞養殖也存在風險,不穩定,說不準連老本都輸光。你們看起來月工資不是很高,可你們是長流水,旱澇保收,風吹不跑,雷打不掉呀。如果我們的崗位能夠調換,我還是願到城裏去當細水長流的工人,我才真正羨慕你們呢。說是要消滅工農差別、城鄉差別,那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好在現在農村搞了土地承包責任製,農民的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然城鄉差別會越來越大。”
杜廠長回到廠裏,連續討論了五天,最後決定化肥生產實行超產獎勵,每多生產一噸碳酸氫銨,獎勵五元錢,參加集體分配。五元錢中,四元錢直接體現在生產第一線的分配。這真的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開州縣氮肥廠本來就是地方國營小廠,原來每年生產計劃是產三萬六千噸,每天一百噸的產量,這個獎勵政策一下來,日產量馬上提高到一百五十噸,超產額是百分之五十。這可是讓廠裏領導想都不敢想的事,工人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實現了。這樣,一年就多生產一萬八千噸肥料,不僅緩解了農村肥料需求的矛盾,還搞活了廠裏的生產,也增加了工人的收入。按照廠裏的試行辦法,工人月收入普遍增加十多元,最高的多達二十四元,幾乎是增加了一個月的工資。一人增加工資,全家人都高興。
本來縣委張書記開初讓縣化肥廠搞試點,要求隻幹不說,更不要宣傳。但是,哪有不透風的牆?得到“包”字好處的工人,自己有幾分幸福感,高興得願意往外張揚。被“包”字**的城裏人,也四處打探消息,尋找改革的理由和樣板。縣氮肥廠,很快成了城裏人想學的榜樣。不久,縣氮肥廠打破“大鍋飯”,實行生產獎勵的放權、鬆綁,在全縣工礦、企業、交通、運輸、商業、服務行業引起了轟轟烈烈的反響。一個“包”字進城,農村改革推動城市改革,城鄉聯動的態勢,很快露出端倪。
夏收還未結束的一天下午,杜廠長帶了兩個隨從來到半坡四隊,直奔向安隆家。向安隆迎上來說:“今天是什麽風把你杜廠長吹到我們半坡村來了。總不是又來學習承包責任製的嘛!聽說這幾個月你們廠搞得風車鬥轉,變化大得很啦!”
杜廠長高興地回答:“沾你們的光,變化的確不小。向隊長,你說這件事怪不怪,人是過去那些人,機器仍然是那些機器,說變就變,而且變化這麽大。‘包’字進城,給企業鬆綁,產量增長近一倍,看來人的積極性不可估量!”
“城裏的企業,機器設備又好,管理辦法又多,變起來比我們農村更快!”
杜廠長馬上搶著說:“關鍵還是改革產生作用。我們要感謝那次肥料風波,深深地刺激了我們,推著我們改革,才有今天。所以,今天我們特意送五噸化肥指標來感謝你們,你向隊長拿去處理分配。”
向安隆聽了,連打幾個哈哈說:“我當了一輩子的農民,從來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好事,有工人老大哥主動送肥料上門服務的!”
“其實毛主席早就說過,‘工農是一家’,但是我們沒有很好堅持。是這次改革開放政策才使我們認識到,工人和農民,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有農村、農民的需要,難道我們生產的肥料去賣給城市居民?我們多生產肥料,既支持了農民兄弟,落得個好名聲,又發展了自身,真是一舉兩得。”
送走杜廠長後的一連幾天,向安隆老是在尋找“搶”化肥和“送”化肥中間的奧妙,始終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接著,他進城買東西,又增加了他的疑惑。
向安隆上次買的宣紙和軟抄記錄本,已經用完了,他這次去縣農資公司買農藥後,又再次踏進縣百貨公司,想順便買點紙筆作補充。他剛一腳邁進百貨公司的大門,就聽到大門旁的售貨員說:“歡迎光臨!”開始他以為是在歡迎別的“貴賓”,他下意識地回頭左右看,發現前後左右都沒有其他人。他馬上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但他又覺得自己的耳朵沒有問題。他心裏想:管你歡不歡迎,你歡迎我也來了,你不歡迎我也來了。他沒打算買其他東西,直奔文具櫃台,遇到的售貨員自然是上次那一位。向安隆還沒走攏櫃台,售貨員就迎上來說:“大伯,您又來了,歡迎歡迎。您這次買點什麽?”一聽他的招呼,再看他的態度,向安隆顯然有點緊張,覺得自己不值得這麽歡迎和尊重,竟一時忘了要買什麽東西。穩定一下情緒後,他才選購了所要的文具。離開時,他又分明清清楚楚聽到:“您慢走,歡迎您下次再來!”他走出百貨公司大門,又聽到:“您慢走,歡迎您再來!”
這次進百貨公司,遇到的和聽到的,都讓向安隆感到不安和不適應,他幾乎是以一種趕快逃離的心情,快速走出百貨公司的。因為,上次來買紙筆墨硯的印象,深刻得讓他永遠無法忘記。
那次,向安隆走到文具櫃台前,售貨員的表情似乎對他是不屑一顧。他也許是以貌取人,認為一個農民還懂文具。當他要求買十張宣紙時,售貨員說,這是寫毛筆字的專用紙。最後在選毛筆的時候,售貨員見向安隆用兩個手指尖,輕輕擰開筆鋒,檢查筆鋒整不整齊,然後用筆尖在拇指甲上試筆鋒的韌勁,售貨員嗬斥道:“別把毛筆尖搞壞了。”那態度,隻差說你知不知道毛筆怎麽用,你認不認識毛筆?那種情況,帶有幾分奚落和諷刺,似乎他心裏在說:一副農民相,還能玩筆墨?向安隆心裏也窩著火:看我這挑筆的動作,也不外行嘛,咋個還被數落一頓呢?但是他心裏雖有火有氣,卻不敢發作——誰叫你長著一副農民相!
這次,在回家的路上,向安隆老是在想,同一個售貨員對待同一位顧客,為什麽前後態度就如此不一樣?
難道“包”字進城,就有這麽大的威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