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響從縣城開會回家,高興地向父母報告了“兩戶”代表大會的盛況以及自己受到的高規格的待遇,但同時又講到公社廖書記要她當村婦女主任這個“不幸”的倒黴事。誰知父親聽了反而哈哈大笑地說:“過去人們老愛說‘福不雙降,禍不單行’,我向家現在怎麽時來運轉,突然來了個雙喜臨門:你和你三哥,一個要當公社社隊企業辦公室的副主任,一個要當村婦女主任,而且比老爸的官還大,有出息!”

夢響求爸先別諷刺抬轎,她今後要是下台也別幸災樂禍。在組織和家庭的雙壓下,向家兄妹都“就範”於崗位。夢響開始在半坡村串門戶,開始了號稱“天下第一難事”的計劃生育工作。夢功首批組織了八十名剩餘勞動力,帶隊南下打工!

夢響結束了“兩戶”代表大會,帶著喜憂參半的心情回到了半坡村。她把行李放下,顧不得歇息,就把殷智叫上趕到娘家,迫不及待地向老爸訴說這幾天的事,請老人家“把脈”拿主意。

夢響先簡單地報告了參加“兩戶”代表會的情況,說她自己都沒想到出盡了風頭,第一次感受到了做農家妹子的風光,同時還拿出了二哥留下的表揚和鼓勵信。介紹喜事的時候,夢響眉飛色舞,但說到後來回公社發生的事時,突然一下變得愁眉不展,皺起一張苦瓜臉。

她講了廖書記要她當大隊婦女主任,重點抓計劃生育工作的經過,隨後談了自己的苦衷:“我原本想和殷智好好把鵪鶉場辦起來,發展好了,還可以擴展點其他事業,條件好了,還可以修修新房;公路通了,還想買輛汽車,結束肩挑背馱的日子。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婦女主任的帽子蓋在我頭上,這個工作官不官,民不民,費力不討好。有一點報酬,要靠每家每戶收起來的提留款,有點像討飯吃的叫花子。收不起來提留,就等於白幹。更要命的是,計劃生育工作號稱‘天下第一難事’,是得罪千家萬戶的事,被人罵成‘做斷子絕孫的事’。不說別的,我原來也討厭前任婦女主任,一天到晚就上門來問這問那,生怕沒有計劃就懷上孩子,給他擺麻煩事。我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未要孩子,都快三十歲了還被他們盯住不放。當時我煩死他們了,如果我當了這個主任,又會成為讓全村最討厭的人。”

夢響講完歎了一口氣,請她爸拿主意。

向安隆聽了夢響的述說,並沒像夢響想的那樣急起來,而是不緊不慢地說:“我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快要大禍臨頭了,原來是這麽個事,應該是個好事呀:你們想想,我向安隆當了二十多年幹部,始終是個生產隊長,而今你們一起步,就當了大隊幹部,超過了老爸。將來步步高升,說不定升到縣裏去呢,說明我們向家開始出人才啦!”

夢響急了,求爸別開玩笑,別諷刺了。

向安隆說:“這既是玩笑,也是實話。過去有句民間說法,叫‘福不雙降,禍不單行’,‘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這兩天怎麽啦,我向家居然來了個‘雙喜臨門’,突然時來運轉,掉下來兩頂‘官帽子’。看來,你媽經常念叨的‘生就隻有八鬥命,走遍天下不滿升’的說法,已經過時了。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見夢響不知“雙喜臨門”,向安隆接著說:“你開會剛走,公社薑主任派人來叫你夢功哥到公社去。你哥以為是搶化肥的事沒了結,帶著情緒去了。結果到了薑主任辦公室,對方又是遞煙又是讓座,接著還給他泡茶,弄得夢功手腳都無處放,很不自在。待坐下來後,薑主任沒直接說什麽,先講了一下目前農村的形勢,說了一堆大道理……”隨後,向安隆詳詳細細把這件事講給了夢響聽——

薑主任說:“責任製後,農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個‘包’字讓土地多產糧食,飽了肚子。但是光飽肚子還不行,農民還缺錢用,而多餘的糧食也多不到哪裏去,況且糧食也不大值錢。公社已號召多養豬,多養羊,多養雞,希望多養雞‘開雞屁股銀行’,解決油鹽問題。可是,一隻雞每天也隻能下一個蛋啦,怎麽也難富起來。再說,即使社員們的油鹽錢解決了,集體經濟早就名存實亡,一個空架子哪能辦得了社會主義大事業呀!所以,糧袋子解決了,還需要解決錢袋子。現在,從上到下都認識到一個道理:無農不穩,無糧則亂,但是還要懂得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也是個硬道理呀。”

夢功打斷薑主任的話,說:“你說這些有點深奧的道理,我不大懂,對我關係不大。”

“怎麽關係不大?關係很大。今天把你叫來,就是要想同你談掙錢的事。”

“同我談掙錢,我能掙什麽錢?你薑主任抬舉我了,別拿我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是同你商量正經事。農村首先要抓好糧食生產,同時要抓好多種經營,搞好創收。不然,農村仍然富不起來,集體經濟仍然是空架架,永遠難辦大事情。現在,公社黨委會和公社管委會決定,公社和大隊這兩級都要辦社隊企業。同時,決定你來當公社社隊企業的副主任,這個社辦企業的主任由我親自兼任,還有一個副主任,你們兩位協助我工作。”

“你們肯定找錯人了,我一個初中生能幹什麽,我除了拿鋤頭,什麽都不會!雖然是個農民,但還算不上資格的好農民。”

“不會就學嘛,我們都是遇到新問題,文化低不要緊,關鍵是腦子靈活,好用就可以。我們在幹中學,邊幹邊學,肯定能幹點事出來。”

“不行不行,我既不懂工,也不會什麽技術,搞什麽企業?既不懂行情,又不會做買賣,搞什麽經商做買賣?”

“那是你客氣了。你說你不懂做生意,不是幾年前你就運土豆到重慶賣,還掙了千把塊錢嗎?你說你不會辦企業,你不是幫助你老丈人那裏修了小水電站嗎?那個不要技術嗎?說明隻要腦子好用,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何況我們是去組織、指揮,不需處處都親自動手。修水電站、長途販賣土豆,是不是你幹的?還有,買羊子、賣羊肉,做羊子生意,是不是你幹的?還有,你出主意販賣糧票、布票、工業票,這幾件事,你都幹得很漂亮,說明你行,能幹好。”

“那是餓老鴉碰上了死泥鰍,碰巧不該餓死!怎麽這些事你們都知道哇?”

“你認為我們公社的幹部全都傻,其實我們早就盯上你了。隻要是‘針過得,錢過得’,隻要不給公社擺禍事,我們是睜隻眼,閉隻眼。聯係這幾件事的辦成,應該是偶然之中有必然。三件事不可能都是憑運氣,說明你比較能幹。”

“薑主任,我求求你,放過我。我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性格不好,性子急躁,做事毛腳毛手,考慮事情不細又不計後果,常常是‘燒香打破香爐,討口打爛破飯碗’,顧頭不顧尾。比如幾個月前,我和吳明搶化肥,就給公社惹了大麻煩,讓廖書記難堪、生氣。如果我來,說不定什麽時候,又會給你們捅出什麽婁子!”

“年輕人嘛,哪能沒有一點個性,隻要我們冷靜一點,有事多匯報,多商量,就不會出大問題。至於說那次的化肥風波,問題也不是那麽嚴重。說明你敢作敢為,還敢於承擔責任,而且你建議根據農時季節調整化肥供應是對的,你很有想法,有思想。後來,這事還因禍得福,推動了其他地方的化肥供應,也促進了廠礦、城市改革。說到這裏,廖書記去縣裏開會前還把你的檢討書交給我,叫我找你談話的時候把檢討退給你,說今後注意就是了。”說完,薑主任把檢討書還給了夢功。夢功心想,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不同角度看問題,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沒想到,當初“搶化肥”的一時衝動的過錯,現在反而成了功勞,甚至可以記上一筆。

夢功真心不想幹,不是他不願當“官”,實在是他的心思不在農村。他使出了最後一招,求薑主任,“我家裏有五兄妹,但走的走,嫁的嫁,而今隻剩下一家老小,責任地不能指望年老的父親一人去幹。如果是那樣,我要遭到眾姊妹的譴責。”

“農村種田是有季節的,農忙時我準你的假。別再強調這,強調那,就這麽定了。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也請他出出主意,明天就陪我一起到小煤礦去考察。”薑主任下了最後的通牒。

向安隆說,夢功是真心不願幹,但薑主任把條條理由都堵死了,有什麽辦法,所以昨天今天都在外麵跑,昨晚連家都沒回。“有什麽辦法,你生活在他們管轄的地盤,孫猴子能逃得出如來佛的手心,胳膊扭得過大腿?不過,說起來還是領導的信任,一下家裏就出了兩個幹部,還讓人羨慕哩,你們就好好幹吧!”

“爸,你知道大隊前任婦女主任被撤職,就是因為一時疏漏,工作沒做細,無計劃突然多生出一個孩子。這一家一戶的事,哪能守得住,做到萬無一失啊?到頭來我也很可能被撤職下台。與其今後被撤職處分,不如現在就不接手。要想不被處分,除非工作認真,無情無義,不怕群眾咒罵。再說,我非常討厭這個工作,連夫妻睡覺的事都要管,成天都是什麽吃藥、安環、避孕、結紮、刮宮、引產,不說別人反感,我自己也害羞。有人說這是傷風敗俗,有人說做這事斷子絕孫。中國曆來就流傳著多子多福的傳統,而今突然隻準一對夫妻生一個,所以遇到非常大的阻力,許多人強烈反抗,說不定我也會遭到個人報複。還有,我原來一心想跳出農村,老大不結婚,結婚後又忙於辦鵪鶉場,遲遲不要孩子,現在養殖場剛剛上路,我緩過氣來,人也快三十歲了,加上現在也懷上自己的孩子了,人的精力哪能顧得過來呀,有三頭六臂也難啦!”夢響動情地說。

正在夢響訴苦的時候,夢功一回家就癱在躺椅上,一聽夢響的訴苦,謔地站起來說,“怎麽我們兩兄妹就這麽倒黴,難辦的事都被我們向家攤上了。搞計劃生育工作,接觸的事聯係家家戶戶,嚴了就等於挖人家的祖墳,不嚴又違反國家政策。我呢,去搞什麽社隊企業,從盤古王開天地,農民就是臉朝黃土背朝天,拿鋤頭種糧食,哪裏有個辦廠礦、做生意的?這兩天,我同薑主任跑了三個大隊搞調查,還鑽進‘大躍進’年代辦的廢棄小煤窯。‘大躍進’年代大辦鋼鐵,需要煤炭,花了很大精力打煤窯,打洞兩百多米深不見煤影,三寸厚的煤層夾在堅硬的岩石之中,越挖越虧才被迫停下來。我們這次進去,無異於是一次探險。前麵幾位農民拿著鋼釺故意敲得震天響,好嚇跑蛇獸,還用三把大掃帚破‘蜘蛛陣’,花了近兩個鍾頭才走到終點,可以想象,在那兒挖煤就像用牙簽剔牙,經濟效益肯定渺茫。我看是‘病急亂投醫’,到時羊肉沒吃到,惹人一身騷,還會倒貼一坨。”

向安隆見夢響氣還沒消,夢功也越講越激動,就打斷話說:“別越說越起勁了,說得再多也無用。現在唯一的態度是老老實實的幹,認認真真的幹,走一步看一步,‘水來便開溝’,當個事後諸葛亮也不晚。今後見機行事,能脫身時再脫身。現在推脫說不過去,萬一能搞好不是皆大歡喜?今後需要我敲點邊鼓的時候,我可以幫忙出點主意。現在需要你們各就各位,守好自己的攤。”

聽了老爸的話,夢響雖然仍然感到有壓力,但心情好多了。夢功也靜下來,寫下這兩天的一些想法,準備寫成報告交領導審核、討論。

吃過晚飯,夢功就趴在堂屋的飯桌上,一邊思考,一邊寫寫停停,停停寫寫,記下自己的想法和建議——

尊敬的公社領導,承蒙錯愛,這次給我“封”了個社辦企業副主任的官職,我心驚膽戰,深感力不從心。就文化水平、人生閱曆和工作能力講,我實在是無能力勝任,肯定會辜負領導希望,再請領導認真考慮。

這兩天,我出於尊重領導決定,隨薑主任下隊去考察和學習,聽了領導和其他人的討論和發言,尤其是被薑主任的吃苦耐勞精神和改變川主麵貌的決心感動。現在,我談點很不成熟的個人想法,供領導參考。

辦社隊企業這個事非常好,但要量力而行,要吸取“大躍進”時期的教訓,成熟一個辦一個,避免大起大落。

公社小煤礦雖是經過正式勘測後決定開挖的,但那是“大躍進”時代搞的,有必要再請專家重新論證和決定,如果一直是三四寸厚的煤層,要考慮有無開采價值。

建議把停業多年的榨油坊修複用起來,夏天可以榨菜籽油,冬秋可以榨桐油,就地加工既可得加工費,又便於菜餅、桐餅返回做有機肥料——川主公社境內每年的油菜籽和油桐籽產量達五六十萬斤。

再增加一套打米機和一台磨麵機及麵條加工機,既增收加工費又方便群眾。

建議在社隊企業中建立一支勞務輸出隊,走出去打工掙錢,開闊眼界學技術。人們讚揚勞務輸出是“空手出門,抱財歸家”,既為多餘勞動力找了出路,又為家鄉掙回了票子,還可以少量提留作為社隊企業的管理基金,積少成多辦大事。如果公社領導同意這一條,我向夢功願意當個領隊,帶領農民兄弟走南闖北,去闖**江湖,把川主公社上下都鬧騰起來,讓農民富起來,讓川主的名聲響起來。

一個小小的青年農民給領導說這些,顯然有點狂妄,有點不切實際。但我的心是熱的,出發點是好的,請領導原諒。

向夢功呈上

夢功沒想到,就在他遞交建議的第二天,公社廖書記和薑主任便一起找他約談。約談沒有涉及夢功建議的其他內容,僅就組織勞務輸出一事,詢問他的想法和打算,尤其是做什麽?可以到什麽地方?怎樣管理好這批“散兵遊勇”?如何做到既掙錢又安全!?

夢功很坦誠。他說:“我把建議遞給薑主任後,突然覺得有點後怕,人說:‘有多大的腿,才敢穿多大的褲’,我夢功手裏沒有金剛鑽,怎敢去攬瓷器活?現在,你們二位領導找我約談,我更感到問題的嚴重。我實話實說,我隻覺得農民應該走出去,走出去才有出路。城市的改革也在全麵鋪開,各條戰線和各個城市都需要人,正是農民掙錢的好機會。但有組織的批量帶出去,到哪裏?幹什麽?怎麽管?我還沒考慮得很細,我更沒有實際經驗。如果你們領導覺得不妥,就否定我的建議,我聽你們二位領導的,決定權在你們領導。”

廖書記和薑主任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笑了起來。廖書記笑著說:“建議是你夢功小子提出來的,想不到你今天想溜,想打退堂鼓,反而把球踢給了我們。我們兩個找你談,正說明你的建議好,引起了我們的重視。從當前的形勢看,農村改革推動了城市改革,城市需要更多的農村剩餘勞動力支援,農村人也需要到城裏打工掙票子。今天找你來,就是討論可行性,把問題考慮細一點,不盲目行動,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你夢功回去,再好好思考思考,找些已出去打過工的人調查調查,討論討論,三天過後再給我們交個細一點的方案,我們再研究。”

夢功離開廖書記的辦公室後,公社召開全體領導人員會議,專題研究社隊企業和組織勞務輸出的事,內外一起抓,促進經濟發展。大家異口同聲讚成組成川主公社勞務輸出領導班子,由公社薑主任擔任領導小組組長,並帶隊盡快從南北方向選擇幾個點,對勞務需求大的地方進行考察、聯係,簽訂合作合同。

夢功回到隊裏,他第一個去找的人就是吳明——他做生意時的老搭檔。吳明聽說夢功邀約他出去打工,高興得很,說自己早就想出去了,隻是他沒有夢功的膽子大,不敢貿然去闖,聽說城裏的“水很深”,他怕“淹死”。

“前怕狼,後怕虎,哪能有出息?我倆做土豆生意,做羊子羊肉生意,不就是大著膽子闖出來的嘛。現在改革開放的大環境,給人民群眾帶來了機遇,特別是給我們年輕人創造了淘金的機會,我們何不出去闖**一番,賭上一把。現在我倆商量,做什麽?到哪個地方?”夢功說。

“我覺得到重慶好。既是大城市,又在本省,離家也較近,有什麽事,政府也可以為農民說話、撐腰,保護我們。”

“到重慶去幹什麽?關鍵是我們既要能掙錢,又要幹得了。”

“當棒棒。山城棒棒軍很出名。重慶是山城,爬坡上坎很艱辛,隻有靠棒棒才能解決問題,需求量很大,擔一次少則掙三五塊,多則十塊八塊,隻要能吃苦,一天就可以掙八九十塊,百來塊,月收入可以超過十級幹部。”

“不行,不行。棒棒軍既辛苦,又是‘散兵遊勇’的個體作戰,隻憑下苦力,沒有技術含量,一輩子就隻能當棒棒。我們出去,既要掙錢,又要學技術、手藝,有了技術,不單靠體力掙錢,才能老來無憂,受用終生。”夢功說。

“那你說幹什麽?到哪去?”

“我是想讓你我一起,帶一幫人出去闖,團結起來就是力量,城裏人也不敢輕易欺負我們。搞好了,既可以為家鄉揚名,又可以為家鄉建設出力、掙錢。”

“你是在講神話故事,還是在做夢?”

“神話故事也好,做夢也好,隻要敢作敢為,夢想也會變成現實。敢做夢的人,才有現實。夢都不做的人,哪能有理想的未來。”

“你我兩個憑什麽,人家就願意跟著走?”

“就憑你我樂於助人的熱心,幫助農民活出個人樣的決心,以及公社領導的支持。”

“公社也同意?”

“當然。最近,公社領導要我當社隊企業的副主任,主任是公社薑主任兼任。我和薑主任下隊去調查了兩天,還去考察了停辦的公社煤窯,想恢複開采。我有不同看法,但不便明說,就提出了組織剩餘勞動力輸出的建議,得到認可,並叫我進一步調查和思考。我想,如果我擔任了領隊隊長,就想讓你作為副隊長,當我幫手。”

“我當你的幫手最恰當,你我知根知底,彼此最放心,也最貼心。你想,我倆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班同學,一起參加集體生產勞動,形影不離。後來一起做土豆生意,一起做羊子生意,一個地方找到老婆,同一天結婚,後來又是在同一個月當父親,所以有人說我倆穿了連襠褲,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到哪兒去找這樣的搭檔?我跟你走!”

隨後兩人討論了半天,在四個大的方麵達成了共識。

一是農民進城,需要群體進行。無形的城門很嚴,單兵難叩。責任製後,不少農民獨門獨路闖城市,職難求,足難立,有的落荒而逃,打道回府,不再敢想那不屬於他們的城市。隻有有組織領導的輸出,輸入地才敢接收,才用得放心。

二是輸出向南方是最佳選擇。農村土地承包責任製,發端於安徽小崗村和四川廣漢的向陽公社,很快吹遍祖國大江南北,“包”字進城,推動全國改革。而城市改革,起源於“南國風”。深圳特區的信息風,源源不斷向北吹。“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口號,“三天長高一層樓”的速度,令人驚歎,令人神往,也是一種無形的召喚。打工向南,是最普遍的選擇。

三是人員要選擇,最好是有點文化,相對年輕的人。有文化出門少吃虧,能學東西,回農村有用。

四是崗前培訓,由公社統一進行。要學習政策,強調紀律,進城守規矩,服從統一領導。

這四點,由夢功寫成文字,送給薑主任交領導審定。

公社綜合各方麵意見,形成了川主人民公社農民外出務工管理辦法的試行方案,隨後組成了以薑主任為組長,由縣勞動局人員、公社民政幹部和夢功為組員的考察隊,先後到北京、廣州、深圳、珠海進行考察。十天時間,同五個地方簽訂了勞務輸出意向合作書,形成了四千多字的書麵報告,正式成立了公社勞務輸出領導小組,由薑主任擔任組長,夢功任副組長兼任首批輸出隊領隊隊長,同時,還給吳明委任了一個領隊副隊長的官職。

為有組織地搞好勞務輸出,公社專門召開了半天三級幹部會,打印了兩百份宣傳公告,發給各大隊和各生產隊隊長,讓他們帶回去宣傳動員。公告上白紙黑字,明文寫著:

為支援城市建設,帶動農村經濟發展,川主人民公社正式開展首批有領導、有組織、有計劃、有服務的勞務輸出,擬從自願報名者中選出八十人,開赴廣州、深圳兩市打工,經過短期集中學習培訓後,於十二月前後出發,今年春節不返家過年。

春節前就出發,基於兩種考慮。一是避開春運高峰,避免交通影響。二是大多數民工回家過年了,用人崗位空位以待,我們以逸待勞,乘虛而入,取而代之,能以較短的時間站穩腳跟。

首批選拔的條件是:一原則二暫緩三優先。首要的原則是必須是富餘的勞動力,不影響土地承包製的生產,不影響家庭的正常生活。兩個暫緩是四十五歲以上的人暫不考慮,女同誌暫不考慮。三優先是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優先;有技術、有一技之長的優先;有外出打工經曆和正在打工的個體者優先。

報名時間:十二月十日至十一日

報名地點:川主人民公社社隊企業辦公室

“**”後,川主公社再也沒有過的熱鬧場麵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擠進擠出,問這問那。有老婆陪老公來的,有爸爸媽媽陪兒子來的,還有爺爺奶奶陪孫子來的;真有點“送郎參軍,送子趕考”的場麵。廖書記、薑主任、夢功等現場解答問題,嗓子都說啞了。

第一天報名的就有二百一十多人,有的還等著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第二天再報名。

頭天報名,夢功的老婆春香也來了。她沒有去找夢功,也沒去拿報名表,隻是東瞧瞧,西聽聽。夢功見到了她,忙得顧不上同她交談,覺得她來看看熱鬧也好,讓她懂得自己工作的重要意義。

吳延和王燕也到報名處來了,他們觀察,聽人議論。但看了大半天,都沒有報名。晚上回到家裏,溫柔的王燕第一次向吳延發火了。

“我過去一直想,一個有誌氣的男子漢,倒插門來我家當了上門女婿,有失尊嚴,所以我事事都依著你,寵著你,讓你成了一家的主心骨,讓你高興、開心,讓你過得舒適溫暖。可是,舒適溫暖的小家,讓你產生了安於溫暖小家的現狀,成天圍著老婆孩子,舍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窩。今天,我看到一些男人高高興興報名出去打工,我既羨慕又十分慪氣。羨慕別的男人舍得打工吃苦,空手出門,抱財歸家,讓家人過上好日子。我慪氣的是,我的男人才三十多歲,不知死守在家裏做什麽?過去是沒有機會出去掙錢,無可奈何,而今有了機會出去掙錢,又舍不得什麽?擔心老丈人?他是我的親爸。擔心兒女?我是他們的親媽。擔心老婆?老婆又不會跑,跑了也無人要。所有家務事,包括責任田,我一概全包,你還擔心什麽?還想什麽?”

王燕越說越生氣,禁不住哭出聲來:“你還想什麽?那就是你的癮大,想老婆,想女人!現在我給你表個態,你要是不出去掙錢,你就莫挨到我,我不得理睬你。”

聽到王燕哭訴,吳延也在王燕麵前流下了眼淚,他低聲說:“你莫生氣了,我決定了,出去打工,掙錢養家。”

隨後,吳延推起王燕低著的頭說:“我吳延向王燕發誓,我明天就去報名打工,保證多掙錢,不亂花,錢如數全交婆娘老大人。”

吳延的話換來王燕撲哧的一笑,外加一記輕輕的小拳頭。

半坡四隊,被老婆趕出家門的還有殷實——羅瓊用的是軟辦法,她讓殷實回顧了一下“一泡尿”的辛酸往事。

一個個男人,就這樣被一個個女人軟硬兼施地趕出了家門,踏上了漫漫打工路。

誰知,這幾家的內亂剛剛平息,夢功的後院又“著火”了。白天在公社一言不發的張春香,擺開架勢向深夜才回家的夢功攤牌:“我也要出去打工。咱倆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誰也別想單飛。”

“你明明知道這次不要女的,你這不是成心搗亂出難題嗎?”

“那我不管,當初我追你到半坡村,就是為了走出桃溪河大山,現在我要跟你到南方,想見見外麵的世界!”

“你以為出門是享福,那是去吃苦、受罪。”

“我能吃苦,也能受罪!”

“你去了能幹什麽?”

“我可以打雜掃地,給你們當夥夫做飯!”

“家裏的包產地你管不管,總不能甩給兩位老人?再說,包產地你不願管,咱倆的孩子你總得管,沒有理由把兩歲多的孩子甩給兩位老人呀!”

“孩子是你向家的種,是他們的孫兒,他們該帶呀!”

“你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那我不管,我說得出,做得出。要走一塊走,要留一塊留,到時才知道我春香的厲害!”

見無法說服,夢功隻好來個緩兵之計,答應把隊伍安頓好了,三個月後春香再來。

“你別把我當成三歲小孩,哄過之後就不管。口說無憑,紙寫筆載,簽字畫押,不準抵賴。”

夢功和春香終於在簽字畫押後,才平息這場戰火。

第二天,又有五十多人報名參加。最後從二百七十多人中,挑選出了八十個作為首批人員。培訓班上,廖書記作了動員報告。廖書記說:“社員同誌們,你們是我們川主人民公社第一批正式組織出去務工的隊伍,是地地道道的‘川軍’,你們出去打出了名聲,對我們農村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對我們今後再組織第二批、第三批有很重要的影響,希望大家好好努力,既多掙票子回家,又提高我們川軍的影響。”接著,薑主任提了要求,縣勞動局的同誌介紹了南方勞務市場的情況和需求,原來打過工的代表現身談體會和經驗教訓。夢功最後按民兵建製的方式,給這支隊伍作了班、排、連的安排。

按照預定的時間,務工隊十二月二十五日準時從川主出發。公社包了兩輛客車,直接開往深圳。由於是公社出麵組織的打工,各家各戶都寄予了很大希望:有父母送兒子、妻子送丈夫的;有希望打工者“空手出門、抱財歸家”,回來改變家庭麵貌的;有希望通過打工,在城裏去見世麵,混出個人樣,改變命運的。

公社廖書記也來到現場,一則要送送薑主任,二則要送送務工人員,為他們壯行,以示重視。廖書記看看這批打工者,他們有的提著麻布口袋,有的扛著編織袋,還有幾個民工背著竹編背篼,頓時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心酸:誰知道他們能不能平安的“抱財歸家”啊?但轉而一想,不管怎麽說,這些祖祖輩輩純而又純的農民,他們今天能夠走出大山、挺進城市,就邁出了曆史上的第一步。

廖書記回頭喊住夢功說:“你要把眼前這樣一支農民‘遊擊隊’帶去叩城門,闖城市,實在是光榮而又艱巨啊,拜托你了!”

“別這麽說,我是毛遂自薦,是自找苦吃的。我自己也是農民,我們一定珍惜進城機會,爭取多掙票子、抱財歸家,還爭取帶回新的信息、新的觀念、新技術返鄉!”回答完廖書記的話,夢功馬上從前車跑到後車,又從後車跑到前車,再仔細清點一下人數,觀察一下狀態後,向司機揮手,示意出發。

隨著車子的啟動,車上車下的人一起揮手,再見聲連連。尤其是車上的年輕人特別興奮,再見聲喊得特別響亮,似乎是在向大山告別,向農村告別,向曆史告別!

為了節省中途住宿費,每輛車都由兩個駕駛員輪流開,行程盡管隻有一千三百來公裏,由於路況差,車子開了一天一夜,才抵達深圳。深圳外來勞務辦將這八十人分到兩個地方,三十人分到深圳燈具廠,五十人被分到深圳建築三公司的一個重點項目建築工地。夢功考慮燈具廠人數少,勞動強度也要輕一些,就叫吳明去帶隊;他自己則到建築工地帶隊摸爬滾打,擠時間兩頭跑,兼顧雙方。夢功帶隊駐紮的建築工地,條件相當艱苦,住的是簡易工棚,吃的是送到工地的桶裝飯,端著搪瓷盆排著隊去領,大鍋玻璃湯隨便舀。為了起好帶頭作用,在家裏都少於幹重活的夢功,七八十斤的水泥袋照樣扛,磚頭混凝土照樣挑。他看到大家為每天能掙幾十來塊錢,感到比較滿足,他也就幹得很開心。打工一月能有上千元的收入,勝過在家裏種田一年的報酬,都很開心。

打工比務農掙錢,隻要不是傻子,都會算這個賬。由於勞動報酬的區別,這批“川軍”非常珍惜這打工機會,也非常聽夢功的指揮和安排,夢功也能擠出時間學習。

夢功白天同大家一起勞動,晚上他去報了一個建築施工的培訓班,他決心要從頭學起,從建築施工的基本術語和基礎知識、操作規程學起,爭取考取合格的初級施工員證,然後考取中級施工員證。他深知,不懂技術,永遠都沒有發言權,永遠沒有工地的指揮權,永遠隻是一個指東打東、指西打西的派工員。沒有技術,這支隊伍也永遠上不了檔次。其實,他有很大的“野心”——條件成熟後,他要自己建立一支獨立作戰的隊伍,不再過“寄人籬下”的生活。

夢功每天晚上來回要轉三次車,學完回來往往是午夜之後。怕影響到工友休息,他不洗臉,不洗腳,輕腳輕手鑽進工棚連枷鋪,還要打著手電在被窩裏看一陣書。他常常把書上、培訓學校學的東西,在工地上進行實踐,對照人家的方法實際應用。他還經常提醒工友,如何學會用腦子幹體力活,巧幹活。不到一個月,深建三司發現這五十個人的隊伍,幹活效率很高,便直接向夢功提出,能不能請夢功在老家再組織一批隊伍來工地,一百人兩百人都可以,多多益善。他們還說,“像你們這樣的‘川軍’,的確吃苦耐勞,能打硬仗。”

春節期間,夢功的隊伍隻休息了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三天。大年三十晚上,每個人湊二十元錢,去奢侈了一頓,算是過大年。剩下的時間,大夥兒邀邀約約到羅浮橋、海邊去玩。有人問夢功:“聽說有不少人偷渡到香港去,是不是這個海邊?”夢功聽了這樣問,馬上警覺地說:“怎麽啦,你想去香港,想去那個花花世界?”

“我是隨便問問,我怎麽會呢?你借我個膽也不敢啦,我既沒有那個膽量,更沒有那個本事!”

“我們每個人都不要胡思亂想,偷逃香港那是過去的事,改革開放的深圳,今後會比香港還好!”

正月初四一上班,深建三司的副總經理又找到夢功,請他抓緊時間在老家再組織一批“川軍”來深圳。夢功回答:“開年過後,會有大批的農民工出來打工,不愁招不到人。再說,我們剛來一個來月,地皮都沒踩熱,工人們也還有個熟悉工作和環境的過程,管理上也需要磨合適應,我肯定不敢離開我的人馬。”

深建三司方說:“春節過後肯定有大批人馬擁入廣州、深圳,隻是我們不敢隨便雇請,一是大多數人是‘三無’人員,我們不敢私招亂雇。不經過外來務工辦批準,要遭查處和製裁。二是在社會上招來的個體人員,都是散兵遊勇,既無技術,又難以管理,弄得不好還會成為社會治安的隱患。如果你願意替我們去組織一批人來,往返路費我們報銷,工資照發。”

夢功不願貿然行動——招兵買馬肯定不成問題,但誰來管理?要把一個遊擊隊帶成正規軍,不是他夢功這點本事就能成的。

果然,春節還沒過完,大批農民工南下,僅在深建三司門前,就聚集了不少應聘人員,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操著不同的地方口音,鬧鬧嚷嚷,叩擊著公司的大門,叩擊著深圳這座新興城市。深建三司,一方麵建築工地麵臨停工停建的局麵,另一方麵又麵對龐大的應聘隊伍,不敢隨意出手招聘,擔心違反招工法,擔心擾亂了社會秩序。

一九八四年春節後,農民工大兵壓境,深圳首先告急。隨後傳出,廣州、珠海、佛山、東莞告急,廈門告急,幾百萬甚至上千萬民工聚集在企業單位、車站、碼頭,求職困難,無事可幹,城市的公共秩序、社會生活遇到嚴重挑戰。

隨後,長沙、成都、鄭州、濟南發出呼聲:鐵路公路水路交通困難,民工出行困難,許多人聚集在車站、碼頭、廣場,人山人海,無法疏散。這種告急呼聲,從南向北,從沿海城市向內陸城市,不斷延伸。告急的不隻是大城市的火車站、汽車站、水陸碼頭,凡是有交通的地方,以及交通沿線,人潮洶湧澎湃,勢不可當,人們由此創造了獨特新的名詞——“民工潮”、“盲流”。

一時間,南方喊招架不住,各級領導茫然,引起了國務院領導的重視。一時間,刹車叫停呼聲不絕,認為再不堵就會引起全國混亂,會影響改革開放的成果。但在一些農村基層,仍在為這種民工潮拍手叫好,認為農民終於有勇氣走出大山,敢於改變自己的命運了,還在繼續鼓動農民邁向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