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香把兩歲的兒子和承包地丟給父母,追到深圳跟老公一起打工。身在深圳帶隊打工的夢功,為解脫兩頭牽掛,專程回鄉要求退出包產地。這個舉動涉及重大政策,當地黨政領導不敢表態。父親堅決反對,引發了一場激烈的家庭內戰。

父親向安隆從神龕上取下竹筒,然後又從中拿出他父親留下的縣政府發給的土地證,說土地是農民的**,農民不能沒有土地。但夢功仍要一意孤行,氣得父親掀翻飯桌,砸碎酒杯,差點昏過去。矛盾激化,夢功隻好搬回當農工部長的大哥調和。最終是父親做出了妥協讓步,夢軍也在協調家庭矛盾中得到了工作上的思考和啟發。誰知夢功得寸進尺,唯恐天下不亂,還在半坡四隊立起了“告別土地碑”,在當地引發了強烈震**!

夢功早上剛剛同來采訪民工潮的夢學哥告別,沒想到當天下午春香就出現在他的眼前。夢功又驚訝又有些生氣。

“你怎麽說來就來了,也不同我商量,看是不是時機。”

“我怎麽就不能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要人背、要人抱。腳在我的身上,怎麽就不能來。我來找自己的男人,光明正大,又不是跟別的男人私奔。”

“你有點不講道理,來也要經我同意。”

“要經你同意,我就隻有一輩子守在家裏,給你帶孩子,伺候你的父母。我已經上了你的當了,開始你說三個月就同意我來,單方撕毀雙方簽的協議,一拖再拖,現在已經拖了這麽久,我隻好不請自到。”

“不說家裏有十來畝包產地,也不說父母需要照顧,就是自己的孩子也該照顧哇,剛剛兩歲的孩子,丟下孩子你這當媽的也忍心,也真狠心。”

“那我不管,孩子姓向不姓張,他是你們向家的種,你們向家的後代,就該他們養。”

“你講不講道理了?父母養了我們,還有義務養我們的孩子?老人們有哪點錯?”

“你簡直孤陋寡聞,現在年輕夫婦外出打工的多得很,都是把孩子甩給父母。我們在外掙了錢回去孝敬他們,也算對父母的報答。”

“你沒聽到過兒歌唱的‘有媽的孩子是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根草’嗎?”

“你以為你的兒子是天生的富貴種嗎?還不照樣是農民!”

夢功見說不過她,隻好換口氣,稍微平靜一點問:“你真的想來這裏打工嗎?”

“你以為我是開玩笑的呀,還有那麽多女人出來打工的呀?”

“你能幹什麽?”

“我原來就說過,給你們做飯,當夥夫”。

“那也要三證齊全”。

“我早就準備好了。身份證本來就有,計劃生育措施也采取了,走前專門到公社計生辦做了安環手術,公社證明可以經得起盤查,又不會出問題,你就盡管放心睡覺吧!”

夢功露出一絲微笑,接著說:“那你有外出務工證嗎?”

“當然有。我去找公社薑主任辦務工證,他隻給我開了一句玩笑,說我想你了,就給我辦了。”

“這個薑主任,隻管送順水人情,也不管我們家裏那十來畝包產地和老人孩子死活。”

“薑主任也是好心,成人之美嘛。”

“真拿你沒辦法,當年在桃溪山上,就看出你有強脾氣。現在有什麽辦法,來就來了,就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最近我正忙,白天我在工地上忙得不停手腳,晚上還要看書複習培訓班的課,離初級施工員證的考試時間,隻有十天了。”

“你就好好複習吧,我不會天天晚上纏住你的。”

“如果能順利考上初級施工員證,我準備回家處理一些事情,趁機也向公社匯報一下這邊的情況。”夢功說。

隨後,夢功請殷實和吳延兩個人幫忙,用一些建築廢棄材料在通鋪的最邊上,隔出一個小天地,作為晚上他和春香睡覺的窩。

過一會兒,殷實喊著夢功說:“向副主任,你們的新房給搭好了。”

“扯淡,都是老夫老妻了,還什麽新房。”夢功說。

“久別勝新婚,幹柴烈火的不算新婚算什麽?不過,你們今晚陣仗別弄大了,別影響到兄弟夥今晚睡不著覺,明天幹活沒力氣就行了。”殷實說著,吳延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

吳延、殷實走後,夢功和春香開始打掃起“房間”來。“房間”二米四長,一米六寬,磚頭壘起三十公分高的床腳,用廢木板搭成。牆的隔板是用墊水泥包的竹編粗席做的,那竹席編得不結實,不嚴密,還透著光。床頭有兩個廢棄塑料桶,上麵放了塊木板當小桌。夢功用雙手在**使勁按,然後又站上去輕輕跳了幾下。春香明白,夢功是害怕兄弟夥做手腳,擔心晚上睡垮了床鋪出洋相,成為第二天工地上的笑料。

“房門”是一塊廢舊五層板做的,關門開門就用雙手搬動,立在門口就算關門。隨後,夢功從工棚的連枷鋪上卷起墊單被蓋,往這個一米多一點寬的**一丟,取笑春香說:“你以為抱財歸家就是淘金、享福,其實是活受罪,現在就讓你來享受一下工地公館嘛。就是今天這個樣子,也是我這個帶隊的隊長,搞了特權,脫離兄弟夥,以權謀私了。”

春香低頭不語。當晚睡覺,二人小心翼翼,生怕被工友們抓到什麽笑柄。

第二天,春香就到工地食堂去上班了。工友們開初都以為隊長的老婆會不會隻吃飯,不幹活。沒想到,春香一進食堂,圍腰往身上一係,卷起袖子,重活輕活都在行,廚房裏幹活是把好手。她生性開朗,見人三分熟,相見第二次就會成朋友。她愛擺龍門陣,但都涉及不了大事,最感興趣的是男男女女,民間的陳穀子、爛芝麻,家長裏短的事。她聲音清脆,語速快,像個小鋼炮。剛到一天,就取得廚房其他三個人的信任,大有把她當成領導人的勢頭。

十天過後,夢功順利地考完初級施工員資格考試。他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能拿到合格證書,就準備回家處理家務。他征求春香的意見,“要不要一同回家,還可以看看兒子?”

春香說:“我剛來十多天,憑什麽要我回去。我回去後,你又想把我關在老家。既然我已經出來了,就休想我再回去。”

夢功到吳明帶隊的燈具廠去了解了一些情況,同吳明一起商量需要向公社匯報的事宜。他直接帶的建築工地,請殷實和吳延代他看管和照顧。臨走,夢功還叮囑春香,同工友們搞好關係,緊開口,慢開言,少說為佳,不要以“誥命夫人”自居,“我夢功不是什麽官,隻不過是個跑腿做事的帶工頭”。

回到家裏的第二天,夢功就到公社去向廖書記和薑主任匯報了川主川軍在深圳的務工情況和收入情況。最後,他還向廖書記和薑主任報告,通過半年的學習,他拿到初級施工員合格證書沒問題,“回到深圳後,我還將進入中級學習和考試,如果能考上建築中級施工員合格證,我就可以獨立地帶領施工隊伍,為我們川主公社將來組建獨立的建築施工隊伍,或者是建立川主建築公司,打下基礎。”

廖書記、薑主任聽了夢功的想法和打算,非常欣喜,表揚夢功有遠見,有目標,希望他大膽地管理好民工隊伍,嚴格要求,為家鄉帶出一批能工巧匠,為建設家鄉服務。隨後,廖書記告訴夢功,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決議,全國農村實行撤社建鄉,取消政企不分的人民公社,普遍建立鄉政府,告別“一大二公”的曆史。由於人民公社已改為鄉人民政府,領導的稱呼也相應改了。廖書記叫鄉黨委書記,薑主任也改為薑鄉長。因此,公社過去的社隊企業的名字,現在改為“鄉鎮企業”,夢功仍然是川主鄉鄉鎮企業辦公室的副主任。

薑鄉長告訴夢功:“你走這大半年,為發展鄉裏集體經濟,大家也做了許多事情。首先是煤廠已經投產出煤,產量雖然不高,但細水長流。打米、磨麵、榨油的工坊都在正常運轉,同時還辦起了磚瓦廠。罐頭廠今年底也將正式投產,今年就可以就地消化當地農民的紅橘。這些,應該向你這個副主任通報通報。”

夢功說:“其實我這個副主任隻是掛個名而已,又沒給社裏鄉裏做多少事,有沒有這個‘官’都沒多大意思。”

接著,夢功又說:“我還有件個人的私事,最近一直在思考,一直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就是拿不準,想請你們當參謀也好,請你們領導作指示也行——你們當領導的見得多,對政策吃得透,對今後發展看得清。”

廖書記有些急了,“你說了這麽多,繞了這麽多彎,說得這麽認真嚴肅,有這麽重要嗎?你就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我們聽聽!”

薑鄉長也望著夢功,等待他明言。

“這次我回來,我想交出我們家的承包土地。”

“什麽哇?什麽哇?”不知廖書記是以為自己沒聽清楚,還是不敢相信夢功這話的意思。

薑鄉長也望著夢功,似乎也在等待夢功重複一遍。

“我想交出我們家的承包土地。”夢功不但一字一字地說,而且聲音也比較大。

廖書記和薑鄉長兩個互相遞了一下眼神,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停了好一會兒,廖書記終於找到了話題,以反問的方式,又把球拋給了夢功。

“你先說說,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夢功說:“從現在我家情況看,春香也以為外麵好玩,強行跑出去打工,靠兩個老人根本顧不上種好承包地,再加上把孩子也丟給老人。有人形容,現在農村隻剩下婦女兒童和老人了,靠婦女、兒童、老人能搞好包產地,搞好農業生產嗎?與其種不好,或者撂荒,不如交出來。這是首要的一條。第二是,我和愛人已經走出了第一步,絕不願意再走回頭路。再說,工地的事情我要管,根本無法脫身,與其一心掛多處,不如放棄一頭。”

“你們父母要吃飯,要糧食,今後從哪裏來,今後喝西北風,吃什麽?”

“我說的是交出包產地,不包括原來的自留地。自留地裏除了種蔬菜,還可以種點糧食,缺的部分可以到市場上去買,也給多餘產糧戶找點出路,反正我們在外打工掙錢,各得其所。”夢功回答。

“土地交給誰?”廖書記問。

“這個問題我沒考慮好。交給生產隊集體嗎?現在集體已不集中管理土地,這不可能。我們公社也是人多地少,有的家庭土地不夠種,還想多要承包土地呢。我想,肯定有人願意多種地,特別是勞動力多的家庭。”

“誰來交國家稅收和公共集體的提留?”

“比較公平的話,可以采取一家一半分攤。種我家拿出的土地的家庭承擔一半,我們自家負責一半,完全可以既不影響國家稅收,也不影響集體提留。如果不行,我們家全部承擔所有的稅收和提留也行,等於把包產地送給人家種。”

“看來你是各種問題都考慮到了,想清楚了,還想得比較細致了。說明你的決心很大。你們家的老人,特別是你爸這個老農民,世代以農為生的老農民,會同意嗎?”

“我還沒敢跟他講,先向你們匯報一下,看這條路走不走得通。如果走得通,我再給他們講。交了土地一身輕鬆,免得心裏多一種牽掛,既怕老人種地累著,又怕種不好土地撂荒浪費。交出來後可以無牽無掛地在外麵大幹一場,還可以為我們川主的鄉鎮企業做點貢獻。”夢功進一步闡明了自己的決心。

“你們生產隊誰有這個能力種兩份包產地?”

“肯定會有。過去有的想承包想起了病,現在白種地又不承擔額外負擔,肯定有人願意。”夢功說。

廖書記、薑鄉長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二人都沒再說話。最後,還是薑鄉長先開口。他說:“廖書記,這次可是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三四年前,農民想地簡直想得發瘋,得到了包產地高興得發狂,沒想到就這麽短的時間,農民又想交出包產地,這的確是新鮮事。說不定,有夢功這種想法和打算的,不隻是一個兩個,這可是農村當前出現的一種新現象、新趨勢。”

廖書記接過話題說:“這肯定是責任製後出現的一種新動向、新事物、新苗頭,甚至是帶有點趨勢。尤其是允許農民走出農門,外出務工經商後,有夢功這種想法的人為數不會少,這就整個農民群體和農村來講,肯定是件好事。但是,但是,我要連用兩個‘但是’,就說明這個轉折太大了,太突然了。前幾年,農民想土地想起病,甚至像小崗村那樣‘不要命’,現在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南轅北轍,走到另一個極端。農民不要土地,將來以什麽為依靠?吃不上飯不又成為社會問題。中央文件表態說,農村土地承包責任製,十五年不變,現在誰敢去變?這是中央政策,誰敢表態去踩這個政策的紅線,這是大是大非問題,不但我們公社無權表這個態,恐怕就連縣委張書記那樣思想解放的領導,也不敢表這個態。這是中央的大政方針。”

薑鄉長接著說:“廖書記從政策的硬杠子上,說得很透徹了,我們這一級怎麽敢表態?”

“不是現在強調實事求是,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嗎?既然現在冒出了新問題、新情況,為什麽就不可探索呢?”夢功據理力爭。

“別為難廖書記了,不是怕丟官帽子的問題,是真的不敢去踩政策紅線。”薑鄉長說。

“那我就隻好向你二位領導申請辭職,回家種我的包產地了。如果把包產地荒廢了,要遭到眾人的譴責,因為凡是農民都會珍惜土地。”夢功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廖書記最後發話了:“我相信你不是用辭職的話來威脅我們,我們也不怕威脅。我相信你是用激將法來激我們支持你,但這也激不起來我們。我們的確不能明白表態,是支持還是反對,是點頭還是搖頭,都不妥。不過,有一點值得肯定,你思考的問題帶有某種超前性,可以作為一種新事物進行探索。改革開放的路子不就是這樣探索出來的嗎?你別把我倆當成領導,我們就是你的朋友,給你一個建議,隻要你首先在家裏取得同意的前提下,找準接管你家土地的對象,就說是土地轉包。隻做不說,更不能登報、廣播去宣傳。”

夢功抬起頭,使勁在自己的腦袋上拍了三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叫土地轉包!”

誰知,夢功的一句“我明白了”,打響了向安隆家庭的一場惡戰。從鄉政府回到家裏,夢功給老媽提出,晚上多弄兩個菜,把妹妹夢響和妹夫殷智叫回家,大家一塊吃頓熱鬧飯,好久沒有聚到一起了。老媽當然高興,提前把夢響叫回來當幫手。

晚飯時,桌子上擺了八個菜,難得的豐盛。向安隆到他的大玻璃瓶前,正準備用竹抽取自製的中藥泡酒,夢功馬上說他有好酒,邊說邊到行李箱裏去取。見夢功用手一層一層地去掉保護層,向安隆說:“是什麽好酒哇,搞得裏三層外三層的,弄得這麽金貴。”

“五糧液!”

“現在賣多少錢一瓶?”向安隆問。

“十三塊零八角!”

“好像你出去是真的撿到個金娃娃了,敢買這麽貴的酒,敢這麽奢侈。”

“你雖然每次喝得不多,但就是喜歡喝點酒。到現在人都老了,還沒嚐過五糧液,你辛苦一輩子,算我離家半年回來孝敬你,慰勞你。”

“太貴了。”向安隆邊說太貴了邊端起杯子,輕輕品了一口,接著說:“味道真的不一樣,好酒就是好酒,名不虛傳。”

夢功給老爸滿上一杯後,又給老媽倒了半杯。老媽有時操持家務太累了,也陪父親喝小半杯。夢響平時也可以喝一點,但現在懷孕在身,隻給她倒了幾滴,讓她嚐嚐五糧液。殷智和夢功都不是喝酒的料,隻是不停端酒杯敬父親。

邊喝酒邊拉家常。夢功問夢響:“你這個村婦女主任當得怎麽樣,當出味道來沒有?”

夢響說:“太有味道了,婦女主任的職責就是抓計劃生育,成天圍著女人、大肚子轉,苦口婆心做工作,還處處挨罵。背著罵我,當著我也罵,還有人甚至說,既然你搞計劃生育工作,為什麽自己還要懷孩子,生孩子。好像搞計劃生育工作的就不是人,不應該生孩子。但有什麽辦法,甩又甩不掉這份差事。”

聽了這話,夢功馬上把話題拉回來:“好,今天不說這些不順心的事。來,大家喝酒。”隨即又馬上給父親斟酒,不停地勸父親喝。

向安隆知道,自己的五個兒女都很孝順,但他總覺得今天的夢功表現得有點不正常,他幾次想問,又被勸酒聲擋回去了。他看了夢功幾次,夢功也不在乎,裝著沒看見。終於,向安隆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擱,開始向夢功提問了。

“夢功,你雖然一直很孝順,但我總覺得今天有點不正常,開始我覺得五糧液真的好喝,可我現在總覺得是在喝砒霜、吃毒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說又不敢說,是不是你們兩口子想分家,想去過你們的小日子。有話你就明說,用不著轉彎抹角的。你說,是不是,要分家,我不怕,我成全你們!”

“爸,我若有想分家的想法,不光是該得到眾兄弟姐妹的咒罵,還該遭到天打雷劈。誰都知道,大樹下麵好乘涼,有父母關照的家庭是天大的福分,我還敢身在福中不知福,難道我腦子有毛病?”夢功帶著委屈地說。

“那你今天是怎麽回事?”

“我想,我想,我想,”夢功連說三個“我想”,就是沒說出來想做什麽。

“既然不是想分家,那你一定是想上天,不然哪有什麽難?”

“這件事,可能比上天還難,關鍵是怕你不同意。你同意,這事很也容易。你不同意,比登天還難,因為你是一家之主。”

“既然你知道我不同意,那就不要說,不如留下口水養牙齒,何必浪費口舌。”

“但是,根據我們家目前的情況,我又不得不說。”

“那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那我就說嘛,你和媽生下我們五兄妹,辛苦了一輩子,而今五個子女,走的走,嫁的嫁,隻剩下我一個在你們身邊。原來春香在家裏還稍微好些,現在她也離你們而去,你們兩個老人既要做包產地,又要替我們看孩子,我於心不忍。我想同你們商量,把原來劃的自留地留下來,把後來分的承包責任地交出去,你們也稍微輕鬆點度晚年。”

“什麽哇,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想把包產地交出來!”

“放你媽的狗屁!”向安隆舉起酒杯,就準備朝夢功摔去,但他猶豫了一下,舉起酒杯,包括那杯盛滿的五糧液,重重地摔在地上。杯片四濺,五糧液滿屋飄香。向安隆站起來,指著夢功說:“沒有了土地,一家人吃什麽?去喝西北風?”

夢功小聲地回答:“我們掙的錢拿回來,去買糧吃。”

“說得輕巧,像拿燈草。要是農民都不種糧了,到哪兒去買?再說,曆朝曆代,從盤古王開天地,土地就是農民的**,哪裏有沒有土地的農民。土地都沒有了,還叫農民嗎?”

接著,向安隆指著堂屋正中的神龕說:“你看,家家戶戶的神龕,哪家哪戶不是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人人都知道,除了‘天’,老天爺在上,就算‘地’,地算是老二,天地合起來叫皇天後土。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天?其次,才有皇帝老倌,然後才是親情、師道。農民連土地都不要了,連根都不要了,還叫什麽農民,還怎麽生存?社員都說我向安隆比較開明,但在這個問題上,我比較保守頑固,你要我的老命可以,要我出交土地,堅決不行!”

夢功一心想攻下這座頑固的堡壘,於是也變得有些理直氣壯起來,他回答道:“城裏那麽多人都沒有土地,怎麽生存的?國外許多國家,大多數人也沒有土地,是怎麽生存的?”

“你這個狗雜種,你還給我講城裏人,講外國人,那你就給我滾出這向家門,滾到城裏去,滾到外國去,我眼不見、心不煩。”說著就要去打夢功,殷智把夢功拉出了堂屋,向安隆頓時哭出聲來,用全身力氣,掀翻飯桌,碗筷、菜飯、杯子調羹,一起稀裏嘩啦,滾了一地,嚇得孩子哇哇驚叫,夢響趕緊抱起他搶出了家門,老媽也跟著哭起來。她邊哭邊說:“我嫁到向家快四十年了,從來沒有見到過你發這麽大的火,有話好好說,好好商量,用得著要發瘋嗎?”

“這家夥連老祖宗的祖業都要拋棄,難道還不可惡嗎?”向安隆邊說邊癱在地上,喘著粗氣,不一會兒竟慢慢地打出鼾聲來。

殷智和夢功,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弄到**去。

把向安隆安排睡了以後,殷智建議要不要把大哥夢軍喊回來,商量一個比較統一的意見,尋找解決問題辦法。母親、夢功和夢響都表示同意。

夢軍現在已經是縣農工部部長了,以他所處的位置和工作性質,對政策熟悉一些,對今後也會有個較準確的分析和判斷。

第二天,天未亮殷智就從家裏出發,趕到夢軍家說明了情況。夢軍給單位打了個招呼,就同殷智一塊往家裏趕。回到家裏,父親還沒起床,隻聽到父親似醒非醒、似夢非夢地說“土地、**、敗家子”,時斷時續。

母親說,這一夜,他就重複地說這幾句話,“土地”、“**”、“敗家子”,就像念經一樣。可見,這土地已經成你老漢的命心肝。

向安隆醒來時已快到中午,他見到夢軍坐在床前便說:“你怎麽突然跑回來了?”

夢軍笑著說:“聽說夢功回家來鬧‘地震’,把你氣病了,我回來看看你。”

“昨天晚上,我差一點換不過氣來了,氣得我半死不活,今天稍好一點了。夢軍,你想想,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農民,不靠土地靠什麽。土地是我們農民的**啊。你爺爺當了半輩子長工,積累了半輩子血汗錢,當年才買了三畝多坡地,給家人掙來點依靠,他把那三畝多坡地的地契,看得比命都重要,卷著放在一個竹筒裏,放在堂屋的神龕上,像敬奉祖先人一樣。解放後,政府對土地重新分配,我家共分得七畝八分地,開州縣人民政府給我家頒發了土地證,你爺爺又把它放在那個竹筒裏,還說一定要保存好,土地證是無價寶,一定要保管好。沒有土地證就沒有了憑證;沒有土地,我們向家就沒有根。”

說完,他搭著板凳,站上去取神龕上的竹筒裏的土地證。夢軍、夢功和殷智忙扶著他,害怕他摔下來。父親用顫抖的手取出兩張發黃變脆的地契,深情地說:“這不但是你們爺爺留下的遺產,更是他留下來的遺囑,要我們農民要珍惜土地呀!”

聽到父親的訴說和見到他的表情,夢軍忙說:“爸,我們明白爺爺和你的一片苦心。但是,時代不同了,你也不要過於遵從我們的老祖宗,其實你是一個當過多年幹部,思想又比較開通的人,何必想得那麽深遠呢?”

“夢軍,你聽我說,幾年前各地搞包產到戶,社員逼我,我不幹,不是我不想搞包產到戶,是怕犯錯誤影響你們當幹部的子女,其實我心頭想得很。不想才幾年,包產地都沒做熱,連承包證都沒發下來,就突然要把包產地交出去,我們將來到哪裏去生根,難道懸掛在半空中?有土地,才有糧食吃;有土地,才有安身之地,才有安全感。”

“爸,你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現在責任製後,吃飯問題早就解決了。至於安身之地,向家老屋依然是向家的,沒有人會趕你呀。夢功想動員你交出包產地,主要是想到你們辛苦了幾十年,不希望你們繼續累,想讓你們輕鬆一點度晚年。”

“你怎麽也同夢功打成一板腔呢?”

“不是打成一板腔,這是實實在在的道理。再說,現在有夢功這種想法的農民,不是一個兩個,隻不過夢功說出來、幹起來早了一點,突然了一點。我的工作就是同農村和農民打交道,碰到不少有同夢功一樣想法的人。因為責任製後,農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不再需要那麽多人都擠在田地裏,於是就有人出去打工、做生意去,還有一些農民,種田種地能幹,可以多種一些,成為種田能手。那些出去打工的、進城做生意的,哪能顧得上兩頭呀?種田種地的任務就會落到少數能幹人的身上,哪能用得著六七億農民都去種糧哇?與其耕種不好怠慢了土地,不如給它找個好婆家。今後的農民隻會慢慢減少,這是個大的趨勢。現在不是已經出現了一批‘進廠不進城,離土不離鄉’的農民嗎?下一步會有‘離土又離鄉’的農民。至於談到你兩老的生活,難道你們對我們五兄妹就沒有信心嗎?至於談到舍不得向家老屋,它永遠都是向家的老屋,沒有哪個趕你走,也永遠趕不走。這叫離土不離鄉,保留自己的祖業。你可以永遠居住,永遠所有,直到養老歸山。”

夢軍說完,父親笑了。殷智和夢功也笑了。夢功接著說:“看來還是向政委、向部長的水平高,比高家莊還高。早曉得如此,該把你一起約回來做工作,老爸也不會掀翻滿桌飯菜,今天也省得重新再來做。不過,那半瓶五糧液很幸運,沒有摔壞,今天中午還可以慰勞向部長了。”

一家人邊喝酒又邊聊了一點細節。首先,包產地交出來,怎麽交,交給誰?因為生產隊是虛的,它不是實體,它不可能把十畝田地再分攤承包到每戶去。第二,又不能無償轉讓。送給人家種,太不嚴肅,對不起這神聖的土地。

他們邊喝邊聊,邊聊邊喝,居然探討出了帶有一定典型性的問題。一是穩定土地承包秩序,不宜隨意隨時變更土地承包人,而轉包和轉讓則是穩定農村責任製的有效辦法。二是有償轉包或轉讓符合農村政策。

總結出這兩點辦法,是向夢軍回家處理家務矛盾的意外收獲。他說:“前段時間遇到這樣的問題,我一概回避,今後我在工作中遇到這類問題,心中有了一點底氣了。”

夢軍走後,夢功就到生產隊去宣傳,說自家的承包地需要交出來,以分攤稅收和公共提留的方式轉讓。

夢功特地強調,這是轉讓而不是轉包出租。因為,出租是要收“地租金”,相當於二次榨取利潤。消息一放出,就有八戶報名爭取。

選擇承包地接受戶,向安隆似乎比選女婿還重視。他對願意轉包的人家情況了如指掌,但他還是要逐戶逐戶地分析,他跟夢功說:“王三娃勞動力強,老婆也能幹,完全有精力種好這十畝八分地,但他全靠一張嘴,自己的耍心又大,心思不在土地上;趙黑子倒是可以,但不是老莊稼把式,缺乏技術;餘忠家倒是既有勞動力又有技術,可他對土地沒有感情。”最後,向安隆選定汪三毛。他說:“三毛的父親是犁耙水響的老把式,他本人既有勞力又有技術,還能吃苦,更重要的是對土地特別有感情,長期泡在承包地,翻來覆去地折騰,仿佛一心想在地裏挖個金娃娃似的。”

父子都認識統一,決定找汪三毛商量。三毛問要不要向大隊報告?

夢功說:“不用報告了,這事公社廖書記、薑鄉長都默認,可以嚐試,但要求隻做不說不宣傳。”

“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讓我來鑽你們的圈套。”向安隆說。

“不管是不是圈套,總是件好事,也鬆了你勞累一生的套子嘛。”夢功回答。

“那還是要簽個協議,免得口說無憑。”三毛說。

“那當然,哪怕都是君子,也應該有個君子協定。”

協議過後,形成書麵意見,比較簡單,隻有四條主要內容:

一、經甲乙雙方協議,自願轉讓轉包十畝八分田地,每年應上繳所轉包地的國家公糧,由乙方承擔。

二、十畝八分地應承擔的公共提留,按每年應繳數的多少,由甲乙雙方對半承擔。

三、經甲乙雙方商定,轉讓轉包時間不得少於十年。若雙方認可,可以延期續簽。

四、開始轉讓轉包時間,從一九八四年夏收結束開始。十畝八分地裏原來種植的糧食、蔬菜、水果由甲方收獲,乙方從秋種開始全麵接管整理後的田地。

甲方簽字:向安隆

乙方簽字:汪三毛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日

簽字結束後,汪三毛提出:“想請向叔和夢功,再請幾個好朋友,吃個便飯喝頓酒,放幾掛鞭炮,讓大家知曉,為我們兩家慶賀慶賀,高興高興。”

很明顯,汪三毛希望把事情鬧大,讓人人都知道,讓向安隆日後難以反悔。其實,夢功何嚐不想鬧出個響動,鬧得老爸沒有退路呢?

汪三毛提出,要辦就在明天。夢功這下反而不急了,他說:“好事不在忙上,等過三天再說,你要反悔也來得及。”

就在要交接土地的頭天晚上,向安隆叫老伴煮了一坨方方正正的刀頭肉,這是敬神的上等豬肉。然後,點燃一對大蠟,燒了點紙錢點了香,在堂屋神龕下拜了祖宗,對沒有保留好祖業表示懺悔。隨後,又帶夢功到屋旁去拜了土地廟,感謝土地神對向家祖祖輩輩的關照。

第二天上午,夢功陪父親到汪三毛家去如約喝酒。他們去時,其他的幾位客人早到了,大家互相招呼問候。

快正午了,三毛把鞭炮拿出來,準備在院壩裏放。夢功說:“不如到承包地去放,反正沒有幾步路,請各位長輩去見證我們兩家的交接。”

“這個主意好,請各位長輩動個步,勞駕了。”

走出汪三毛家不遠,就來到向安隆家的承包地邊。夢功和三毛走在前麵,走到轉拐處,三毛驚呼起來,隻見前麵突然立了一塊石碑,大家湊攏一看,都笑了起來,隨後向安隆淡淡地說:“一定是夢功偷偷摸摸搞的鬼,不然他前幾天就不會說推遲幾天喝酒也不晚。”

這時的夢功,隻在一邊站著微笑,不作任何申辯,陪大家讀碑文的內容。

上方是橫排的五個大字——告別土地碑。再往下看,寫著:

向家世代居住在半坡村。往上查,十代二十代都是沒摻過假、純而又純的資格農民,可謂對得起皇天後土。到而今,吾輩膝下雖有五個子女,然各奔東西,老牌農家麵臨解體。眼下隻餘老幼三人,對承包田地已力不從心,但不忍心荒蕪荒廢,乃“擇良婿而嫁”。現立碑對十畝八分責任地送別,並祝它們年年豐收,歲歲好運。

向安隆敬立

一九八四年仲夏

在場的老農民有的不識字,聽了殷世富念碑文,也似懂非懂地說:“寫得好,有意思。”

向安隆指著夢功說:“你龜兒子背叛了土地,為什麽不立你的名字,要拿老子的名字來當擋箭牌、出洋相。”

“我是想署我的名字,但我不是資格的老農民,沒有你的名氣大、影響大。”夢功說完,引來陣陣笑聲。

夢功示意三毛,點燃了鞭炮。

笑聲、鞭炮聲,劈劈啪啪在半坡作響,傳開。

一向平靜的半坡村,突然響起了陣陣鞭炮,自然引起人們的關注。一些人趕到現場,研讀碑文內容。關於這石碑的來曆,很快傳揚開去,使它成了一座不起眼的“名碑”。

人們說“螞蟥聽不得水響,叫花子聽不得炮響”,其實還有一句話人們沒敢直言,那就是“記者見不得新聞”。他們說,記者無孔不入,沒有新聞要千方百計尋找新聞,有了新聞絕對不會放過新聞。漏掉了這樣的大新聞,肯定是記者的失職。

退出承包地這件事,本來廖書記和薑鄉長希望隻做不說不宣傳。但新聞出來了,哪裏由得了他們,更由不得夢功。

告別土地碑剛剛豎起三天,地區電視台和地區報社的記者,一齊奔到半坡村,對“立碑”事情進行了立體“轟炸”。廣播電台、電視台發了新聞,又采訪製作了電視專題。地區報紙,以“告別土地告別曆史的老農民”為標題,以消息、通訊、圖片、短評等多種體裁進行立體報道。

在各新聞媒體全方位報道後,讓川主鄉政府的領導承受了不少的壓力,無形中又給了一些農民新啟示。一時之間,上門參觀學習,觀看告別土地碑的人流,牽長不斷。前來采訪的記者也絡繹不絕。向安隆和汪三毛隻好躲起來,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