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承包責任製後,糧袋子滿了,農民的溫飽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但錢袋子依然空著,農村的發展仍然受到製約。一個“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戰略應運而生,上上下下都把大辦鄉鎮企業當作農村發展的金光大道。

川主鄉當然不甘落後,專門召開“大辦鄉鎮企業,振興全鄉經濟”的三級幹部動員大會。鄉黨委書記做全麵動員,鄉長一口氣部署了八大任務,隨後分解到各家各戶,引起了本不富裕的農民比較普遍的抵觸情緒,大夥兒都對“頭稅輕,二稅重,攤派是個無底洞”的問題,表示難以接受。加上少數像佘明夏這樣的基層幹部作風簡單粗暴,甚至趁機搜刮貪占,嚴重影響幹群關係,造成二者的嚴重對立。

夢功帶第一批集體務工人員到南方後,川主鄉黨委鄉政府多次開了三級幹部會,發動幹部討論辦好鄉鎮企業的重大意義,充分聽取大家的意見,討論發展鄉鎮企業的項目。

經過三下三上的討論後,鄉政府召開了三級幹部大會,直接開到生產隊長一級,由鄉黨委廖書記做動員報告,從全局上,從農村的發展形勢上,講大辦鄉鎮企業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他說:“農村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以後,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高漲,自主權得到充分發揮,真正出現了人換思想、地換貌、糧增產的大好形勢,農民的溫飽問題基本解決了,糧袋子滿了,但錢袋子還是空空的。沒有錢,寸步難行,不要說別的,就是油鹽錢都無法解決,更談不上改善我們的生活,從整體上告別貧困,從根本上改變貧困麵貌。

“因此,從各級領導到我們每個老百姓,都體會和總結出了一個深刻的經驗,那就是‘無農不穩,無糧則亂,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些,都是我們用活生生的教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而總結出來的。你們看,‘大躍進’、人民公社年代,加上三年自然災害,農業歉收,人民缺衣少食。而責任製後,包產到戶這一劑‘靈丹妙藥’解決了人民的溫飽問題。但是,溫飽問題解決了,再往前走,就要受到錢的製約。要在承包地上再增產,必須靠投入。買良種要錢,增加化肥要錢,要改變生活麵貌要錢,要改善我們川主鄉的交通條件、修路要錢。大家都知道,要致富,先修路。總之,離開了錢就不能發展,就不能前進。

“錢從哪兒來?靠國家,不可能。一是國家並不富裕。二是國家給了我們好政策,我們再無理由吃糧靠返銷,用錢靠救濟、靠貸款了。

“靠什麽?‘搖錢樹,哪裏有,要錢就靠兩隻手。’我們隻有靠自己,靠黨的政策。

“靠什麽?我們川主鄉,地上少資源,地下無礦藏。靠我們的創造力,想象力。靠我們想辦法、出主意,靠我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靠我們的能工巧匠,發揮我們的傳統手藝,要不嫌小,善於積少成多,聚沙成塔。我們立足於現實,從賣蔥子蒜苗的生意做起,從竹編工藝做起。

“總之,我們一定要眼觀前方,立足於我們的本地,立足於農村,立足於我們自身特色。把主要的精力放在本地和自身特色上。農村,才是我們的根據地,才是我們的大本營,才是我們脫貧致富的主戰場。

“幾個月前,我們鄉鄉鎮企業組織了一支勞動輸出的遠征軍,到深圳打工掙錢,他們的口號是‘空手出門,抱財歸家’,‘掙票子、飽肚子、修房子、辦廠子’,而今已創出了我們‘川主軍’的聲譽和牌子,有了很好的名聲。但從數量上講,畢竟還是少數,我們還有不少潛力可以挖,組織更多的人出去打工學技術,返鄉辦企業。實現‘輸出一人,富裕一家;輸出一隊,富裕全村’的願景。從我們鄉政府來講,要更多地為外出勞務人員服務,保護好他們的利益,關心他們的家庭。過幾天,我還要到深圳去慰問他們,希望他們多掙票子回家改變家庭麵貌,多學技術,多獲信息回鄉支持家鄉建設。這中間,我們鄉鎮企業辦公室的副主任向夢功,在帶領首批務工人員外出打工期間,不但自己發揮了很好的帶頭作用,而且擠出晚上休息時間,去參加建築施工培訓學習,已獲得了初級施工員職稱,接著又報名參加中級職稱的培訓學習。等他拿到中級職稱證書本本以後,還想組建一個‘川主’牌建築公司。

“這裏,給大家做個通報,以鼓勵大家的信心。今天,主要是說說我們川主鄉這個根據地,這個大本營。不搞好根據地、大本營,川主鄉一萬多人民富不起來。隻有搞好鄉鎮企業,才能真正改變全鄉麵貌。因為,發展鄉鎮企業是振興我國農村經濟的必由之路,也是我們農民每家每戶的必由之路。現在,全國鄉鎮企業發展得很快、很好,已經成功地形成的‘吳川模式’、‘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改變了當地一窮二白的麵貌,值得我們認真學習。我們鄉政府還準備組織學習考察組,去借鑒人家的做法和成功經驗。”

廖書記最後強調說:“這些集體大事業、大工程,必須集全鄉人民的力量一起,該集資的要集資,該投勞的要投勞。這不是人民公社時期搞一平二調,這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大家的事業大家辦,反對也沒有用,告狀我們也不怕,就像去年辦罐頭廠,不是也遇到了不集資、不投勞和告狀的嗎?那麽艱難的事,不是也辦起來了嗎?這既體現了我們社會主義製度的優越性,又體現了我們川主鄉黨委、政府的辦事能力、執行能力。結果怎麽樣?結果證明,領導要敢於決策,敢於負責。罐頭廠辦起來以後,本地大量的紅橘找到了出路,產生了高額的附加值。一斤紅橘賣原果不到兩毛錢,不到兩斤鮮橘就生產一個水果罐頭,批發一元二角,除去包裝、製作成本,收入高出一倍。這個賬,誰都可以算,但在過去,就是不能做,不敢做,政策不允許農民直接從事加工業。現在政策允許了,又怕這又怕那。還有,剛才還有一筆賬,我們沒有算,那就是我們農民到罐頭廠幹活,有了勞動報酬,‘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們自己也獲得了好處。又比如,做水果罐頭加工剝紅橘皮,這是大人小孩都可以幹的活,可以利用種田空餘時間,剝二十斤紅橘皮就可以掙一元錢,一個人一天輕輕鬆鬆就可以掙十塊錢。還有,橘皮可以曬幹當中藥材賣,可以榨油做香料。隻要我們思路一打開,紅橘全身都是寶,就因為我們過去身在寶山不識寶,沒有機會,不能搞、不敢搞。

“現在,中央在關於製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中,把發展鄉鎮企業作為振興我國農村經濟的必由之路,我們川主鄉全體人民,就應甩開膀子大幹一場,徹底改變川主麵貌。

“下麵,請川主鄉人民政府薑鄉長宣布全鄉鄉鎮企業的發展項目和具體辦法措施。”

薑鄉長高分貝講道:“剛才廖書記從黨的方針、政策上,從理論和現實的結合上,對大力發展鄉鎮企業做了非常明確的動員。現在,我對已確定的發展項目,向大家公布,希望全鄉迅速行動起來,貫徹執行。

“擴建川主鄉小煤礦。擴建後的日產量由十噸增加到十五噸。所需資金爭取向銀行貸款解決。

“擴建川主鄉水果罐頭廠,擴建後增加紅橘罐頭產量,由原來的二十萬斤增加為三十萬斤。同時,增加獼猴桃水果罐頭和獼猴桃果醬生產。所增封口機、蒸汽鍋爐機等設備開支,全鄉人均再集資三元,其餘用貸款解決。

“新建鄉辦頁岩磚廠。日產頁岩磚四萬匹的小型磚廠,投資雖然多一點,大約需要八十萬元,但是見效快,經濟效益好。資金的來源大部分靠貸款,群眾集資部分,采取投資投勞的辦法解決一部分。”

薑鄉長對興辦頁岩磚廠似乎特別有興趣,專門做了幾個方麵的說明,宣傳它的優越性——一是辦頁岩磚廠,以岩砂石為原料,不需要損害良田好地,節約土地。二是辦頁岩磚廠適應農村發展的新需要。農業學大寨時代,各級都強調“先治坡、後治窩”,加上貧困得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條件改變居住條件,許多人都住著既不避風、又難擋雨的破舊房屋、窩棚,甚至是岩洞。責任製後,大家開始富起來,許多人都想“治治窩”了,想修樓房,想修洋房,磚的需求量大得很。三是就地取材,就地運輸,可以為修房的農民減少運輸費用。薑鄉長講到這裏,他加重語氣說:“同誌們,這件事非常值得幹,值得幹好幹成功!”接著,薑鄉長又開始宣布其他項目。

“修建川主鄉的公路,讓機耕道變成硬化寬闊水泥路。川主鄉離縣城隻有十來公裏,長期不通公路不通汽車,成了眼皮子底下的燈下黑,上級領導來一趟都很困難,讓川主鄉在縣裏很沒有臉麵。一年之內,我們下決心非修通這條公路不可。

“組織運輸隊,逐漸擴成運輸公司。辦好運輸車隊,會有很好的經濟效益。

“成立農貿公司,經營農副產品土特產山貨,變廢為寶,增加農民收入。

“擴建鄉鎮打米、磨麵加工廠,擴大榨油坊的加工業。

“繼續組織剩餘勞動力輸出。……”

薑鄉長還在繼續念他的發展項目,但多數人已無心思聽。薑鄉長看大家心不在焉,也失去興趣,隻念了一個個項目名稱。

薑鄉長講完,廖書記帶頭鼓掌,其他鄉領導也跟著附和,但整個台下的掌聲,卻稀稀落落的。向安隆心裏不很讚成,可他還是鼓了掌。他認為這是場麵上的事,不鼓掌會給報告人難堪。

向安隆雖然退出了包產地,可他還是農民,他的身份沒有改變。他心裏明白,凡是上麵來的攤派,無論該交的不該交的,願不願意交的,他家五個人的人頭費,一點也少不了。他的“起碼官”仍然沒有擺脫,隻不過由生產隊長改為了村民組長。他聽了這個報告,總覺得又有點像“大躍進”年代,一哄而起搞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更讓他覺得惱火的是,向安隆又要麵臨比人民公社、比農業學大寨時當幹部的工作還要困難得多的局麵。大鍋飯時代雖然比現在窮得多,但是都是掌握在“三級有所,隊為基礎”的生產隊裏,攤派也好,平調也好,都是先平調拿走以後,剩下的才是社員、群眾的。老百姓不知道底細,眼不見,心不煩,對立情緒不會特別強烈。而今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以後,農民不但有了充分的知情權,尤其有了勞動成果的直接享受權和處理權。用農民的話說:“完成國家的,交夠集體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老百姓心中有本賬,心中也有杆秤,也懂得政策分寸——該交的,再多也不會少一顆;不該交的,一點不饒、一點不給。要從他們自身的利益中去平調、攤派,增加額外負擔,猶如碗中奪糧、虎口拔牙,其難度可想而知。

權衡利弊,向安隆覺得前亦難後亦難,覺得攤派時期的組長,比搞一平二調時的隊長,更難當。

但是,多年做基層幹部的素養和責任,促使向安隆召開了半坡四組全體村民會議,原原本本傳達了鄉政府的三級幹部會議精神。

這次開會,向安隆剛一講完,王三娃就發言了。他說:“按向隊長剛才傳達的,搞好這些項目,我們每個人不包括投入勞動力,還要交十三元五角,這是一個相當不小的數目哇。這完全是攤派,橫加在我們頭上的負擔。他們當官的,每次都是說得天花地墜,結果是‘說得鬧熱,吃得淡白’,群眾什麽都得不到。就像當年修南元水庫,說如何造福全社人民,結果我們得到了什麽,得到了什麽利益?過去的平調、攤派造成的疤痕還在痛,現在又舊病複發。難怪現在有順口溜說得好:‘頭稅輕,二稅重,集資攤派無底洞’,意思是國家讓農民承擔的負擔是很輕的,主要是地方上的各種提留重,尤其是各種各樣名目的攤派集資,讓農民喘不過氣來。看起來十三塊五不多,但農民要湊夠這些錢要賣多少東西呀,又哪裏來的這麽多東西湊成錢啦?”

王三娃接著說:“反正我說過,大法我不犯,小錯我不斷,攤派我不幹。要人有一個,要命有一條,看你把我怎麽辦?”

王三娃說完,不少人也七嘴八舌吵開了。

最後,向安隆勸告大家,能夠出資出力的,盡力而為,一時有難處的,“有錢就用錢打發,無錢好言好語話打發”,不要硬頂硬碰,這次鄉裏是準備動真格的,不久會組織集資隊伍門挨門落實,弄得不好牽豬牽羊都有可能,希望半坡村這個村民小組不要出亂子。

果然,在向安隆開會後的第三天,鄉政府組織由鄉黨委楊副書記帶隊的催收班子來到半坡村。楊副書記兼任鄉婦女主任,主管計劃生育工作,半坡村是她住隊蹲點的大隊。這次她把半坡村的黨支部書記和村民主任叫到一起,直接來到向安隆家,詢問動員大會開得怎麽樣,群眾有些什麽想法和反映。向安隆匯報說,群眾有些不願意,但沒有太大的問題。隨即,向安隆按照自家五個人口,兌現了六十七塊五角的集資款,並從隨員小王手裏拿到了交款收據。

楊書記要向安隆陪他們走完四組的每家每戶。

從向安隆家出來,楊書記就提出要到吳正業家去,向安隆不知是何意。吳正業兩口子單獨過日子,按人頭交了二十七元集資款,沒費一點兒口舌動員,大家站在院壩裏幾分鍾就把事辦完了,接著就到隔壁的吳宇家。

吳宇見楊書記一撥人直奔他家,趕快迎出來,邊走邊說,“書記大人光臨,有失遠迎。”

“你不反感我們就是好事,還有失啥子遠迎嘛。”

“為什麽要反感,誰敢反感書記大人嘛?”

“老百姓最反感我們當幹部的,說隻要我們幹部一下來,準是刮宮引產,催糧催款。”

“我們家的生育早就實行計劃了,用不著你來勸說刮宮引產啦!”

“那催糧催款,你不反感嗎?”

“你同我打交道這麽多年,難道你楊書記還不知道我吳宇,是地地道道的良民啦。你看,這次我聽了向隊長傳達鄉三級幹部會後,都把集資款準備好了,四個人共五十四塊,一分不少,支持搞鄉鎮企業嘛。”說完就從兜裏掏出錢來。

“你真的支持辦鄉鎮企業?”

“難道還有假的,現在誰都曉得,無工不富嘛。我當然支持,我可以對天發誓。”

“如果是真的,我們鄉準備成立運輸隊,就請你把你的‘北泉’牌汽車租借出來,還想讓你當運輸車隊隊長。大家都知道,你從吆牛拉車到開拖拉機,到後來開汽車,樣樣車你都開過,不僅技術好,而且關係廣,朋友多。”

“唉,”吳宇用手使勁把頭一拍,“我吳宇就這麽沒有運氣呀!簡直黴透了。早知如此,我何必把車子賣了呢,到手的車隊隊長又泡湯了。”

“你怎麽把它賣了呢?生意那麽好?”

“生意是不錯,就是這一年多跑苦了,隻顧掙錢不顧保養,現在這個車周身都是毛病。有人笑話說,這個車除了喇叭不響,其他周身都響,前天才把它賣了。”

“賣了多少錢”。

“賣了一萬五。我買成二萬四,一年就損失了九千元。”

聽了吳宇這一說,楊書記很遺憾。很顯然,楊書記直奔半坡四組,就是衝著這輛“北泉”牌汽車來的。

吳宇送楊書記一行出門。向安隆走在最後,他回頭望著吳宇會意的一笑,吳宇衝向安隆使了一個鬼臉,兩人心照不宣。因為頭天下午,向安隆還同開著車的吳宇聊了幾句。

從吳宇家出來,楊書記顯然為沒能夠抓住“北泉”牌車子有點掃興。她對村書記和村主任說:“看來你們半坡村的集資工作,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麽困難。你看我連走三家,都支持辦鄉鎮企業,很爽快的就把錢交出來了。這又說明隻有落後的領導,沒有落後的群眾。我就不再跟著你們走了,你們村幹部完全能夠把集資款收起來。”

村黨支部書記佘明夏馬上說:“不行不行,剛才走的這幾家人是敬重你楊書記這塊招牌,我們隻不過跟著你‘狐假虎威’一盤。人家哪裏是在買我們的賬嘛,不信,我們一起再走幾家,你就可以見識群眾的利害,尤其像王三娃那樣的刁民,我們這些小官根本降不住、壓不服。”

楊書記隻好一同又走了幾家。果然,那些人基本上都是推三推四、軟拖硬磨的,不是說正在積極籌錢,就是求再寬限幾天,有的象征性的先交三五元,表示一定要完成集資任務。

佘書記害怕楊書記又要提出走,他希望借助書記的威力,去收拾一下王三娃。向安隆推說家中還有事,就先離開了。

楊書記說:“去就去嘛,我就不信他王三娃長得青麵獠牙,就那麽可怕。正不壓邪,憑我過去的感覺,好像王三娃還算不上是刁民嘛。”

“那是你還沒有嚐到他的辣子湯,還沒領教過他的刁蠻。”佘書記說。

他們邊說邊走到了王三娃的屋前,村主任彭明使勁喊王三娃,隻見正門開著,沒有人應,而那條有名的惡狗衝門而出,直奔他們而來。支部書記和村主任知道這狗的厲害,它站立起來可以咬住成人耳朵,每人提前準備了一根粗壯的竹杠。見那條大黑狗衝出來,佘彭二人架著馬步迎戰。黑狗左衝右突,二人左打右殺,全力保護楊書記。人狗大戰了兩個回合,仍然相持不下,黑狗瞧準瞬間空檔,匍匐貼地,突然躥起,像射箭似的就給楊書記小腿上來了一口。待佘彭二人反應過來,黑狗已得勝而歸。這時,五六個人一起呼喊,王三娃終於露麵。

佘書記非常憤怒地吼道:“為什麽不出來把你的狗招呼到?”

“我在屋後麵,沒有聽到。”

“十裏八鄉都聽到了剛才的吼聲,難道你突然就聾了?現在把公社的楊書記咬傷了,你怎麽說?”

“真不知道楊書記要來,知道我會遠道迎接。”

“裝腔作勢,難道其他人就可以咬?”

“當官的都不該咬。咬了其他人我還好受一些,咬了楊書記,確實是惹了天大的禍,我怎麽擔當得起。”王三娃邊說邊把楊書記扶起來,往院壩裏迎,並拿來凳子請他們坐下。他撈起楊書記的褲腳查看傷勢。幸好這是在冬天,楊書記穿了外褲加毛褲秋褲,隻被咬爛了褲子。

坐了一會兒,楊書記比較平和地說,農村養條狗,就是起個報信看家的作用,何必養這麽凶殘的狗。

佘書記馬上回話:“狗仗人勢,狗看主人的態度,狗聽主人的招呼。主人的態度造成了楊書記今天受傷。”

“的確是狗仗人勢,但我們這些農二哥,沒有人勢可仗,就想養隻狗,人仗狗勢,壯壯膽,既防強盜,又防色狼。”王三娃話裏有話地說。

“防強盜,你家有多少值錢的東西可偷,農村裏哪裏來的色狼?”楊書記問。

佘書記聽到王三娃話中有話,因心中有鬼,趕快引開話題,忙對王三娃說,“別開玩笑。為了鄉鎮企業的發展,今天楊書記被你的狗咬了,現在你應該表個態,馬上交清集資款,我們沒時間跟你磨。”

“今天我哪裏來的幾十元閑錢放在家裏呀?我看在楊書記大人不計小人過的份上,這次我保證馬上去想法找錢,不需要再勞楊書記大駕,一周之內保證一分不少。”

楊書記知道今天的事,王三娃不是衝著她來的,她隱約看出王三娃同佘明夏有過節,於是對著王三娃說:“我相信你,說話算數。”

佘明夏自己心裏明白,他同王三娃的過節,是從十三年前開始。那時,王三娃剛娶過門的媳婦,有點小乖小乖的,當時任生產隊副隊長的佘明夏盯上了她,上坡幹活總是挨挨擦擦,私下許諾隻要讓他如願,就可以在生產隊給她派輕活。王三娃知道此事後,就找佘明夏大吵了一架,這樣一來,村裏人都知道佘明夏的醜事了,凡是正派的女人都防著他,因而佘明夏長期記恨王三娃兩口子破壞了他的名聲。當了村支部書記後,他有點得意忘形,總是尋機“整治”王三娃。

七天後,佘明夏要到王三娃家去收集資款。楊書記因為曾親自聽到王三娃直接表的態,就跟佘明夏說不去了。

佘明夏給楊書記說:“這種人你能相信他表態?他可以出門不認,我懇請你再次出山,拿下王三娃這個攔路虎,可以殺一儆百,今後的工作會好搞得多。你是鄉黨委副書記,又是我們村的蹲點幹部,名正言順地去指導我們的工作。”

楊書記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嘛好嘛,反正我還想到四隊去一下,聽夢響反應,汪三毛的老婆已有幾個月不見蹤影。他給夢響一直說老婆回娘家去照顧生病的父親,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我想去弄個水落石出。”

楊書記和佘明夏走到四隊的一個山包上。佘明夏朝向安隆家喊話,叫他馬上到王三娃家來,還叫他通知夢響到汪三毛家去等著楊書記。過一會兒,村主任拿著兩根粗竹棒,遞了一根給佘書記。佘明夏說,楊書記請放心,今天有他和彭主任保駕,那條惡狗絕對咬不著了。然後用手指了指竹棒。

“有王三娃給狗打招呼,它不會再撒野。”楊書記回答。

一行人快到王三娃家,自然被那條黑狗先發現,它邊往外衝邊發出“汪汪”的叫聲。王三娃果然不食言,邊快速往外走,便招呼“黑兒、黑兒”。黑兒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回頭看看主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職責。它昂頭望著這批客人,也許心裏在想,同樣一批客人為什麽主人的態度迥然不一樣;也許它後悔上次不該咬傷那位女同誌。

正在黑兒觀望客人、王三娃同楊書記的對話之間,一聲火藥槍響了,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便見黑兒腦殼中彈倒下,痛苦地掙紮了幾下,然後便四腳長伸,一動不動了。

楊書記回頭問佘明夏:“這是怎麽回事?”

“他王三娃故意放任惡狗咬傷楊書記,本來就該血債要用血來償!”

“那也不該將狗打死呀!”

“我讓它血債用命來償,一是為楊書記報仇。狗不認識楊書記,主人應該懂得王法,故意放任狗來傷害共產黨的書記,性質很嚴重。二是為民除害,免得後患無窮。”

在楊書記說話間,王三娃衝上去:“黑兒咬了人,也不該死罪呀,你佘明夏真是心狠手毒哇。”這時楊書記才發現,火藥槍原來是套在打通竹節的竹筒裏,乍看起來是竹棒,其實裏麵裝著火藥槍。楊書記說:“原來你是有預謀而來。”很顯然,楊書記對佘明夏的舉動,相當不滿意。

“無毒不丈夫。”佘明夏得意地說。

“這叫打狗欺主哇。”王三娃吼起來。

“打狗欺主又怎麽樣。像你這樣的主,這樣的刁民跟狗有什麽兩樣!”

“那你也幹脆一槍把我也打死。”

“如果我帶了火藥、鐵砂子,這鳥槍也照樣送你的命,你以為你的命有多貴重囉,故意打死了你,我也不會抵命。”

王三娃衝上去要同佘明夏拚命,被向安隆和彭明抱住。楊書記同時也罵佘明夏:“簡直太不像話,當著我的麵這樣放肆、撒野,還像不像共產黨的村支部書記?”

王三娃搶著說:“他早就是共產黨中間的敗類了。他欺壓老百姓,作惡多端,群眾敢怒不敢言。他向群眾收提留,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想罰款就罰,連白條子都不打一個。有一次,我遲交了十五元錢,他就罰了我三十元的款,連收據也沒給一張。那次我也很慷慨,把錢給了他,就偷偷地跟在後麵,我斷定他會拿著我的罰款去吃喝。結果他和幾個幹部果然正在一個幺店子碰杯,我什麽也不說,端起杯子就朝嘴裏倒了兩杯。他們也知道我心中有氣,才沒有製止,否則我要掀翻桌子。”

“還有,你楊書記不知,不少社員心中,他早就不是佘太君那個佘書記,而是喊他‘色鬼書記’,成天都在打女人的主意。全村都知道,五隊的小肖外出打工去了,他公然趁人家男人不在家,‘狗占雞窩’,欺占人家良妻。他成天到處打狗,就是為了方便他到處偷雞摸狗。我現在揭發,他一直想打我老婆的主意。奈何我老婆的褲腰帶拴得緊,不然早就吃了這個色鬼的虧。你現在打死了我家狗,也休想得逞。我也馬上去搞支火藥槍,專門對付你這樣偷雞摸狗的色狼。我不會把你打死,讓你斷手斷腳,看看你還有沒有本事欺壓群眾。”

“你是自作多情。女人有人瞧得起是好事,男人搞得到女人算是有本事,你王三娃有這個本事嗎?你是羨慕,還是嫉妒?”

楊書記霍地站起來,大聲吼道:“不知羞恥,越罵越不像話。”說完,她憤然離去。

“楊書記,楊書記,到時我給你送一腿狗肉來哈,補補你的傷口。冬天的狗肉有營養,加上又是一條公狗,公狗肉更補人。”佘明夏說。

“想吃你就自己吃吧,我沒有那個胃口!”楊書記頭也沒回一下。

幾個人站在那都沒說話。村主任本來就是二把手,他不會說與書記不同的意見,向安隆這個村民組長是可有可無,說話也不管用,說也是多餘的。最後還是佘明夏先開口,問王三娃:“集資款什麽時候交?”

“你先賠了我的狗,然後再談集資款。”

“我是為民除害,絕不會賠。”

“那我就陪你幹到底。”

“你跟我打架?”

“你才想我跟你打架,最後給我加個毆打共產黨書記的罪名,我才不會上你的當。我不跟你武來,我要跟你文鬥。”

“怎麽叫文鬥?”

“先賠我的狗,再往下說。”

“怎麽賠?”

“我這條狗,養了十多年,是條非常顧家的狗,是非常忠實的看門狗,我十分心痛。既然已經出了事,現在我不說賠一千,至少應該賠八百。”

“這不叫漫天要價嗎?”

“你們對群眾經常就是漫天要價,就算這次是我以牙還牙吧。”

“這次我是執行公務哇,為了鄉鎮企業集資積勞哇。”

“我並沒有抗拒不交呀。我答應的一周之後交,你看我的錢就在包裏,”王三娃邊說邊從兜裏摸出錢來,接著又說,“你們頭次上門發生意外,狗把楊書記咬傷了,楊書記都沒有過多責怪,而你這次把火藥槍藏在竹竿筒裏,突然掏出來打死狗,讓楊書記都很生氣。這件事究竟誰占理嘛?”

“這樣好不好,算我一時衝動不該打死狗,你家應交的五十四元集資款就不交了,我來想法補上,行不行?”

“捧上壓下,你也用不著打死狗,用狗肉去給楊書記補傷、獻殷勤,討好楊書記呀。大家都看到,楊書記並不領你的情,適得其反。不信,你等著瞧。做過分了,隻能讓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要記住,壞事做多了會遭報應,不是不報,時間不到。”

“不說了,兩下相抵,好不好?”

“那你寫個條子,口說無憑。”

佘明夏在寫條子的時候,手都在發抖,寫完交給王三娃說:“這事現在就算了結啦。”

佘明夏心裏在說:“過去總認為王三娃是個刁民,那還不應該算。今天才感覺到,他真正刁得有點水平,讓老子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

寫完條子,他眼都不抬,就開步離去。村主任彭明提醒他:“佘書記,你不是還答應給楊書記送狗肉嗎?”

佘明夏停了下來,看了看王三娃,覺得他根本不可能幫助送;又看了看向安隆,也覺得不應該指使老年人。於是,他示意彭明,他們一人抓住一條後腿,將這條幾十斤重的死狗拖走。此時的佘明夏少了昔日的威風,手裏拖著一條死狗,心裏覺得現在他自己倒像是一條喪家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