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多子多福的傳統觀念影響,不少農村造成越窮越生、越生越窮的惡性循環,加之一些矯枉過正的計劃生育工作方法,造成部分群眾的對立情緒。

開始向夢響打死都不當村婦女主任,不願抓計劃生育工作。無奈當上之後,不但得罪了全村鄉親,就連自己意外生了雙胞胎,都被人檢舉、控告為“假雙響炮”,使她感到莫大的委屈,至今想起還會哭笑不得。

而今,夢響看到人們自願少生優生優育,她深有感慨地說:“從人們生育觀的改變來看,我國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變化,人民素質的提高,是何等的快速和顯著。”

夢響沒有直接到汪三毛家,她坐在她三哥立的那塊告別土地碑旁邊,等楊書記來後,一塊去汪三毛家。汪三毛家隻有他母親和大孩在。夢響請老人把三毛喊回來,說是鄉黨委楊書記找他有事。

汪三毛扛著鋤頭回來,熱情地同楊書記打招呼:“楊書記好,怎麽舍得到我們窮家小戶來坐一坐,大概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不是關心我做了兩家包產地,忙不忙得過來吧?”

“汪三毛真不愧是年輕人,快言快語,那我就開門見山,今天想問問你的愛人回娘家照顧生病的老人,都去了幾個月了,什麽時候回來呀,她回來了也免得你一個人做兩家包產地那麽累嘛?”

“最近就要回來了。現在我就跟你們實話實說吧,她哪裏是去照顧生病的老人嘛,是躲到娘家去生小孩了。”

“你不是做過結紮手術的嗎?怎麽又懷上了呢?”

“是呀,是去年初我到公社醫院去做的,是個姓王的醫生,好像聽說他是我們醫院的第一操刀手。”

“男的結紮是最不容易出問題的,怎麽你就出了問題?”楊書記說。

汪三毛戲謔地說:“要不就是老婆偷人,同別人懷上的。”

“別開這種玩笑,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問題,政策問題。信口開河非弄到你兩口子打架、離婚不可。”楊書記說。

“問題不會那麽嚴重,即使她跟人家懷上的,我也認了,我也把孩子養好,我們絕不打架、離婚。”三毛說。

“還在開玩笑呢,你是不是對計劃生育政策不滿、有抵觸情緒?”

“計劃生育政策是國策,誰敢不滿?你們說做了結紮手術,就不可能懷上,那會不會是王醫生放了我一馬,故意沒有把我劁幹淨,留下後患。”汪三毛說。

“這麽嚴肅的大事,王醫生敢給你放水開玩笑,要嚴肅一點。”楊書記說。

“好,好,好,我嚴肅一點,聽你審問。”

“那我問你,你愛人懷上了為什麽不早報告,而且你們以前就有了兩個孩子了。”

“那兩個孩子與計劃生育政策無關,第二個孩子生下來後國家才發布的這個政策。那時我還在同夢響的二哥開玩笑,說如果不來這個政策,我這個當代閏土說不定也要生個五六個,怎麽養得活啊。我認為兩個孩子正合適,一個還是少了一點。這是我給你楊書記說心裏話,不是反對國家政策哈。還是夢響兩口子前世做的好事多,積了德,殷智一下放了個‘雙響炮’,夢響肚子也爭氣,一下生了個‘龍鳳胎’,不但省事又還收回了老本,而且沒有違反國家政策。有人還在私下說,夢響的‘雙胞胎’是不是她當婦女主任、搞計劃生育工作做的假,不知是到哪裏弄個孩子,來冒充‘雙響炮’。還說有人這麽做過,夢響有可能也以權謀私,還要求上級查一查。我說你們有本事,你也把假做得這麽真嘛。”

夢響說:“老天爺知道哇,真是活天的冤枉啊。楊書記,可見搞計劃生育工作之難,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冒得出來,什麽難聽的話別人也說得出來。既然有人真懷疑,我也要求組織上認真調查,包括科學鑒定。如果是假的,我甘願受任何處理,不會有任何怨言。如果是真雙胞胎,也還我個清白,更有利於工作。”

楊書記說:“夢響你先別聽他們的。我要跟汪三毛說,你也別扯遠了,先說清楚,既然懷上了,為什麽不向組織報告?而且村婦女主任夢響同你們還在一個村民小組。”

“我們兩口子總認為結紮了,就萬事大吉,應該是平安無事了,睡覺也就稀裏糊塗,什麽都不在意。結果到了五六個月了,才緊張起來。不敢到正規醫院檢查,找了個老中醫把脈,說懷了六個多月了。”

夢響搶著說:“開始是我太疏忽,太麻痹了,總想你們已經做了手術,不會有事。但後來發現你愛人老是不在家,先後三次問你,你都說回娘家照顧生病的老人去了,故意瞞著我,不說實話。如果說實話,還有補救措施,也怪我當初麻痹大意,後來自己馬上也生孩子,沒有追蹤到底,這個該向楊書記檢討。”

汪三毛還沒等夢響說完,也馬上搶著說:“怎麽補救?我們想過,肯定是刮宮墮胎,但時間已晚了。成型的孩子是自己落下來的骨肉,這時候引產也特別影響大人的身體。我們是農民,要靠勞動力、靠種莊稼吃飯啦。”

楊書記生氣了,大聲吼道:“你就沒想到這要違反國家計劃生育政策。真是越生越窮,越窮越生,你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了,還要躲著生,真是人心難以滿足。”

“我前兩個是政策下來之前的事,沒有違反政策呀。這一個是同政策有衝突,但責任不在我們啦。我主動去做了結紮手術,誰叫醫生不把我劁幹淨,又播下孽種,增加了我的家庭負擔。”三毛說。

“別給我東推西怪,我們沒有工夫同你瞎扯,說說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楊書記問。

“孩子現在生了有二十天了,滿月後我就去把他們母子接回來。孩子是超計劃生的,肯定上不了戶口,但總不能讓他成為黑人啦,總還得讓他露麵見人啦。老婆也應該回來幹活、做包產地呀,我一個人哪能養得活六口人啦。”

“老婆回來後再生第四胎?”

“打死我也不敢,借個豹子膽,也不敢再懷、再生!”

“我已經挨了一刀了,不想去挨第二刀,萬一影響勞動力,我一家今後靠誰養活?愛人回來後我們商量,她馬上去安環,不會再讓你們為難。”

“你為什麽不能再去?”

“你們過去宣傳說,男子結紮保險些,女子安環有的身體不適還有失敗的。結果我主動去挨刀後,還是失敗,我不想再拿自己的身體去讓人搞試驗、練手藝。那是肉哇,是人肉哇。”三毛說。

“超生罰款怎麽辦?”

“超生不是我的問題,是醫院醫生的問題,還罰我的款,公不公平?”

“現在我還不能斷定是不是手術失敗,就是手術失敗,你後來也有責任報告結果。你們不但不報告,反而東躲西藏,故意造成無計劃生育,強行超生。這個理由和責任,你總該承認嘛。”

“責任不在我,我總覺得有點冤,比竇娥還冤。”

“我已經苦口婆心跟你講,你錯在哪裏,你一點都不應該覺得冤。你應該知道你們五隊肖林家的例子嘛。”楊書記說。

楊書記舉的半坡五隊肖林家的例子,夢響、三毛都知道,而且它傳得比較遠、比較神,很多帶小孩的家庭,都把它作為經驗教訓。

肖林他經常聽母親說,孩子要帶大方些才好,不能把他捧成寶,應該當棵草,反而容易帶,越嬌慣越容易出毛病。過去,生他們姐妹兄弟五個,隻有喂奶的時間才抱起來一下,其餘時間就是放在籮筐做的窩裏長大,屙了屎自然有狗去收拾,而且舔得幹幹淨淨的。肖林夫婦如法仿效,基本上不太管孩子。滿月後不久,兩口子從坡上回家,妻子見娃娃哭得很厲害,以為是餓慘了,從搖窩裏抓起來就把**往他嘴裏塞,但孩子隻哭不吸奶,怎麽都收不住嘴。然後兩口子仔細檢查,發現兒子的小雀雀隻剩小半截。經過分析,可能是孩子拉屎後,狗去收拾打掃,舔完屎後,又覺得熱乎乎的小雀雀特別鮮嫩,一口就咬掉了大半截。肖林氣得很,用鋤頭幾下就結束了這條狗的命。狗命是沒了,但兒子的小雀雀也還不回來,一個好端端的兒子,出生一月就成了太監,將來怎麽對得起兒子啊。他們弄著孩子到處求醫,都說無法治。後來,他們抱著孩子到計生辦再申請生育指標,計生辦說再觀察半年,今後雀雀實在不能再長起來,可以作為特殊情況再申請指標,但必須要給計劃生育增容費,優惠處理隻給五百元,作為象征性處罰。

三個人一起回顧了這個過程以後,楊書記說:“你汪三毛這個性質要比肖林那個嚴重得多,是明知而為,且故意躲藏,逃避補救措施,造成無計劃生育,超計劃超生,肯定比肖林要處罰嚴重。”

“有多嚴重,要罰多少?”

“至少要處罰一千元。”

“要罰那麽多哇。”

“是鑒於你確實做過手術,可能是手術有問題,也鑒於你後來態度較好,更鑒於你同意夫妻再去做計劃生育手術,這才是前提。否則,不是一千兩千就解決得了問題的。”

“那交了罰款,是不是可以上戶口?”

“你想得倒美,哪一個超生孩子上到戶口的?除非今後政策有改變。”

半個月後,汪三毛重新躺上手術台,他給醫生說:“王醫生,這次請你一定把我劁幹淨哈,不然我又去惹禍了,還要被劁第三次,那就更冤枉了。”說完,他自己和在場的其他醫生都笑了,唯有王醫生苦笑著說:“好,好,好!”

夢響隨楊書記處理了汪三毛夫妻無計劃生孩子的事,還算比較順利。但回來後一直心裏悶悶不樂。

十天後,她終於憋不住了,把老公殷智叫到一塊,回家去找父親談自己的工作,並決定向鄉政府遞交婦女主任的辭職報告,附帶一份工作檢討書。

她向父親述說了這一決定的緣由:“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就從我當村婦女主任說起。當時不願當這費力不討好的官,我聽了父親的話——這是領導的培養和信任,要盡心盡力地幹。為了這個工作,我推遲生孩子,快三十歲還沒生育,以至有女人在一邊說我兩口子是不是有問題。為了這個工作,我不是到鄉裏開會聽報告、做匯報,就是走家串戶,了解情況,苦口婆心費口舌。這幾年來,我這家進那家出,家家戶戶的狗都很熟了,每次去都是搖頭擺尾相迎。可是同群眾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了,相見都是怒目相對。做這個工作,我拿的幹部報酬、補貼也很少。支部書記、村主任可能拿得多一點,但實際上要從農民的手裏收來才有,收不到就兌不了現,討到一點才有一點。我家裏有收入是另一回事,但總不能長期做貢獻嘛。更難辦的是,這工作左不得右不得,淺不得深不得。淺了,對不起領導對不起政府;深了,同群眾嚴重對立,遭到嫉恨或報複,甚至被人無中生有放暗箭。這次幸喜得汪三毛是二哥的同學,也幸喜得三毛心直口快,說出了群眾的懷疑和質問——殷智憑什麽就能點燃‘雙響炮’,夢響憑什麽就懷上了‘雙胞胎’,難聽死了。好像當幹部的就不是人了,怎麽做都會成為被攻擊的對象。你不生孩子有人說,碰巧生了個雙胞胎又有人亂說。三毛說,有人提議向上級告狀要求查處。我估計這事早就告上去了,不然咋個會楊書記在聽三毛那樣說了後,勸我說別管它呢。這說明至少鄉裏早就聽到了反映,可能早就暗中調查過了,最終還是真金不怕火煉,身正不怕影子斜,才沒引起太大的風波。我累死累活地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後差點遭人暗算、背黑鍋,真讓我寒心,還有什麽心思搞下去?”

聽到這裏,父親發話了:“你說的有道理,但問題是,這個工作不是你想丟就能丟掉的呀。我當隊長時如坐火山,幾次請辭都丟不掉,後因偷殺豬兒給社員分肉的事,上級撤了我隊長的職,我謝天謝地——原來不當隊長並不很難,我何不早些想到這種因禍得福的辦法。誰知,沒高興幾天,又官複原職。沒辦法,生產隊的塘就隻有這麽大,人才就隻有這麽多,好像離了你這道菜就成不了席。我看看半坡大隊,目前能接手你當村婦女主任的人選,好像還比較難找。我同意你寫辭職報告,估計不會被批準。能夠批準,當然是好事,既能搞好自己的鵪鶉養殖場,又能照顧好兩個孩子,我和你媽媽都非常高興。如果不批準,還得繼續幹,我們相信大多數群眾,相信黨和政府,我也相信你慢慢總結經驗,能夠把事情做好的。”

夢響說:“難啦。就以汪三毛家無計劃超生為例,我還得寫檢討,還不知能不能過關。再說,這次楊書記對汪三毛家的處理,要是按照楊書記過去的作風和風格,至少要罰三千元。可汪三毛不知好歹,還一直逞強不是自己的錯,而是政府的手術失敗導致的,不應該罰款。我認為汪三毛口服心不服,他可能還會申訴、上告,這件事情仍然沒了。”

向安隆接著說:“做工作,既要執行政策,又要注意工作方法。你還記得你剛當村婦女主任的時候,楊書記強行讓人家新媳婦安環的事不?那件事的影響多惡劣呀。人家才剛過門的新媳婦,就被強行做計劃生育手術,而且還是在露天壩裏進行的,簡直是亂來。後來楊書記因為這事受了處分,依我看,她也真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現在表現出不一樣的工作作風,確實是既執行了政策,又注意了工作方法,你要向她學習。

“就拿那天在王三娃家發生的事來說,她幾次當著我們和王三娃的麵,批評佘明夏這個村支部書記。要是在過去,他們應該是同類型的人。但是,現在兩人的工作方法和作風,顯然有根本的區別。佘明夏的作風不改,栽跟鬥、犯錯誤是遲早的事。尤其是王三娃罵他的作風問題,他無所謂,認為搞得到女人的男人,才有本事,我看他早晚會栽在這個問題上。哪個有血性的男人,會允許別人侵犯自己的老婆?他肯定會出大事。”

向安隆說完後,馬上催夢響和殷智回家去。家裏還有兩個嬰兒需要照顧,尤其是實行計劃生育和獨生子女政策後,孩子比較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