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全國的城鎮化建設進入提速期。地改市、縣改市的**剛過,各地的小城鎮建設提速加快。僅四川,當時就決定了“百個試點小城鎮”建設。
原本無城無鎮的川主鄉經過幾年的努力爭取,終於擠進百鎮試點行列,並確立了小城鎮同開發區結合發展的路子。川主小城鎮承擔著縣城與鄉村的“二傳手”職責——農民說這才是自己的“城”,致富起來的農民,尤其是“抱財”歸來的打工農民十分歡迎。川主鎮還專門辟出一條街,命名為“故鄉城”,專門立了“故鄉城碑”。
川主鄉黨委和人民政府,先後打了兩次書麵報告,申請撤鄉建鎮,建設川主小城鎮,均因其原來沒有場鎮基礎,又沒有產業依托,條件不具備,沒被批準。眼看一次又一次失去了發展機會,廖書記如坐針氈。
麵對全省“百鎮試點工程”,廖書記摩拳擦掌,決心要大幹一場。他關起門來召開了三天的全體幹部會議,與會者一起分析形勢,群策群力想辦法,出主意,力爭擠進“百鎮試點工程”。
大家一致認為,撤鄉建鎮、建設小城鎮和開發區,是國家城市化進程的需要,是川主鄉經濟發展的需要,也是廣大農民群眾的迫切願望和夢想。
這次全省要找一百個小城鎮試點,每個小城鎮批準可以用三百畝土地,兩千個城鎮戶口,目的是加快城鎮化建設。如果把小城鎮建設同開發區結合起來,川主鎮的經濟定會快速發展。
功夫不負有心人,川主鎮果然擠進了試點行列,拿到了小城鎮建設的通行證。
川主撤鄉建鎮兩個月後,廖書記帶著鄉鎮企業辦公室的會計,來到深圳。他的公開旗號是,看望和慰問在深圳務工的農民工。這個旗號當然名正言順,但他還有一個不對外明言的任務,那就是動員一批打工人員回故鄉,參加剛剛批準的小城鎮和開發區建設。
廖書記算了一筆賬,全鄉有四五百人在外打工,能有十分之一的人回鄉搞建設,就是很大的一股力量。當初鼓勵村民出來打工,他們不但掙了票子,還換了腦子,學了技術,會成為家鄉建設的骨幹。
廖書記分點召開了七八個座談會。聽說要請一批人回去建設家鄉,而且還可能轉為城鎮戶口,大家紛紛議論起來。
“深圳這個現代化城市固然很好,但畢竟不是我們的家,別看我們幹活時熱火朝天,但我們的內心還是不踏實,就像無根的浮萍,漂浮著,不知在哪裏生根。”
“沒有地方生根還不說,關鍵是我們在大城市裏下苦力,有些城裏人卻不尊重我們的人格。一些人既離不開我們農村人,又討厭我們農村人,鄙視我們農村人。睜眼看看,現在城裏的哪樣重活、髒活、危險活不是我們農村人在幹,啃骨頭的事全是我們,喝湯吃肉輪不到我們,看病吃藥沒份,孩子入托、上學沒門,說你是農村人,沒有城市戶口。”
“說穿了,在一些城裏人眼裏,農村人不過就是一批靠賣體力活掙錢的‘城漂’。”
“對!對!就是一些‘城漂’!”
“就是‘城漂’,永遠的漂!”
“漂到何時,漂到何處,有何結局,都不知道。”
“還是《蜀道難》裏說得好,‘錦城雖榮樂,不如早還鄉’。與其長期流浪在外當‘城漂’,不如跟廖書記早點回家,建設自己的小城鎮,陪陪孩子,還免得老婆長期守空房。”
還有人問廖書記:“建設川主鎮,還要給兩千個城鎮戶口,這算不算城鎮的指標。”
“當然算,這就是城鎮化的開始,城鎮化就是這樣一步一步來的呀,你也有可能就是這兩千人中的一個呀。”
“一個鎮才兩千個城鎮戶口,還是太少了。”
“慢慢來呀,能夠一下走出這麽大一步,已經就不錯了,今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城鎮化要一步一步來,逐步減少農村人口。據我所知,三峽工程實際已經開工建設,隻是沒有正式對外公布,這給我們家鄉發展帶來極大的機遇。”
廖書記話音剛落,夢功急切地問:“三峽工程與川主鎮有什麽關係?川主鎮怎麽會跟修三峽電站有關聯?”
廖書記說:“開始我們也是一知半解,說不清楚。後來因為對修三峽電站的爭議大了,我才慢慢了解一些大概過程。
“修三峽電站,是孫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中構思的宏偉藍圖。幾十年來,這項工程一直存在爭議,最早主要是從學術、技術、防洪上和國防安全上爭論。後來,又從土地淹沒、人口搬遷等方麵爭論。改革開放後,國家的財力、物力和技術實力很快提升,修三峽工程的事又提上國家議事日程。1984年,為了保障這個世紀工程,國家還專門從四川和湖北兩省,劃出淹沒庫區,準備建立三峽省,並在湖北宜昌市建立了三峽省籌備小組。四川湖北兩省的幹部,是籌建組的主力。你夢功也知道,三峽省籌備組的組織組,就向四川省發過商調函,要調你二哥夢學到三峽報社工作。誰知,一年多後,三峽省籌備組撤了,抽調的人也就各歸各位了。”
“為什麽要撤銷呢,成立個三峽省不是挺好嗎?國家怎麽出了這麽大的洋相?”
“什麽洋相不洋相,這正說明國家的偉大——共產黨的偉大,當發現有更好的方案後,敢於自我糾正、自我完善。‘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不是就撤銷了嗎?三峽省為什麽撤銷?開初成立三峽省時,把萬縣、涪陵、黔江地區幾十個‘窮哥們’湊到一起,組成了一個‘窮家’,何時才能富起來?四川的一些幹部認為,單從發電來講,多在四川的雅礱江、金沙江上搞梯級水電開發,總發電量就可以超過三峽電站,而且淹沒麵積小,搬遷人口少,因此不希望修三峽電站。有的還說三峽省像個怪胎:庫民百分之八十以上在四川,淹沒的好田好土,也都在四川。搬遷人口一百一十多萬,有一百零三萬在四川,四川的損失最大。而且,三峽省的省會宜昌,不能直接帶動經濟的發展。所以,許多人對成立三峽省,不但不積極,而且還反對。開州縣地處三峽水庫的重要淹沒區,許多工作、重點建設項目投放較長時間處在不三不四的境地——三峽省一直顧不上管,也沒有合適的身份正式接管,四川省也不便插手管,我們就有點像爹不管、媽不管的無娘兒,影響了許多工作,也影響了城鎮化建設的進程。正式撤銷了三峽省籌備組後,才結束了這種不三不四的尷尬局麵,開州縣的城市化進程才又邁開了步伐。現在,三峽工程已經開工,我們應該放開手腳大膽幹一場。今天我來告訴大家,家鄉要建小城鎮,要搞開發區,想請大家回鄉創業,回鄉建設家鄉,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智慧出智慧,共同改變家鄉麵貌。”
“三峽工程建設,肯定能帶動家鄉發展。”
“那是必然的。凡是國家的重大建設,都會帶動一方的發展。”
廖書記剛把話說完,吳延馬上說:“廖書記,我願意回去幹,我當了快十年的‘城漂’了,該回去過點穩定的日子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出力,掙表現。如果我表現得好,你廖書記就從那兩千個城鎮戶口中,擠出一個獎勵我,讓我那寶貝兒子成為城裏人。”
隨後,通過摸底統計,有五十五人願意跟廖書記“打”回老家去。
廖書記心中有了底,最後才給夢功攤牌,希望他回去組建川主建築公司,擔任總經理,搞好小城鎮建設。
川主鎮的建設啟動儀式,於1993年國慶節舉行。
在此之前,鄉裏花了半年時間,將原來的十公裏鄉村機耕道,擴建成了六米寬的硬化水泥道。要致富,先修路。道路通,一通百通。
夢功在建設川主鎮的過程中,深切感到現在的黨委、政府領導的思想是空前的解放,政策也是空前的開放,這次川主鎮的建設采取了“政府投資、政策聚資、社會集資、企業出資、群眾帶資、招商引資、全麵開發、滾動發展”的多渠道、多層次、多形式、多元化的集資方式,非常有吸引力。但是,他覺得還有一種力量,勝過許多其他力量的號召力,那就是“鄉愁”。
夢功想,川主鄉有四五百名老鄉在廣東、深圳、珠海、東莞等地打工、做生意,若能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回鄉投資,就會聚集很大一部分資金,就是一股了不起的力量。
夢功把這個設想向黨委和政府領導做了詳細匯報,得到充分肯定和大力支持。夢功首先在同去深圳打工的工友中,去動員那些準備回家修房子的人,把錢拿到鎮上去修“故鄉城”——既可以享受政府的一些優惠政策,還可以居住在小城鎮,享受居民的待遇。夢功沒有費多大的精力,就動員到了二十八家報名投建,平均每戶投資七萬多元。最高的一戶準備投資二十萬元,打算開一家像樣的餐館。
初戰告捷,鎮領導滿意,夢功受到鼓舞。他向鎮領導提出,準備再到南方去一趟,去重點拜望和勸說他所熟悉的一些“大款”,多動員幾個有實力的人回鄉投資建廠創業。他還向鎮上申請了五萬元的宣傳費,準備在廣州、深圳、珠海的報紙媒體上打廣告,誠邀家鄉人回鄉創業發展。這些想法和打算,一一得到領導的支持。
夢功自知自己不是舞文弄墨的高手,他特地向正在開州縣采訪的二哥夢學求援,請他幫忙寫一封情真意切的誠邀函,動員家鄉人出資出力。為了支持弟弟,為了家鄉,夢學自然是沒有說半個“不”字。
隨後,夢功將邀請函送廖書記審查,定了稿。
“故鄉城”誠招書
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月是故鄉明,情是鄉愁深。他鄉故鄉情相連,代代不變故園情。忽如一夜春風勁,神農後裔跳農門。走出農門天地寬,窮人變富人。成功不忘桑梓地,誠邀共建“故鄉城”。故鄉城啊,農民心中的城。撤鄉建鎮換新顏,鄉村長出新型“城”。城鄉壁壘堅冰破,“城盼”、“城漂”皆國民。盤古開天地,農民變居民。眾手書寫新時代,豐碑永鑄川主鎮。事跡傳後代,英名留華夏。光耀列祖列宗,榮歸故鄉城。
開州縣川主鎮人民政府
一九九三年宣
夢功跑遍廣州、深圳、珠海等地,把邀請函送到家鄉人手中。最後,他集中精力,去主攻幾個有實力的“大款”,希望說服他們回鄉參加集鎮建設,投資辦企業。
選準目標“點殺”,夢功在大老板陳實處就贏得開門紅,增加了夢功的信心。
夢功登門造訪的第二人,是皮鞋廠的老板李揚。他對夢功說:“皮鞋廠是個勞動密集型企業,可以安排更多的勞動力,正好可以為家鄉辦點事。隻要政府承諾的優惠政策、優惠服務兌現,我就表態先投資兩百萬元。如果我回家鄉考察可行,不排除再增加投資。”
夢功拜訪的第三個人,是他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南下引資,才鼓足勇氣去的。此人叫王雲富,財大氣粗,極不好打交道。
夢功前兩次去,都被他的秘書擋在門外。夢功第三次硬闖過關,才將川主鎮政府的“故鄉城”邀請函遞到王雲富的手上。
王雲富接過邀請函,認認真真看了三遍,然後說:“你們還是非常重視哇,故鄉城這個名字就夠揚名了,還要專門樹碑立傳,流芳百世。不過,這川主山上,世世代代都是農村,從來就沒有個什麽城鎮,這的確也是做了件前無古人的大事。”
“這樣看來,你王總還有點興趣?”
“當然有興趣。你希望我投多少?”
“至少投個一二百萬嘛?是不是小瞧你啦?”
“當然小瞧我啦!據我所知,目前在外打拚的人,川主鄉還有哪一個能超過我王雲富的。在現實生活中,我坐在第一把交椅,今後在故鄉城的功碑上,我王雲富也應該排在第一名,才有臉麵啦!”
“川主鎮的第一大款,非你王雲富莫屬!”
“所以,要投,要爭,我就要爭這個第一!”
“那你打算投多少,幹什麽?”
“要投就投個千把萬,搞個什麽賓館大廈吧。你們選的這個地方,正好比縣城高一個台階,可以居高臨下觀縣城,看河穀。有一個像樣的賓館,才能讓川主鎮上檔次,也算是川主鎮的一塊招牌。
“再說,錢多了,不知怎麽用。過去有人說,錢對有的人的意義隻是個數字概念,我不信。現在,我信了。我家一千平方米的別墅,除了剛修建時有種新鮮感,後來許多屋子連腳都沒去踏過,睡覺就隻需一張床。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比較現實,並不是多麽高尚、多麽偉大!”
夢功站起身來,雙手抱拳,俏皮而又調侃的給王總敬了個鞠躬禮,然後緊緊地握住王總的手說:“請接受兩萬多川主人民的一拜,我也代表廖書記和全鎮兩萬多人民,謝謝你了,同時也邀請你擠出時間回鄉考察,談規劃,簽協議。”
“故鄉城的碑文上,我王雲富要的就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