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穿過隧道,轟隆之聲如雷。這是深秋的午夜。我從固納乘火車到熱水。我父親病了。三個小時前,我的繼母陳秋霜給我打了電話。她像那些有著重大隱情的報信人一樣,沒在電話裏告訴我父親的病情,隻讓我馬上動身,越快越好。而在三天前,我的汽車被人追了尾,現在還在修理廠。

十五年前,我十九歲,來固納上大學。此後,我再也沒有離開這個地方超過一個月。我並不愛這裏,隻是懶得挪身。堵車、低薪、炎熱、髒亂,作為一個三線城市,我完全能包容這些缺點。我有什麽好挑剔的呢?一個在西南方的山區小縣城長大的人。

固納離熱水四百公裏,慢火車需要七個小時。

車廂裏有人發出鼾聲。我坐著,透過車窗看山頂的月亮。我不知道這輪月亮能夠陪我多久。由於某種道義或無聊,此時我應該想想在這個世界上和我有關係的人。我的父親,一個退休的語文教師。他出生在一個叫阿尼卡的山區,我從未去過。在那裏,還有一個和我父親長得很像的伯伯,我見過他。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一個下午,他突然帶著瓜果蔬菜和臘肉來敲我家的門。他想為我的堂兄富樂在縣城找一個中學念書,但這事在我父親的能力範圍之外。所以,我的堂兄小學畢業後,子承父業,做了新時期的農民。有一段時間,富樂在縣城做人力車夫,但從未去過我家。我的母親教了一輩子數學,五年前死於心髒病。我的妹妹遠嫁東北,我們已有五年未見麵。

這不是一趟愉快的旅程。即使父親不生病,我也根本不想見到他。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是一個人。像一隻鳥,孵化出來,便和父母沒有了任何聯係。人世間的紐帶其實就是絆腳繩。可我們正是因為牽絆而來到這個世界。就像我,既是別人的兒子,也是別人的父親。

我意識到,很多的事情並不會隨著時間而流逝,而是重疊。我在固納的鏡湖邊陪兒子騎車時,想到的是自己八歲那年在縣城裏學騎單車。一輛黑亮的永久牌單車,有我胸膛那麽高。我父親既不鼓勵,也不阻止,冷眼旁觀。我想,即使我當時麵對的是敵人明晃晃的刺刀,他也會是那樣的表情。他當時穿藍色中山裝,上衣兜裏插著鋼筆。他的襯衣很幹淨,衣領裏縫著我母親鉤織的領花。這東西如今已絕跡。當時我八歲,上小學二年級。過去的一年,一直是我母親騎車接送我。他們經常為接送我而爭吵。我母親認為該我父親送,我父親認為我該自己去。最後他們各退一步,讓我自己騎車去。問題不在於學騎車,也不在於那輛黑色的單車多次馱著我駛向荊棘叢裏,讓我的臉上爬滿大小不一的血蚯蚓,而是我父親的目光。

“我懷疑我們倆不是親生的。”

有天巧慧這樣說,卻被我敲了腦袋。作為她瘦弱的哥哥,我記得她在繈褓裏哭鬧的樣子,記得她像條尾巴似的跟著我,也記得我們經常因父母的爭吵而蜷縮到角落裏。後來她遠嫁東北,有次喝多了在電話裏哭,說她從小就想離開熱水。我在上火車前告訴她父親病了,電話裏傳來搓麻將的聲音。她說,你先回去看看情況吧,我忙著呢。

月亮仍在,山已變了數重。我無法想象這列火車行駛在夜晚的樣子,因為我身在其中。正如我從小生活在那套六十平方米的教師宿舍裏,卻不知道自己家庭的本來麵目。我母親永遠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我父親永遠板著臉,神情恍惚。我們有吃穿,有學上,成績中等,走向人群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

沒人能決定自己生在什麽樣的家庭。當我明白這一點時,我和朱麗已經結婚,經營著一個並不比我父母強多少的家庭。我母親過世的第二年中秋,我帶著妻兒回去看我父親。路上他每過一個小時就打一次電話來,反複問到哪裏了。我依據導航顯示一次次回答他,最後忍無可忍掛斷了電話。此後,他沒再打來。當我們的車開到他居住的小區門口時,他站在那裏,張望。我最先認出了他的藍色中山裝。這些年,他一直穿這種衣服,就像這個世界隻有這一款衣服,就像這個時代從未前進。我搖下車窗跟他打招呼,他嗯嗯應著,卻沒了更多的話。那晚我們喝了一瓶他學生送的酒。他坐在我對麵,處於一種神遊狀態。我叫他一聲,他回應一聲,就像我拉著一隻風箏。

也是在那年冬天,他打來電話,我接起來卻是個女人的聲音。她說,我是你陳阿姨,我和你爸在一起了。我說,曉得了。

火車一次次進出隧道,這個龐然大物在天地間笨重遲緩地行進著。這種慢,不是落後,而是藐視萬物的威嚴。這條鐵路已有五十年曆史。起初,它是我們這個國家非常重要的動脈,火車日夜穿梭,沿途的站點,都曾繁華一時。後來,汽車越來越多,火車越來越快,機票越來越便宜。這些穿梭在群山裏的慢火車,漸漸被人遺忘。除非迫不得已,誰還會想起它?就像我的父親。在他有陳阿姨照顧以後,我隻在逢年過節時給他打不超過三分鍾的電話。

這列火車將在早上八點四十分抵達熱水。當年我在固納上大學,每次都是坐這個班次的火車回家。那時的七個小時中,我會和同車的學生打撲克,嗑瓜子,喝啤酒,海闊天空聊未來。今天這七個小時,我斜靠車窗,月亮時隱時現,像我父親陰晴不定的臉。如今,他病了。誰不會病呢?誰都會病,誰都會死。誰都是父親,誰都是兒子。

火車更慢了。前方到站,熱水。車廂裏**起來。我保持著一個人回到故鄉時該有的淡然。天已亮,可我渾然不覺。這列火車從黑夜駛向了白天。仿佛白天和黑夜同時存在,隻不過是由一列火車實現晝夜交替。車窗外早已麵目全非。曾經的村莊和農田上,矗立著高樓。熱水如其名,地下湧動著溫泉。巨大的廣告屏幕上,閃現著藍色的廣告詞:溫泉之都歡迎您。在那節車廂,我最後一個下了火車。

我父親在熱水第一人民醫院,離火車站隻有一公裏。我選擇走路去。我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地圖在我心裏。醫院的大廳裏響著一種類似蜂巢的嗡嗡聲。仿佛世人都在病中。搭電梯比乘火車還要難,焦慮的人們隨時準備化為一道閃電擠進去。我選擇了步行梯。這倒好,很安靜。走道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落滿灰塵的滅火器順牆根擺放。我順便在過道的轉角處上了一次廁所,小便。我的尿液渾濁,想必是久坐的緣故。

陳阿姨說他們此刻在過道裏的椅子上。我站在過道的一頭,一眼就看見了熟悉的藍色中山裝。我朝他走去,他側臉貼在一個胖女人的大腿上,眼睛閉著,但眼瞼在動。我站在他麵前,他尚未發覺。這是我和陳阿姨第一次見麵。她看到我,從焦慮中解脫出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你是一心吧?”她略顯尷尬地推了推我父親。

“他怎麽了?”我盯著父親發問。

他被我們的對話吵醒了。他睜開眼,掙紮著,在陳阿姨的幫助下坐了起來。他看了我好幾秒,似乎眼睛和腦袋之間隔著很長的路。他終於認出我,輕聲問,你來了?我來了,我說。陳阿姨遞給他一個帶奶嘴的水杯,他接過喝了一口。

他從來都是個瘦小的人。瘦小的孩子,瘦小的青年,瘦小的中年,瘦小的老人。別人的父親中年發福,老年時血壓升高,他沒有。他體內有著粉碎機般的消化係統,任何食物經過他的身體都是隻入其味。如今,他變得更瘦小了,像一個裹在成年人衣服裏的孩子。又黑又瘦,典型的久病之人。

他換了個姿勢,斜靠在椅背上,像一件被人隨意丟棄的衣服。我用眼神示意陳阿姨借一步說話。她有一絲局促不安。

“他到底怎麽了?”我問她。

“辛老師瘋了,”她說,“雖然醫生的診斷結果還沒有出來,但我敢肯定他的腦袋出了問題。”

“為什麽會這樣?”我掏出香煙,還未點上就被保潔阿姨製止了。

“我想,還是因為他打死了那兩條蛇吧?”陳阿姨放低了聲音,眼睛一直盯著我父親。

這時,候診大廳的小廣播裏,有個女聲在念我父親的名字,電子屏幕上,他的名字變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