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看見兩條紅蛇交織在一起。在熱水縣公園的花壇裏。這本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在恐懼中生出惡意,用磚頭砸死了它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啥要打那兩條蛇,也不知道為啥那兩條蛇那麽不經打,一磚頭下去,兩個腦袋就碎了。”

陳阿姨知道這事,已是半年以後。據她說,半年來,這兩條蛇每分每秒都活在他心裏。他走著,站著,睡著,醒著,都在想這兩條蛇,卻不跟任何人說。他之所以恐懼,是因為他認為這是兩條專門為他顯現的蛇。

“辛老師在生活上對我很好,但不交心。”陳阿姨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我隻能這樣回答。

突然,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核磁共振室裏驚慌跑出,朝我們喊:病人家屬,在哪裏?快來!我們衝進去,看見我父親跪在地上,朝那台冰冷的機器叩頭。我去拉他,但他像生了根一樣,無法撼動。我說,爸,你在幹啥?他說,你快跑,他們要來抓你了。我說,我是誰?他說,你是蛇。核磁共振室的門口擠滿了看稀奇的人,醫生在一旁無奈地搖頭,讓我們拖他出去,別耽誤了其他人的檢查。又過了一會兒,醫生來到過道上。

“像他這樣的情況,我建議你們還是送去三院吧。”

三院,就是精神病院。人們談起它,臉色和談殯儀館一樣。它在縣城北郊,是幾棟隱藏在樹林中的白色建築。我走到醫院外麵,給我妹妹打電話。她說,情況這麽嚴重?我說,醫生是這麽建議的。她說,那就聽醫生的唄。我給朱麗打電話,她沒有接聽。我給她發了一條微信:爸的情況不好。她沒回。我想,我們之間的事情,她已經想清楚了。我們最近在鬧離婚。是我提出來的。沒別的原因,我就是覺得不愛了,突然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也許一個人的愛就像燭光,燃著燃著就熄滅了。被風吹滅,或油盡燈枯,結果都一樣,隻是時間問題。

我父親坐在過道裏的椅子上,頭枕著陳阿姨的肩。他又抱住了那個奶嘴杯,但沒喝,水快沒了。他閉著眼,嘴唇翕動。陳阿姨看著我,我朝她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她站起身,伸手去拉我父親,“醫生說你沒事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我們一人抓一隻手,搭在肩上,架著父親下了樓。他的頭歪向我的肩。我伸出另一隻手去攬他的腰,瘦骨嶙峋。他輕聲問我,朱麗呢?我以更輕的聲音告訴他,朱麗在上班,還要照顧孩子。他說,你們要好好的。我的額頭滲出冷汗。

出租車來了。陳阿姨先坐進去,伸手來拉我父親。我護住他的腦袋,以防撞到車門。他突然驚恐地看著我,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裏?陳阿姨說,我們回家,你的八哥還沒喂食呢。我父親說,八哥的肉不能吃。司機扭過頭來,不耐煩地問,走不走?我們隻好連推帶拉把他弄上了車,並且一人抓住了一隻手。

從一院門口穿城而過就到了三院。我們在門口下了車,扶著父親朝裏走。在我們的頭頂上方,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後麵,是一雙雙呆滯的眼睛。我看見有人張嘴吼叫,但沒有聲音。這裏的診室和一院不同。我父親被醫生帶進去後,鐵柵欄門隔開了我們。我和陳阿姨抓住鐵欄,像兩個犯人。

姓名?辛遠山。年齡?嗯。出生年月?我屬羊。今天是幾月幾日?不知道。你哪裏不舒服?我害怕。怕啥?那些聲音。啥聲音?鍾聲、鑼鼓聲、木魚聲、念經聲。這些聲音怎麽會害怕呢?他們要來害我。誰要來害你?他們用斧頭砍我腦袋,用鐮刀割我脖子。

醫生站起身,送他出來。經曆了這一場拷問,他渾身顫抖。然後,醫生讓我進去。他建議我們先住院觀察。我問醫生是否確定我父親的精神出了問題。

“是的。”醫生說,“他會狂躁,還有可能會傷人,或者傷自己。所以,他需要住進來。”

我必須得接受這個事實。我父親瘋了。我小時候和妹妹吵架,最惡毒的話是,信不信我送你去三院?結果某天,我卻要把父親送到這裏來。

“跟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問醫生,“家屬能陪著嗎?”

“不能陪,也不需要陪,”醫生說,“這裏的病人都這樣。”

我的眼前浮現出父親穿著病號服,目光呆滯的樣子。他那麽老了,在一堆身強力壯的精神病人中間,會像一隻蒼老的鵝。

“我們可以在家裏治療嗎?”我又問,“天天陪著他,按時服藥。”

“這個,你們自己選擇,”醫生說,“我隻負責建議。”

沒跟任何人商量,我做了決定:帶我父親回家。醫生開的藥是:氨磺必利片、氯淡平片、艾司西酞普蘭片。我知道,吃了這些藥,我的父親就會成為一個靠藥物來鎮定的人。沒有藥物能驅散人內心的恐懼,隻能讓意識麻木。他會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安靜,其實就是呆滯。可是除了服藥,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坐車回家,一路沉默。他坐在我身邊,頭靠在我肩上,眼皮艱難地眨動,像兩隻瀕死的飛蛾。

表麵上看,熱水這些年經曆了日新月異的變化。但真正了解它的人,也知道有些東西一直都在。比如教師宿舍院外的那株三角梅,依然蓬勃地開著。我曾經騎著失控的自行車鑽進它的枝蔓之間。花開的時候,我妹妹每天摘一朵放在書裏。小區的鐵門,也還是以前的樣子,生了鏽,搖搖晃晃。

回到院裏,我父親強打起精神,要獨自上樓。幾個退了休的老同事過來問病情,他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陳阿姨走在前麵,像個女主人似的帶路,熟練地掏鑰匙。八哥聽到開門聲叫了起來:阿尼卡,阿尼卡。我父親突然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嘴裏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哞”聲,渾身發抖。我和陳阿姨一人拽一隻手,拖他不起。

“跪下,”他說,“你給我跪下,求菩薩保佑。他們要害你。”

我沒動。他揪住了我的褲腿,目露凶光,仿佛要害我的人是他。陳阿姨關了門窗,拉著我父親的手,哀求道:“你起來吧。孩子在場呢。”可我父親雙手抱頭,嘴裏發出的長嘯足以穿透門窗。我隻能依了他,陪他跪在冰冷的客廳裏。如此,他果然安靜了下來,乖乖服下陳阿姨送來的藥。又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們原諒我們了,讓我起來。

藥物開始起效,陳阿姨讓他去臥室裏睡覺。客廳裏隻剩下我們倆。她給我泡了一杯茶,然後開始給八哥喂食。我問她為啥八哥會叫阿尼卡,她說,因為自從我父親看見那兩條蛇以後,幾乎每天都在念叨阿尼卡。她係著我母親曾經用過的圍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穿梭。我母親的遺照還掛在牆壁上。家裏還是我上次見到的樣子,隻是多了一個陳阿姨。她並沒有像一些女人那樣,要把這裏打造成她的地方,除了衛生間裏的牙刷,我沒有看到更多她的東西。她不時來到我身邊,斷斷續續地講起我父親半年來的情況。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他老盯著一個地方,半天回不過神。”

“他一直是這樣的,”我說,“神思恍惚,幾乎沒有過笑容。”

陳阿姨說她在我父親走神的時候仔細觀察過他的表情,感覺像是有針在紮他的臉。他痛得抽搐,像是魂被什麽東西給牽走了,往往需要她去幫忙拽回來。她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她說既然沒事,那你好好的,我要走了。她真的開始動手收拾衣服,她傷心極了,她不想跟一個心裏裝著事的人一起生活。於是,我父親被逼講了看見蛇的事。陳阿姨說,誰沒見過蛇呢?我父親說,它們不是兩條普通的蛇,它們在很多年前就被我打死了。他講完這些,終於崩潰了,說他害怕。我父親夜不能寐,一天天憔悴下去,卻不讓陳阿姨告訴我們。

“前兩天,他吃飯的時候,突然瞪直眼睛,把一碗飯一口氣扒進嘴裏,然後開始啃碗,嚼筷子。我想,我必須得告訴你們了,否則,我擔不起這責。”

“阿姨,”我叫了她一聲,“你會因此離開我爸嗎?”

“不會,”她說,“我跟辛老師在一起,圖的是他心好。”

這是我第一次聽人說我父親心好。這個僅僅和我父親生活過幾年的女人,她在晚年遇見我的父親,就像一個人走進一片森林遇見一棵樹。卻不知它經曆過什麽樣的風雨,為什麽會長成今天這個樣子。當然,我也不知道。她轉身進了廚房。我又開始給妹妹打電話,她沒接。我發了信息,讓她無論如何得回來一趟。至於朱麗,我想,先不打擾她了。我向單位請了年假,回去補假條。既然誰的父親都會生病,那我隻能麵對,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想好具體要怎麽辦。

我父親醒來時,天已黑盡。他足足睡了四個小時。在這期間,我回到曾經屬於我的臥室裏,關上門,抽了半包香煙。發黃的老牆上,還貼著同樣已經發黃的明星貼畫。他們是“四大天王”和小虎隊,以及關之琳和溫碧霞。還有那些我無聊時寫在牆上的小詩,如今看來是多麽可笑。那時,我母親和妹妹住大臥室,我父親睡在沙發上。那時,我做夢都想離開這裏,離開熱水。最後如願以償。那時,我想如果有天結婚了,一定要找個我愛的女人,幸福地生活。最後事與願違。

陳阿姨照顧我父親洗臉,給他擠牙膏。她像是他的另一半大腦,總比他先想一步。我又想起朱麗。如果我們堅持走下去,再過幾十年,會怎樣?當然,我隻是這麽一想,對於我們的未來,我已不再期待。我們經曆過漫長的談判。關於婚姻,關於愛,關於未來。我不知道人為什麽要結婚。人們口口聲聲說的愛,是合適,是好感,還是至死方休?

晚飯時我父親提議我們喝點酒。我們吃驚,但又無法反對。從醫院回來,我們的世界就變成了玻璃的。地板、牆壁、手機、鍋碗瓢盆、嘴巴、眼睛……都需要輕拿輕放,小心翼翼。

我們舉起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陳阿姨為我們夾菜。我們輕聲說話,咀嚼,甚至看向彼此的目光也是輕的。但是,我們又擔心過分的安靜,是否會激起不良反應。

我說:“爸,我已經請假了。我陪你一段時間。你的問題不嚴重,慢慢就會好起來。”

“我的情況自己明白,你不用安慰我。”他說,“如果你真有這份孝心,明天陪我回阿尼卡。”

我和陳阿姨相互看看,誰也沒說話。

“如果你們不想陪,那我就自己去。”

說完這話,他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閉上了嘴。又過了一會兒,他蜷縮到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電視機開著,靜音,變化的光影照在他臉上。我和陳阿姨不時對看,都在等對方開口。

“好吧,”我說,“明天我陪你回阿尼卡。”

“我也陪著去。”陳阿姨說。

他並沒有我們預想中的欣喜,但也並非置若罔聞——他的眼裏,滲出了淚水。我們都看見了,但沒有幫他擦拭。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從那一瞬間開始,我們誰也不想再說什麽。我父親默默起身,套上棉拖,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