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VIII
好多年之後,有一次我坐車經過一個新開的樓盤。那日天寒欲雪,鉛雲低沉,比肩遊**。我望見樓身上覆蓋著的巨幅廣告,從天拉到地,朱紅底色,上書幾個雄渾的墨黑楷字:
人世間,紅塵外。
那個瞬間我心裏一震,望著這六個字,冥冥中又想起康宇來。幸福的戀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戀人,各有各的不幸。這麽多年過去,每一次分手都必然經曆不同滋味的心碎,我有些麻木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們在世俗眼中,能否被稱之為“戀人”?
大一那會兒頭一次說分開,我絕望極了。我知道他不想麵對我們性別相同這個尷尬的事實,盡管我一直相信,他對我是有感情的,所以我覺得,我們絕對不會“就這樣了”。
不曉得之後那些天是怎麽過的,我在寢室裏昏睡,不吃飯,也不去上課。手裏攥著傳呼機,希望他能呼我。走廊裏的公用電話一響,我也覺得是他找我。但是沒有。
其實我也想過,找別人去算了,真的不想再讓自己的感情被他鉗製下去。那時剛剛有網絡,我想在網上找個伴兒。我至今都記得第一次上網:像做賊一樣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在網吧找了一個角落,左右看看,沒人注意自己,然後迅速地鍵入,搜一些花裏胡哨的網站,找“同誌情緣”等聊天室。心情忐忑得快要窒息了。隻是那個年代網絡剛起步,同誌網站極少,聊天室也沒那麽齷齪。
依稀記得我找到一個叫什麽“追風少年”的陌生人,說了兩句,無非是一些你哪兒人啊,你多大啊,在上學嗎,之類,三句不到,他就問我,你是0還是1?我傻了,問,什麽0和1?那人半天沒說話,末了回我一句,真是個雛兒,0就是受,1就是攻。你上麵兒的還是下麵兒的?
我臉紅到脖子根,扔下一句,無聊!趕緊心虛地跑掉了。
後來又找過幾次別人,話不投機半句多,經常是不到十分鍾就無聊又沮喪地下線走人。買下的時段如果還剩下比較長時間,我就搜搜論壇帖子之類,當然,也都是跟同誌相關的,好多東西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偶爾撞見一兩張身體**的俊男照片,我真是臉紅心跳。
我依然無法排遣想念康宇的心情,上網反倒隻是增加了我對自己的厭惡。除了去網吧,我幾乎不怎麽出門。直到有一天我實在是餓極了,想下樓去食堂吃一頓好的安慰下自己,結果就在三樓的小炒餐廳,碰到了康宇跟蘇予。他倆相對而坐,正在說說笑笑地吃一桌菜。
真是欲哭無淚,哪有我這麽倒黴的?
康宇看到我了。他的眼神充滿了驚怯,閃躲,又有愧疚和不舍,非常的複雜。蘇予莫名其妙,順著康宇發愣的眼神也回了頭,看到我,遲疑了一下,招呼我說,餘年!過來坐啊,一起吃吧!
我搖搖頭,說,不了,你們吃吧。
我很沮喪地離開了三樓,下到二樓去看看大鍋飯。滿滿都是人……奇怪了,為什麽以前沒有察覺到那一股子食物混合著潲水的溽臭味道?也許是此番心情難過,我真覺得那味道令我陣陣作嘔,食欲全無,於是空著肚子又回了寢室,爬上床去,倒頭就睡。
兩點的時候寢室人都去上課了,我一個人縮在寢室**,感覺整個身心都委靡不堪,被無聊與失落蠶食。中午看到的那一幕像針一樣紮在心上……我真的想多了。我以為他沒了我,至少也會低落一陣子,可是他原來照樣過得很好很好。
想到此,我眼淚噙在眼眶裏,忍了好久,終於還是漫溢出來,順著眼角癢癢地滑進了耳鬢。
正在這個時候敲門聲響了,我懶得應,反正門也沒有閂上。不一會兒我聽見門推開的聲音,我以為是室友或者哪個找錯門的同學,沒有理會,全心全意沉浸在我的惡劣心情裏。
忽然的,我聽到他的聲音,叫我,餘年。
我驚訝極了,心都快蹦出胸膛,啞口無言地躺在**,一動不動。
他又叫我,餘年,你在的吧?
我睡的是角落的上鋪,他一定也看到我了。我就這麽躺在**,頃刻間差點號啕大哭出來,可我不敢,我蜷縮起來翻了個身,把頭臉口鼻都死死地悶進被子裏,忍住不吭聲。
他站在我床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末了,他低低地說,對不起,其實我真的太想你了。這些天,我過得難受極了。……中午你沒吃飯吧,我給你帶了一份兒飯,你下床來吃吧,別餓著了。你的同學說,你不吃飯,也不上課,隻是睡覺,都不知道你出什麽事兒了。
我特別想起床看看他,撲過去抱抱他,可是轉念一想,我這樣子真是邋遢憔悴到了極點,怕他見了要反感。於是我仍然按捺著不動,嗓子眼兒像是壓著一塊石頭,說不出話來。
康宇沒說話,又站了很久,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害你難受了,對不起。飯留在桌上,我走了。
我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他走了。我懊悔,卻仍然躺著,頭埋在被子裏不敢出聲,動彈不得。過了好久,我才下床來,看到桌上他帶來的飯菜。
是他用自己的鐵飯盒裝著的,明顯蒸過,大概為了保溫吧。鐵盒上還結著小粒小粒的水珠,打開來,微微冒著熱氣,很香,都是我喜歡吃的。
我打開那一盒飯菜,愣著,看了一會兒,突然埋頭就狼吞虎咽地吃,塞得滿嘴都是食物,拚命地嚼,拚命地吞咽,噎得我眼淚大顆大顆滴在飯菜裏。
男兒有淚不輕彈,我真的顧不上了。
又或許,我本就不是男兒心。
後來我決了心要去找他,借著還他飯盒這借口。借口夠傻,我知道。可我繃不住了,沒辦法,挑了一個晚上,把自己稍微打理精神了點兒,打電話給他寢室,他人在。我說,你等會兒我,我過來還你飯盒。
誰都知道是借口,他也就說,好,那我樓下等你。
見著了,他衝我輕輕地笑,很小心的樣子。我把飯盒塞給他。他趕忙說,你不急著回去吧,那我們走走吧。
我們繞著學校散步,專挑清靜的旮旯,一步比一步慢。在一個樹叢很密的角落,沒有燈,也沒有人。四下隻有蟲鳴,黑黢黢的。他站住不走了,一把把我拉過來抱進懷裏,末了很暴烈地把我往樹幹上按,一陣激吻。
他說,我想你,餘年,真的想你,過了這些日子我才知道我不能沒你。
末了他又在我麵前低下身,解開我的皮帶,摸索下去……他的確在努力取悅我,可是我的心思還不在這檔子事兒上,完全沒有狀態,他見我那兒不硬,顯得有些急躁,我怕他不高興,不耐煩,遂又趕緊調整了自己的狀態,配合他。
等我完事兒,他急切地看著我,又撫摸我的頭發。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複又低下身來為他做。
我跪在他身前,他摸著我的頭發,呼吸很重。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麽。我,蘇予,性?或許他覺得跟我消遣起來沒有負擔,也不用對女方身體負責吧。
完事兒很快,我們整頓整頓,褲子穿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散步回去。一路上還會碰到老師、同學,滿臉堆笑跟人家打招呼,我心情卻非常尷尬,覺得自己做了很可恥的事情,還要冠冕堂皇地裝下去。……想來可笑,這前前後後還一直帶著那個飯盒兒。
他送我到我寢室樓下,對我說,我跟蘇予分手,但你得好好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問,你要怎麽分?
他說,這你不用管。你跟我在一起嗎?
我說,好。
Scene IX
康宇又回到了我的身邊,關於他和蘇予的分手始末,我自始至終掩耳盜鈴: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康宇借口要和我一起考研複習,讓父母給了些錢,租下學校附近的一套公寓,鄭重其事地交給我鑰匙,像婚房似的,讓我來住。
回憶是個狠角色,把痛苦的變甘美,把甜蜜的變傷感。我與他共度的那段同居生活,就是如此。那些日子回想起來實在太溫情,幾乎不忍心再回想。我會給他洗衣服,收拾屋子,兩個人通宵達旦地對著電視打遊戲……去商店買吃的,大包小包地拎回家。他還耐著性子陪我去菜市場,回來他一撒手,躺沙發上看電視,我就做飯。
夜裏洗完澡,我坐在地板上吃西瓜看電視,他過來摸摸我的頭發,又坐下來從身後抱著我,一陣帶有溫度的香皂味道飄來,清爽而熨帖。他環抱著我,親吻我的脖子,肩頭。
那一刻我總忍不住閉上眼睛,想,如果能夠一直過下去該多好。這是一個家。我與他的家。
我真的,真的想做他的妻。
住了半年,忽然得知外婆病重了,也就是陳姨的母親。家裏人帶上我回老家去看望外婆。去了一個星期,鄉下條件不是很好,我受了惡寒,吃喝又不衛生,積下了病根。
回到城裏,我太想念康宇,家都沒有回,借口說我要去學校,不能拖課,就趕緊回我們的小屋找他。
我回去的時候康宇竟然沒有在,我心情一下子跌到穀底,失落極了,陡然覺得好累,倒下頭就睡。
模模糊糊地,我感覺渾身發燙,又怯冷,肚子疼得難受,睜開眼睛,康宇正坐在我的身邊,那眼神有十二分的溫柔,我心裏一下子就踏實了。他問我,這些天還好嗎?我望著他答不上來,隻覺得胃一陣絞痛,嘴裏泛酸,還未來得及衝到廁所,我就趴在床邊嘔吐起來。太惡心了,康宇嚇了一大跳,趕緊去拿了盆子和毛巾過來,我吐得厲害,他拍著我的背,一邊說,沒事兒沒事兒,有我在,有我在。
我吐完,他趕緊遞上一杯水,讓我漱口。
漱完口,我還是說不出來話,整個人難受極了,虛脫無力地躺了回去。
康宇說,餘年你怎麽病得這麽厲害,等我收拾完這兒,我帶你去醫院。
我看著他倒盆子裏的穢物,洗幹淨,倒上84消毒水泡著,又拿來笤帚,拖地,清掃,稀裏嘩啦地收拾了好大一陣子。我肚子又嘰咕作響了,感覺不對,趕緊爬起來衝到廁所裏去拉肚子。
等我出來的時候,康宇已經把床邊打掃幹淨了。那麽惡心的東西,委屈他了。我真是愧疚。我說,真對不起,弄得這麽髒。
康宇看著我,無限愛憐又滿是擔心:瞧你說什麽呢,走,穿厚點兒,我帶你去醫院。
我們的樓沒有電梯,出門之後,康宇說,來,我背你下樓。我有氣無力地說,靠,你別折騰了,不就是發燒拉肚子,至於嗎?
他不肯,語氣強硬地說,讓你上來就上來!他往前下了兩個台階,俯身,說,快點兒。
我本來不是身體不能堅持,隻因這溫馨幸福我不想錯過,於是很順從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康宇一米八三,高高大大;可我到底也是一大男孩兒,一米七八,也不輕了。他背著我下樓,很累的樣子。我伏在他的背上,覺得要是能得到他這樣的疼愛,我一輩子病下去也樂意。我問他,沉嗎?我下來?
他好強地說,靠,就你這小身子骨兒,風箏似的。乖乖待著,別說話。
下了樓,我們打車去了醫院。康宇前前後後地幫我跑,掛號,找診室,排隊等醫生,我一直坐在走廊休息。終於輪到我了,他大聲叫我,餘年!該你啦!
我坐下來,醫生檢查了下,問了問病情,讓我取個指血,化驗幾項指標。
康宇趕緊拿過收費單子來,哎哎地答應著,趕緊出去繳費了。醫生看了我倆一眼,問,這是你同學?夠耿直的啊。
我微笑。好像他真的成了我的愛人。
取指血時,我坐在開了窗口的櫃台前,伸出左手去。康宇當我小孩子似的,說,不準哭噢!要做不怕疼的好孩子!我被他逗得直笑,覺得特幸福。他認真地看著我,站在我旁邊,竟然把我的腦袋拉過來輕輕按在他的腹部,說,你就別看了。
我甕聲甕氣地埋在他腹部,說,不就是紮指頭嗎!我也是一小夥子了好不好!……啊!疼!
他笑,結實的腹肌輕輕收縮。
不出意料,我的確是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醫生開了幾瓶鹽水和藥,讓我輸液。
那三天,康宇一直陪著我,送我去醫院,我輸液時他就坐我床邊兒,噓寒問暖地,還給我買喝的買吃的,哄懷孕的老婆也不過如此了。
他破天荒地,下廚給我熬了一鍋粥,裝進保溫壺,帶到病房。我看著他舀出一勺來,吹吹,遞到我嘴邊:此情此景我實在受不了,忍不住說,你幹嗎對我這麽好?你知不知道你早就害我沒法兒全身而退了……
他說,靠!你還想退哪!得了,不跟你計較,瞎想什麽了,快喝!
我連續輸液三天,病就好了。又蹦躂起來,康宇也挺開心的。可那之後不久,黃小琦忽然呼我,我回電話過去,她說約我出來見見,聽上去挺著急的。
中午見了麵,在一家小餐館,她卻似乎沒有要吃飯的意思,坐下來剛點完菜,她就問我,餘年,我不繞彎子了,我想找你借點錢。
我覺得很突然,條件反射地問,你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
黃小琦不說話,卻點了一根煙。我不知道她會抽煙,心裏覺得有點不對勁。好久沒見,她瘦了很多。
她說,我要去找一個朋友。
我說,誰?
黃小琦說,餘年,我真的是急事兒,你能不能借我一點兒?回來我再跟你解釋。
我說,不是我不借給你,我關心你啊,我得知道你發生什麽事兒了啊;再說,你當我是朋友開口借錢,我也應該知道是什麽緣故吧?
黃小琦沉默了一會兒,說,上次溜冰場你見到的那個女孩子,有印象嗎?
我說,有。
她說,她是我女朋友。我們好了很多年了,好不容易讀大學在一起,可是……半年前她家裏給她介紹了個男朋友,她爸媽的意思就是要她嫁那人;小葉不喜歡那男的,可他開始追求小葉,小葉沒注意態度,潑了他幾次冷水,男的覺得麵子上掛不住,跟她吵……後來我們的事,就被他發現了,那個男的說忍無可忍,就告訴了她爸媽,說得很難聽……小葉跟家裏鬧,結果被家裏禁閉起來,一直沒來上學。
我心裏一愣,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
我想了想,安慰道,不至於吧,到底是爸媽,頂多不過是把她留家裏,又不會做什麽傷害她的事情,你不要著急了。
黃小琦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我,說,我不著急?我怎麽能不著急?我跟小葉六年了,大事小事兒我們都一起走過來,現在我多擔心她?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我不該跟你發火的。你有錢嗎?
我無言以對,沉默了下來,低頭吃菜。過了一陣,我停下筷子,懸著手腕,一字一頓地說,我明白,我怎麽不明白。上次溜冰場你見到的那個男生,你說得對,我跟他不一般,我愛他很久了,我們現在也在一起,隻是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他說走就會走。你的心情我都明白。
黃小琦不說話了,眼眶通紅。
過了一會兒我自嘲地笑笑,勸她說,先吃菜,先吃菜,別火急火燎了,小心太急了出亂子。錢我會給你的,我幫你想辦法。
末了,我忍不住自言自語道,他媽的我倆這是演電視劇哪,湊一塊兒了。
後來我又約她來我們家,康宇也在,我倆好說歹說想勸她別去找小葉,可費了大半天口舌,誰也勸不住她,還差點兒說生氣了。沒辦法,我跟康宇兩人湊了兩千塊給黃小琦,那時對我們來講是很大一筆數了,我盡量想多給她一些,怕她有什麽閃失。
黃小琦走了之後,我和康宇坐在屋裏,想著黃小琦跟小葉的事兒,兩人都沉默起來。過了會兒,我特別傻地問他,要是有天,我也像小葉那樣了,你會來找我嗎?
康宇看了我一眼,也許是心虛吧,不說話,擠出一個笑容給我看,說,神經病。他伸手過來亂擦我的頭發,敷衍道,瞎想什麽哪。
我不依不饒,繼續問,我要你回答。
康宇不鬧了,知道躲不過。靜了會兒,他低低地說,會。
我突然心裏很酸,看著他,說,康宇,有天你要是想結婚,你就找蘇予吧,別找別人了。蘇予對你這麽多年,也是沒得比的了……你跟她過,我放心。……到時候我當你的伴郎。
康宇神色不耐,皺著眉頭,說,好端端的你說這些幹什麽?就知道瞎想!
我說,我沒瞎想。你聽我說,康宇。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倆一塊兒過,我真的挺開心的,可是我知道這不可能是永遠,現在跟夢一樣,總有要醒的時候。晚上我經常做夢,夢到你走了,走得特別突然,我怎麽也找不到你;要麽就是你拉著蘇予跟我說分手,讓我別纏你。夢裏我驚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在你身邊靜靜盯著你看,看你熟睡的樣子。我看著你,希望天不要亮,你不要醒來,我一輩子這麽看下去……
我說著說著,心裏越來越難過,好像他明天就要離開似的。他皺著眉頭不說話,一個勁兒地抽煙,一言不發。趁著康宇站起來去摁滅煙頭的當兒,我從後麵一把將他抱住。
我把頭緊貼著他的背,用力地呼吸,想要記得他身上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我抱著他,這脊背,這個人,我明白今生我都離不開了。
Scene X
大四康宇開始實習,總是回父母家,不再來我們的窩了。我呼他,他也不怎麽回電。我隱隱察覺到他的冷漠和回避,心裏充滿不祥預感。
到了畢業晚會,他們係的節目是雙人探戈,他說他被安排跟蘇予搭檔,我聽了有點兒晴天霹靂的感覺。天知道是誰的安排,不過我不想追問,省得他不高興。
晚會本來我真的不想摻和,可是沒有辦法,康宇堅持要我看他表演,我不想顯得那麽小氣,也就去了。他們上場的時候,我盯著舞台:絢麗的燈光下,男生一身黑色禮服,女伴是一水兒堇紅的闊擺長裙,如風中燭火,綺麗至極。
當那一首著名的阿根廷探戈無冕之王Carlos Gardel的提琴曲Por Una Cabeza在禮堂響起,台下全場雷動,口哨聲掌聲此起彼伏……伴著提琴探戈那抑揚頓挫的節奏以及優美的曲調,氣氛熱烈至極。舞蹈的最後模仿了大片《真實的謊言》結尾那一幕,男主角銜著一枝玫瑰,摟著女子的柔軟腰身,傾身相貼。全場氣氛達到頂點,喝彩聲震耳欲聾。連我,也不得不被感染。
康宇那夜顯得尤其英俊,我敗了,我不得不承認,他和蘇予真的很配。
我在探戈曲的尾聲中,默然離場,像極了小說裏失落的情人,掌聲仍在耳後,但卻不是為我歡呼—我的所愛正與別人共舞。
回想這段時間,一麵是他的實習工作,一麵是他們的排練……而我,被疏離也是在所難免了。
不久之後就是我過生日,我不求別的,隻是生怕他不來看我,或者忘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臨生日的前一天,他忽然回來,進門就叫我,像是很熟悉的樣子,如同尋常夫妻的生活,丈夫下班回來自己拿鑰匙開了門,叫一聲“我回來了”。
我一聽到開門聲就從沙發上蹦起來了,小狗見主人似的從屋裏奔到門口,看到他雙手都拎著東西,幫他接過來。我說,你買什麽了啊,這麽多?
他說,靠,你丫生日了啊!怎麽著也得慶祝慶祝!
我說,你怎麽知道我就在家?來也不打個招呼?你不怕我找朋友生日聚會去了?
他大笑,說,我還不了解你?這些日子我忙,你早就等我等成望夫石了,你不等我來你肯出門去跟別人過生日?我才不信了。
我啞口無言,又氣又急,說,就你行,吃定我,得意了你!
那天晚上我特別開心,利利索索地做了兩個菜,就著他買回來的好些吃的,鋪了一大桌。他還拿出了生日蛋糕,蠟燭點上。我說,我這還沒過生日呢!
他說,嗨,提前過也是一樣……誰知道明天咱倆還能不能起床……起床了還有沒有力氣……
我笑得岔了氣兒,瞧你個沒出息的……
他看著我傻笑,說,吃吧,多吃,你看你,瘦了。
我突然想出了一個很有氛圍的主意,家裏沒有音響不要緊,我打開電視機,用VCD機放了一張CD,是張盜版碟,都是老歌,有老狼啊,高曉鬆啊,黃品源、張艾嘉什麽的。
我們關了燈,準備吹蠟燭許願。歌曲正好是《戀戀風塵》。黑暗裏隻有電視機的藍屏冷光,好像全世界都噤了聲,看著我倆。往事與歌曲一起飄搖,六年多的歲月,戀戀風塵……我的心情優美而傷懷,眼下的此人此夜,今生難忘。
我閉上了眼睛,真心誠意地在心裏默念,讓我跟康宇一輩子不分開。
我知道這是很渺茫的心願,睜開眼睛,他還那樣熱切地看著我,眼睛特別閃亮。我望著他,心裏又酸楚又快樂,等開了燈,陡然又拉回現實,淚意就退回去了。
音樂聲依舊繼續,我們吃著吃著,他從身後又拿出一個盒子,說,給你,生日禮物。我打開,是一個手機。他說,這可是新玩意兒,以後找你就方便了。
我看著他一臉晴朗的笑容,知道他暫時不是要離開,心裏就鬆了一口氣。
那一晚我們徹夜都在**,彼此很久都沒有親熱過了,好像明天就是末日一樣狠狠纏綿,直到淩晨五點,才累得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我們賴床,廝磨了一會兒他又亢奮了,折騰了起來,直到下午快四點,才起床。
起床之後,他說,你看,我沒說錯吧……不知道咱倆還能不能起床。
我拍他,出息!
他正色道,怎麽啦!你有出息?這是正常需求!你不也享受嘛!
我拿他沒轍,兩人起了床,洗了個澡。天色看著就要黑了,他說,晚上我們出去吃吧。我說,好。
找了一家餐廳,他點了一大桌,說,吃吧,我都餓死了,累,真是體力不支!
我笑,確實也餓了,我毫不客氣地夾菜大吃。
他點了酒,三十八度的大曲。我看著那大瓶白的,一驚,你要喝這酒?
他說,過生日,哪有不喝的,別囉唆!
我沒幹過白酒,覺得太烈,喝了幾小杯,難受。他卻特別豪爽,一小杯接一小杯,喝得特別急。我很快就覺得頭暈了,他估計也是,都上臉了,特紅。
過了一會兒他趴在桌上,好像很難受的樣子。我說,沒事兒吧?別喝了!
他伏在桌上,搖頭,不停地搖頭。
末了,抬起頭來看著我,說,餘年……餘年……
他話還沒說下去,就又伏下身子了,還是搖著頭,過了好久,等他再抬頭起來,淚已經掛在臉上了,他說,餘年,你要理解我……你不要怪我……我們不能這麽下去了,我們分手吧……
我頭暈,清醒的理智所剩無幾,懷疑自己聽錯,問,你他媽說什麽哪你?
他重複道,我說,我們不能這麽下去了……我們分手吧……
太突然了,我什麽都來不及反應,愣在那兒,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顆心像被鐵杵搗臼似的,蹂碾得稀爛。
我無言以對,按捺著,希望他是胡說八道;我沒有發酒瘋,雖然我真的差點兒站起來掀桌子抽他,哪怕僅僅是個胡說的玩笑。
我沉默了很久,費力修飾了自己已經哽咽得快說不出話的嗓子,望著他,盡量平靜地問,那你昨晚跟我過生日、吃飯、上床,幹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這話就已經在心裏了?
他看著我,沒說話,眼睛盯著地板,發愣。不答我。
我見他那樣兒,氣得肝火衝天,一拍筷子,碰翻了個碗,碎瓷聲特別刺耳,仍然掩蓋不住我聲嘶力竭的一聲大吼:“姓康的!我他媽的在問你話!”
整個餐廳陡然安靜了,所有客人都噤了聲,轉過頭來望著我倆。
好像一個按了暫停鍵的世界……如果有倒帶鍵,那就更好了。
服務生和大堂經理走過來關照,怕我倆鬧事兒砸場子。康宇還是愣在那兒一動不動,保安隻管過來拉住我。我一邊被拉著一邊吼,康宇!你個孫子,你說話啊你!你現在怎麽不吭聲了?
我被拉了出去,蹲在路邊吐,腦袋像是灌了鉛,又沉又痛。過了好久,康宇也被架出來了,被扔在我身邊,癱坐下來。
我倆蹲路邊兒,吐得一地都是,狼狽極了。路人繞著我們走,掩鼻嗔怪。
我難受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正在這坎兒上,不知道怎麽的,蘇予來了。我見她身影,反應過來是蘇予,真是眼前一黑,真好,夠狠,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予一見康宇,就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機給塞過去,說,我給你打手機,人家餐廳的人接了電話,說你在鬧事兒,正好把你手機先扣著了,讓我來結賬領人,不然就報警!你倆幹什麽了?喝這麽多!
我倆沒人說話,蘇予跟一當媽的來領倆兒子似的,提著我倆脖子,說,你說啊你們到底怎麽啦?
等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已經是在我倆的家裏了。至於怎麽回來的,斷片兒,完全忘了。蘇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我坐起來,康宇還在睡。
簡直是尷尬到了極點。我坐起身,怔怔地與蘇予麵麵相覷;康宇躺在我旁邊,沒醒。我覺得很丟人,趕緊下床來,說,我去洗個臉。
我一下地,媽的,還在暈,頭疼欲裂,真想躺回去再睡會兒,可都這份兒上了,再怎麽聳也不能丟臉,我強打精神去洗手間洗臉,刷牙,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對自己說,餘年,你是男人,一會兒無論如何不能哭,絕對不能哭。
我洗臉回來,走進屋,蘇予還坐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尷尬死了。還是她發了話,說,你坐吧。我正想跟你談談。
她語氣像班主任似的,我這廂成了犯了事兒的三年級小男孩兒,氣勢上就敗了,真不甘。
她說,我想大概康宇跟你說了,畢業之後我們會出國。
我一驚,暗自在心裏問,什麽時候的事兒,康宇怎麽沒有跟我說起過?
蘇予鎮定地說,看你的反應,估計是康宇沒告訴你了。他一直不肯告訴你,怕你難過。那我來做惡人好了。
我不發話,聽她繼續說。
蘇予道:我知道你倆感情好,可是,再怎麽好,你們倆大男人也該有個度。康宇家裏對他期望很大的……至於我,你可以放心,這麽多年我都對他好了,不在乎再多個幾年十幾年的。我有這個自信,他不管怎麽繞,最後還是會回到我的身邊來。
這話聽得我心裏吃驚,這哪裏是當年高中時那個瘦瘦白白,柔荑凝脂的弱姑娘。分明就是一個擺足了架勢要大戰小三的正房太太。果然重情的人在戀愛裏勇氣不一樣。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知道你也是挺好一男孩兒,康宇總是很牽掛你,也擔心你。你要懂事兒的話,就別讓他牽掛了。你人好,長得也帥,不愁找不到姑娘。你說呢?
我沉默。
末了,蘇予幽幽地說:餘年,你知足吧。……餘年,你們每一次分手的原因,你都是清楚的,要麽是他害怕承認自己同性戀;要麽是因為我的存在。而我呢……這麽多年了,每一次他忽然說分手,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到底做錯什麽了……我這麽愛他的。前一天還在一起逛街,吃飯,說說笑笑,第二天就忽然說分手……誰受得了。我從來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直到……昨夜。他喝多了說夢話,叫的全是你的名字。我就坐在這兒聽了一夜。
她眼圈紅了。
我無言以對,隻是沉默。康宇醒了,睜開眼睛,看著我倆,眼神是空的,估計還沒回過神來。
慢慢地,他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就一臉僵硬地坐起來了。
他坐**,與我們相對。
我們仨,麵麵相覷,沉默了好久,好久……
末了,我聲音顫抖地問:康宇……你們倆……說要一起走……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Scene XII
他們走前我最後一次見到康宇,是在我們那個小屋裏。
臨畢業了,房子該退了。本來我沒有叫他來。反正就是那幾天的最後期限,我自己去那個房子裏收拾東西,一件件東西,慢慢兒整理,一遍遍細數回憶:
我們纏綿過的床,坐過的沙發,喝過水的杯子,吃過飯的碗盤,洗過的筷子,用過的肥皂,擦過的毛巾,我幫他整理過的衣櫃,一起玩兒過的遊戲機……
一晃,我們就七年了。
最後幾天我一直在房子裏麵住著,心情沉重,每天隻能收拾一點兒,慢慢地整理,溫習記憶,然後裝箱,騰空,像是決心要把和他的回憶打掃幹淨。
那天下午,正收拾著,我聽見門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不敢回頭。我知道是他—他開門的方式,進門的步驟,腳步,氣息……再熟悉不過了……有關他的一切都在緩緩迫近……卻又在迅疾遠離。
其實自從那晚喝醉過後,這麽久以來,我還真沒哭過。可是,直到這一刻,我感覺到他就在我的身後,小心而遲疑地漸漸靠近……頃刻間我的心髒才忽然緊縮,眼睛一閉,好大一顆淚就滾出來了。我趕緊擦幹:可不能讓他看笑話。我忍了這麽長時間一滴淚都沒有,不能晚節不保,情戲臨終讓他看不起。
他走過來,從身後抱著我,如同我曾經這樣傷心欲絕地抱著他。
我順從地待在他這即逝的懷抱裏,不願離開。他低頭吻我的發,良久未動。
過了很久,我特別低三下氣地,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說:
康宇,你早就把我今生用情全部帶走了,剩下我這空殼,很輕很輕的,你別嫌棄,一並捎帶了吧。
……我真的不想離開你。
他沒有回答。又是一陣靜默。我掙脫他的懷抱,正過臉來,看著他,二話不說就開始脫他的衣服。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用什麽方式要他記得我。而我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也許。
他反常地,不動,捉著我的手,要我停止。他說,不要了,我不想,沒心情……我想最後跟你靜靜待會兒,行嗎?
後來。我們就沒後來了。
沒有那麽理想的故事,他們的確是走了。兩人英語都不好,去了澳大利亞,不是什麽好大學,隻是去鍍金混個文憑而已;而我覺得連這個都是借口吧,康宇是想逼自己正常回去,離開我。罷了,聽說他們要讀兩年,學製跟一般的還不一樣。
送別的機場,我可沒有去。我承認,我不敢去。
Scene XIII
他和蘇予離開的兩年,我的世界安靜極了。我本來已經離開了老家,去外地找了工作。因為這個地方我真有點兒待不下去了,隨便一出門,就是回憶。我們的高中,上學放學的路,看過片兒的電影院,吃過飯的餐廳,逛過的街,周邊去過的景點,還有大學……
我無法活在幻覺裏。
在外地,我的工作很普通,隻是廣告公司的小職員,做文案,薪水特別少,過得很辛苦。跟人合租了一個房子,我隻住一間。每天上班,下班,心裏空得厲害,像個沒魂的鬼。堅持了大半年,不知怎的,我突然得了急性腦膜炎,高燒,住院,家人嚇得不輕,趕緊把我接回老家照顧。
一病又是大半年。時間像在生命的水麵上滑翔,優雅散逸,轉瞬即逝。
我想起我的親生母親來。這些年我沉溺在自己的感情世界裏,戀愛大過天,悲喜樂憂,全都係在康宇一個人身上,忽略了親人。我的父親,小妹,陳姨……他們的生活,情感世界,我一無所知,也從沒有主動過問……其實他們對我也是這樣的。
康複期間,我便常常去看望我的母親。看她一點點老去,一點點枯萎。她枯瘦的手,撫摩我的臉,我們相對而坐,不怎麽說話,就隻是靜靜陪著對方。
我陪著母親,彼此無言,也許我們都在細細咀嚼逝去的時光。我不知道她的回憶裏有過怎樣的風景,我隻知道我那絲毫談不上深刻或者豐富的生命履曆,所有的欄目裏都隻填寫著同一個名字。
苦笑—這就是我懵懂而失敗的涉世,初嚐何以謂人情。它的暴烈與脆弱,叫我付出莫大心力仍顯得徒勞無功,隻不過因為背負了天真這一罪名。
病好了之後,父母開始給我張羅新的工作,並且給我找女朋友。這些事兒,我很順從,並無反抗。給我找的女孩子,我也都禮貌對待。
女孩子最初都覺得我就一君子似的,特幹淨,特溫和,又彬彬有禮。可是處久了,到底是沒有感情,總會覺得少了什麽—還不是少了一星半點兒。女孩子總免不了最後質問我,你到底愛我嗎?我隻能沉默,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偶爾在網上我也還跟康宇聯係,彼此像老朋友,我問候他的生活,學業;他問候我的健康,工作。別的,都是雷區。我們都不提,也不敢問。
後來我又有了工作,就在本地。待遇還不錯,又有家人照顧,過得很平靜。想來,血濃於水,無論遭受了什麽坎兒,什麽委屈,騰達了,落魄了,最後還是隻有回家來—哪怕家人對你的騰達或落魄,對你的辛酸或幸福,全都一無所知—可是家就是家,親人就是親人,哪怕對你一無所知,也會無條件地給你包容,和愛。
後來我還跟黃小琦又聯係上了,我倆經常打電話,她告訴我她和小葉還是沒有分手,還在一起,隻是家人逼得好緊,隻能地下狀態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打心裏祝福她倆,就像一對兒模範戀人似的,希望她們能順利,希望我無法實現的天長地久,她倆能實現。我倆因為彼此的感情秘密,變得很熟很熟,經常打電話,而且一有假期,我還會去她的老家看看她們……那也曾經,是我幼年時代待過的地方。
但是每每黃小琦問起我和康宇,我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見我不知怎麽說,就笑嗬嗬打圓場,經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說餘年啊,不如讓小葉嫁給你吧,我們會成為一家人,多好。
我笑,真的不知道怎麽接她這話。
朝九晚五的生活,我每天上班下班,努力工作,勤奮平和,為人低調,單位裏的人都對我印象不錯。而祝喬就是我病好了之後家裏人給我介紹的女孩子。
大病一場,我的心態變了很多,覺得生命可貴,而這麽些年,我也已經很對不起親人了,別的沒出息,所能做的隻是不再讓他們為我擔心。
本來我也心死了,打算就找個姑娘過日子吧,也算是對家人一個交代。祝喬也是好姑娘,我倆就處上了。可是康宇生日那天,我打了電話過去,對他說生日快樂。他告訴我說,他就要回國了。
想到他要回來,我心情又無法平靜了。
重逢的時候,他沒怎麽變,長胖了一點。
我們約在一個咖啡廳見麵,兩年不見了,我們都有些生疏,有一搭沒一搭地關照彼此,說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對話累極了。
我終於鼓起勇氣,問,蘇予呢,她好嗎?
康宇頓了頓,喝了一口茶,眼光遊移,淡淡地說,還好。
我不想轉移話題,以固執的沉默等他打開話匣,想聽聽他這兩年的心情。
他還是沒有說。
我覺得很失望,想,大概是徹底沒戲了吧。剩下也沒有聊什麽了,出了咖啡廳,他問我要不要開車送我回去,我說不用,他也就淡淡地點點頭,說,那你自己注意點兒,我先走了。
我拾起了少年時候的習慣,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直到看不見。
可是那天晚上,他給我發短信,說:餘年,這兩年,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我怎麽熬過來的。我跟她在一起,卻常常滿心都是你。
末了,又有一條,他說,我覺得,兩個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不在一起。就像我和你。
第三條,他說,造化弄人,我真的不甘心,但也很無奈。你原諒我。
我看著短信,愣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如何回複,他那邊到底如何,他到底什麽意思,蘇予呢,他家人呢,而我這邊呢……我捏著手機,盯著屏幕,百感交集,完全忘了祝喬她人就在家裏。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來,就看到祝喬一臉嚴肅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說,你怎麽了?
她開門見山,質問我,餘年,你跟我在一起,到底為了什麽?
我不知道她這麽問,用意何在,就沒接話。
她繼續問,你真的愛我嗎?
我還是沉默。
她說,對不起,我看你手機了。你昨晚的短信。……可是,我不相信。
原來如此……我無言以對,有些慍怒,又自知理虧,隻能說,對不起。
她倔強地看著我。不說話。
如果要說我有開始不喜歡她的時刻,就是從那個瞬間開始的吧。太固執太強硬的女人,喜歡將對方納入自己的軌道來控製,我不喜歡;又或許是她的那句“我不相信”,讓我啼笑皆非。
接下來的時日,康宇時不時總給我發短信,對話輕重並濟,又有玩笑又有深情,我沒有免疫力,又陷進去了—大概是我從來就沒有出來過。
有天他打電話給我,說,晚上下班了吃個飯吧,我在餐廳等你。報完了地址,不等我回應,他就說,不見不散,撂了電話。
我懷著很雀躍的好心情,收拾了自己,本來想換一身休閑裝的,可是轉念一想,希望能夠給他一個全新的印象,何況那餐廳也不是隨便的場所,於是我特意穿了一身正裝,打好領帶,收拾了發型,在鏡子裏看看自己,還挺滿意。
我在商場挑了一隻領帶夾,作為小禮物,包裝好,帶上它打車到了餐廳。服務生領我到桌位前—我傻眼了,蘇予也在,著了雪紡長裙,妝容精致。康宇也穿得很正式。
我心情一沉,預感非常壞。所幸我沒有穿那一身孩子氣的T恤牛仔,否則真是傻到了極點。
康宇溫和地對我說,餘年,坐啊。
我很鎮定地把禮物遞給他,他接過來,很愉快的樣子,當麵拆開,拿出領帶夾,對我說,真是謝謝啊。
我衝蘇予微笑,說,你好啊,好久沒見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要來,沒有給你帶禮物。
這話一出,大家都體會到了一點兒微妙的尷尬。蘇予微笑著點點頭,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很有成熟女子的範兒。那個瞬間,我確實再次覺得他倆非常般配。
點菜,吃飯,敬酒,我們像是客戶與經理的商務餐,禮貌而克製。我心裏是很失望的。
末了,菜上齊,康宇頓了頓,看了一眼蘇予,好像得到了她的眼神肯定似的,對我說,餘年,其實這次見你,我是想跟你分享一個消息。
我心裏一沉—果然,他輕輕握住蘇予戴了戒指的左手,說:“我們打算結婚了,明天去扯證。”他輕輕笑,又繼續說,“酒席過段時間再辦吧。就是想和你分享這消息。”其實我知道這一刻早晚都要來,何況我從前也說過,希望他如果要娶就找蘇予。可是現實臨頭,我還是難以抵禦那種重擊。
後來他還說了些什麽,我早都無心細聽了,隻盯著他嘴唇在動,腦子裏滿是他攜妻帶子的歡欣情形,他要做人夫為人父了,餘生幸福也好痛苦也罷,恐怕再無我的份……
我頓覺寸斷,整個人都碎了,掉一地渣子,可他從這渣子上踩過去時恐怕也不會多給我一眼的。
那頓飯吃得很艱難,我努力維持情緒,鎮壓五髒六腑不至於倒戈潰散。
席間我問過的最微妙的一句話,無外乎是,康宇,為什麽你要告訴我這個消息呢?
他似乎很意外我這樣問,當著蘇予的麵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一切,都想和你分享,都要讓你知道啊。
既然如此,我也就無言以對了。我隻祈求早點吃完,放我回去吧。
那夜臨別時,我們起身,康宇定了定,對蘇予輕聲道,你先去開車門吧,把空調打開。我要結賬,順便跟餘年說兩句話。
蘇予知趣而懂事地回避開了。那個瞬間,我也徹底看到了她的不容易。
愛沒有放過我們每一個人……我有幾多心痛,她並不比我少。
包廂隻剩下我和康宇。氣氛很靜,像凝固一樣。
我終於忍不住,陣陣心如刀絞,撲過去抱著他說:“結婚有什麽意思!你們肯定還會離的,我卻能在你身邊一輩子!”
康宇任由我抱著,不說話也不動。末了,很久很久之後,他隻是哽咽說:“別傻了,沒可能的。”
他話音落畢,我頃刻泫然。
我從這個含意悲傷的擁抱裏看到了我們感情的末路。
他抱著我,說,……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我不想失去你。
我苦笑:康宇,你要我走,我就走得幹幹淨淨,你要我留,我就留下來和你在一起;可你不讓我走也不讓我留,你到底要怎樣?還是你兩個人都想要,一個做老婆一個做情人,一輩子圍著你轉?
他臉色變了,說,餘年,你不要胡說。
我說,康宇,是你不要胡來。
他無言以對,臉色冷了下來,說,本來是想和你分享我人生最重要的婚事,可能我想錯了……蘇予還在下麵,你冷靜下吧。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隨時聯係我。
他竟然就這麽走了。
他走後,我頹坐,仍盯著那扇門,總覺得他一會兒肯定還會反身回來。我咬著牙就這麽盯著那扇門,很久很久,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全黑,我坐原處,明白這次康宇他不會回來了。
我隻覺得這瞬間,我目睹著我與他的感情迅疾地溶解在了時光之中……像墜入杯中的砒霜粉末。但即使這樣一杯歲月傷情,我也不敢飲鴆止渴。
是夜我想起一首歌,於是給他寫了一封信,端正地抄下歌詞,寄了出去。
無論往後還是否有故事,我隻是,很累,很累了。
李宗盛《給自己的歌》
想得卻不可得,你奈人生何。該舍的舍不得,隻顧著跟往事瞎扯。等你發現時間是賊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選擇。
愛戀不過是一場高燒,思念是緊跟著的好不了的咳。是不能原諒,卻無法阻擋。恨意在夜裏翻牆,是空空****。卻嗡嗡作響—
誰在你心裏放冷槍。
舊愛的誓言像極了一個巴掌,每當你記起一句就挨一個耳光,然後好幾年都問不得聞不得女人香。
往事並不如煙,是啊:在愛裏念舊也不算美德。可惜戀愛不像寫歌,再認真也成不了風格。我問你見過思念放過誰呢?不管你是累犯或是從無前科,我認識的隻有那合久的分了,沒見過分久的合。
歲月,你別催:該來的我不推。該還的還……該給的我給。走遠的我不追。
我不過是想道盡原委,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麽呢?
他的愛在心裏埋藏了抹平了幾年了仍有餘威。
……
想得卻不可得,
你奈人生何。
想得卻不可得,
情愛裏無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