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時逢朔望大朝,朱明門外的鼓聲自五更便聲聲迭起。待天子上禦太極殿寶座後,有司以唱讚引文武百官入班上殿,對立東西,再行三拜之禮。
入朝禮訖,天子以戡亂有功為名,加江沔四郡於南郡公慕容臨,晉為成王,當日平叛救駕者皆各有封賞,並追責會稽王餘黨及宮禁間不勘符信、擅開進出之宿衛。其後,祠部為太後陳氏擬諡號曰“文”,成王又以長公主雖有失察,到底不曾與之同流,便以“外內思索、念終如始”之故,為其追諡曰“思”。
此後,慕容臨領首奏請複用嘉安三年之新政,並邀朝臣共議其間事體情理。因臨海長公主此前亦有此意,殿中朝臣大多已暗自斟酌過其中利弊,眼下自是各抒見解、據理相爭,至於日中方休。
顧宸晏今日難得地不曾執笏進言,隻冷眼聽著各方說辭,暗作忖度。末了,他仍是踏著與往常無二的鍾磬禮樂,同一幹朝臣趨步退出了太極殿。
其時有東風拂斷垂垂雨聲,雲銷雨霽之間有天光照徹,自太極殿階前遠眺,正可見層樓亭立、碧瓦朱甍,其上乾雲四起,上貫青霄,一派疏朗遠闊的早春景致。
顧宸晏今日並不與同僚深言公務,隻在寒暄後道過一句有約,便別過眾人,循著太極殿之側的複道,繞過尚在修繕的西堂並周遭館閣,向千秋門而去。
日色攜了竹影,和著澹澹的和風徐徐遊轉至複道廊下,搖曳著拂過顧宸晏繡著流雲飛鳥的衣袂襟袖,拂過廊廡中一雙踏碎日光迤邐而來的官靴,靴尖上一點同樣繁複的雲紋。
顧宸晏頓了頓足,避讓於廊道一側,而來人亦似是略顯訝異地止了步子,逆光而立,距他僅有數步之遙。
鬆竹枝葉的隙縫間漏下點點碎金,點染了來人腰間青朱綬與水蒼玉的亮色,與飄然的絳紗衣袍一同映顯出濯如春柳雲月的頎長風姿。
其容昳麗,其止閑雅,一如昔年。
顧宸晏尚在默然凝眸之時,來人已是極輕地一頷首,唇畔笑意優雅得體:“顧禦史,好巧。”
“是啊,很巧……”顧宸晏便也隻是如法相對,淡然地一頷首,尚顯生疏地道出了對方如今的名號,“……永嘉郡侯。”
二人不約而同地噤聲了一瞬,明光透過婆娑的鬆竹新柳流瀉於腳邊,將他們籠在這半是明澈半是晦暗的光影交替之間。
末了,蘇敬則略微垂了垂眼眸,掩去其間明明的倦色,率先輕聲開口:“成王殿下尚有邀約,失陪了。”
“……請。”
顧宸晏略微側身,目送著蘇敬則的身影徐徐步入廊廡盡處,消失在老樹綠蔭之間。
一瞬的踟躇過後,他亦是收回了目光,踏過白玉磚石間細碎搖曳的日影,向千秋門走去。
——
行至千秋門下,便有一名從人含笑迎了上來,向顧宸晏躬身行禮:“顧禦史,成王殿下有言,近來若是得空,不妨往鏡花樓一敘。”
顧宸晏駐了足,卻並未立時應下。他兀自垂眸思忖了片刻,方才歎道:“本官今日恰有故人遠行,需得相送。不知成王殿下的邀約,又是定在了什麽時辰?”
“殿下的意思是,此為昔日師友之約,何必拘於時辰。顧禦史若是情願,無論何日何時,殿下皆會在樓中相待。”
這番說辭頗為誠摯,顧宸晏也不便再拂了其中好意。他垂眸沉吟許久,終是好似回憶起什麽一般,輕輕頷首,卻隻含糊應道:“你隻管回稟說,本官會去赴約。”
從人便也斂目頷首,頗有眼色地告退離去:“是,顧禦史慢走。”
顧宸晏亦是轉身登上車輿,吩咐侍從策馬駕車,趕往城外竹格渡前。
待車輿行至外郭城街巷間,一路便又是輕車駿馬,轆轆蕭蕭。早春的新雨過後,沿途自可見花氣芳潤,濯柳風柔,而道旁行人袨服華裳,往來絡繹,隱隱又是一派康衢煙月之象。
出得外郭城籬門後,便漸有連山隱隱晴翠相屬。行近竹格渡時,顧宸晏折起一角窗帷向遠處眺望,則是揚子江渟瀠遠闊的萬裏浮金,其間天容水色風物俱鮮,好似也能紓解百般零落棲遲的思緒,漸生灑落之感。
侍從駕著車馬轉入平原古道之外,行不過多時,便已停在了竹格渡前。顧宸晏緩步走下車輿時,唯見天外山色濛濛澤潤如修眉新綠,舒舒徐徐的風攜著隱約的土腥,又兼有著清涼的竹香。畢竟是驟雨初歇,縱有溶溶流雲、暢暢惠風,竹格渡前的畫舫飛簷、孤舟矮篷依舊在這天光下,攏上了一層將青未青的蟹殼冷色。
他還未及抬眸四望,便已遙遙聽得了那人熟稔的話語聲:
“不是吧……這些也得帶上?——誒,長寧?”
江懷沙原本尚在愁眉苦臉地打量著船埠之上的一疊行李,餘光卻是驀地瞥見了這一角色同流雲的衣袂,旋即側過身來,朗然揮手而笑。
“憑舟若當下棄了這行李,隻怕來日急用時,便不得不好生破費一番了。”顧宸晏亦是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走上前去替他將那行李挪入船艙之中,複又向立在船頭的時月風輕輕頷首見禮,“時道長。”
時月風便也微笑相待:“如今我已不在清溟觀中,顧禦史自可不必如此客套。”
“時道長如何也與憑舟一同生了去意?”
“連環塢固然並非善類,可常年與風氏往來,難道便是明智之舉麽?”時月風搖了搖頭,正色道,“顧禦史往後也需留心著些,你怎知今日尚且安分守己的客商,來日不會變作又一個連環塢?”
“時姑娘所言在理。”顧宸晏若有所思地默了默,轉而看向了正輕快行至身側的江懷沙,“既已打定主意辭謝了封賞,你打算先去何處?”
“自然是先去巴蜀,向舅父和母親先報個平安了。這之後麽……我和時姐姐打算一路轉去鄴城,有些事情還是應當做一個了結。”江懷沙偏了偏頭,目光在遠處的官道與樓閣間飛速一掠,他輕描淡寫地說過日後的打算,末了又是寬慰似的調侃道,“好啦,別擺出一臉相見無期的模樣,說不準過上三四年,我便回武陵郡定居了。到得那時,該是請顧禦史莫要疏遠了我這個布衣之交才對。”
“豈會?我可是會時常盼著憑舟早日南歸的。畢竟這偌大的秣陵城中盡是權衡掣肘,若再無你這樣的故人,才是真正的了無意趣。”顧宸晏亦是含笑打趣著,言及此處時,卻又不由得心猿意馬地垂了垂眼眸。
“古來傷別者皆是斷腸人,既是有心,三年五年、天涯海角,雁書所及之處,皆有相逢之機。”
時月風已然步入船艙之中,兀自安置著用度之物,而到得此時,顧宸晏方才輕歎一聲,低聲問道:“你在等他?退朝時……慕容先生留了他同去商議新政事宜,隻怕一時半刻也得不了閑。”
“來日再會也是無妨,畢竟……我們都還有許多來日。”江懷沙笑著擺了擺手,知趣地並不深言此事,“長寧,你不問我為何如此決斷?”
顧宸晏便也朗笑反問:“這秣陵城也無非是由功名權勢織成的方寸桎梏,眼下諸事已畢,還有什麽能困得住你呢?”
他略微頓了頓,卻又不無神往地補充道:“這十餘年間邈若河漢的天下事都不曾困住你,想來日後也再無俗事能夠絆得住你。”
“長寧這話卻是說得有些武斷了。”江懷沙一點足,輕巧躍上了舟船,臨著煦煦回暖的東風回首而望,“或許隻是因為,我的桎梏並不在此間而已——時辰不早,走了。”
“……嗯。”
舟船於塢中悠悠**開,向這萬裏江流的來處溯流而去,而江懷沙立在船頭,向江岸上的故友揮手笑別。
晴日之下,早春料峭的寒意與熹微的暖意交織成不潤不燥的春風,於他遠目眺望的一瞬振起襴袍廣袖飄舉如浮雲。
此間山川澄碧、漁舟點點,江懷沙再一次回首相望,隱隱仍可見水岸初生的蒹葭繞於顧宸晏組下,搖曳著點點翩然的新綠。鍾山連綿著隱入薄嵐,如未及點染青綠的江山圖卷,氤氳著水墨般的色澤徐徐鋪陳。山巒之下,台城宮闕的脊獸飛甍依舊昂然仰首,直麵著耀目的日光。
而他自然無法望見,在某一處飛簷之下,慕容臨憑闌側目,向身側之人笑道:“不去送一送麽?我記得昔年在書院中,每每你與長寧相持不下時,總是憑舟能尋到化幹戈為玉帛的法子。可惜那小子素來隨性,連我也留他不住,來日相逢,便不知是何時了。”
“……那便留待來日吧。”蘇敬則以食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朱紅色的闌幹,抬眼望著天際千帆競逐、浮光粼粼的江水,“畢竟,來日方長。”
——
“不知長寧對於‘來日’,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數日後,當顧宸晏在鏡花樓的雅間中坐定時,慕容臨便一麵精心沏著新茶,一麵施施然問出了這樣一句乍聽來全不相幹的話語。
顧宸晏卻也已見慣了他這般天馬行空的閑談,在雙手接過茶盞之時不答反問:“是顧長寧的‘來日’,吳郡顧氏的‘來日’,還是這江左天下的‘來日’?”
雅間的門扉外有絲竹泠泠,隱約彈奏著秣陵城中時興的歌謠。慕容臨以手支頤側耳靜聽,待到顧宸晏話語落定後,方才輕歎一聲,舉目望向了窗外華燈輝映之下的秦淮河水:“長寧已想到了此處,何必再同我賣這樣的關子?那日憑舟當殿辭謝朝廷封官,你既不曾與他一道請辭,想來便已是有了決斷。”
“隻是想起了一些舊事。”顧宸晏歎道,“往日裏我守一人清正,祖父守一家清正,那時我也曾質疑過,他的一些決斷,是否有悖於清流之名——直到我不得不接過吳郡顧氏的家主之位。”
他思忖片刻,又補充道:“如今也是一樣。”
“長寧每逢此時,總是缺了些平日裏的明辯之才。”慕容臨卻已是了然一笑,領會了他不知當如何敘述的話語,“看來那日你我的論辯,也並非全無意義。”
“……他說得不錯,以死搏名是最簡單的事,但我不想做神龕中供人祭拜的泥胎,顧氏全族亦然——何況那不過是虛名。”
無需多言,慕容臨朗然一笑,已然猜到了顧宸晏言辭之中的“他”所指何人,索性直言問道:“那麽這禦史中丞之位,長寧是坐,還是不坐?你也算是當初越地新政時的楨幹,若束之於人下,未免太過可惜。”
顧宸晏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繼而苦笑道:“若是可以,至少在近幾年中,我還是希望能去到州郡之間。”
“哦?”
“如陸岐山所言,朝廷政令難下郡縣,我總該做些實事——無論今日的大寧,抑或來日的大成,於郡縣之間的百姓而言,他們的所求其實並無不同。”
“僅此而已?”
顧宸晏抿著唇猶疑了許久,方才低聲訥訥道:“我暫且不知該如何與他共事,他想必亦然。如您所言,登臨絕頂並非您的終局,一切甚至還不曾開始。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呢?”
“是啊……來日方長。”慕容臨執起一旁的茶盞,以茶蓋緩緩撥著盞中的碧色清湯,施施然頷首笑道,“顧長寧,我仍有許多時日可向你踐行那日的決心,可同你去看設想中的治世、去釋懷舊日的齟齬——我也期待能有來日,你還會喚我一句‘慕容先生’。”
顧宸晏聽得末了四字,心有所感似的抬了抬眼,望見慕容臨亦是含笑望來,眸中映著滿室高燭明光,一片熠然的雍容高華。
他便也依稀回憶起了多年前初入南泠書院時,風華澹朗的青年在初春引著學子踏青策馬,回首時指向夕陽殘照的青山之外,說到於闐的明月、蔥嶺的積雪、長安的詩思,與洛陽的風流。
而他也在那雙華光流彩的眼眸之中,第一次讀到古今風波浩渺的夢想。
於是顧宸晏便也舉過杯盞,將清新醇和的茶湯飲入胸臆:“那便……一言為定。”
話音落下的一瞬,秦淮河南北的夜空之中忽有煙花一瞬綻盡絢爛的妍態浮光,散做漫天星辰,明滅而落。
嘉安七年的早春,自今日起,陽和啟蟄,候曆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