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來的消息總是喜憂參半。

二月中,樂平郡侯蕭望之便以弑君奪位為由,起兵攻伐遼西王段元禎。駐守於邊境的季沉諳早已參得其中進退之道,乘著兩軍於鄴城激戰之時猝然夜襲蘭陵。

三月,蕭望之幹脆利落地放棄了青州南部諸郡,一鼓作氣攻占鄴城,將精銳盡數轉入了此處。而段元禎亦並不糾纏於鄴城之失,就此退回幽燕故土定都薊城,一心一意地息兵養民、招賢納士,與此前執意進攻鄴城的模樣判若兩人。

三月下旬,拓跋明月調集長安駐軍西出潼關,配合著白崧的主力兩麵夾擊,自洛陽一路追擊南行,終是於南陽城中親手斬殺了昭國的偽帝薑曜。此後,她登壇設祭,以太子即皇帝位,複又親自挑了數日,最終為薑昀定下了“宣烈”二字為諡。

四月,蕭望之遣族中親信以拜謁長姐為名西行入洛,其間,無人知曉這名使者究竟見過何人、說過何事,世人隻知僅僅一月過後,白崧便憤而引兵離京,還於晉陽。

而到得六月,隴西便又傳來了西羌新任單於依托奢延要塞猝然發兵,南下切斷河西走廊咽喉的消息……

“北麵如今亂得不成模樣,雖說起不了大戰,不過……屆時道元來了南豫州公事,便知平日裏的守備反是更費心力。”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細微瑣事最難辦得盡善盡美。說來如今青州邊境戰事未歇,南豫州那裏可曾受到波及?”

“蘭陵蕭氏的手暫且伸不到此處,不過以往若是季長史忙得左支右絀,我們也自會幫襯一二。前月裏他領了將軍之位,適逢父親致仕而我奉命入京,他亦是調了人手協助南豫州的防務。”

……

謝遷行過迤邐相屬的風亭月榭,便見文心閣前已是長夏蔭濃,陳歸遠與桓彥之正閑坐於一方八角亭中,於水木明瑟之間閑談著近日的消息。而陳歸遠聽得亭外窸窣,已是循聲側過眼來,微笑頷首:“懷真。”

於是謝遷也在亭下駐了足,含笑應聲:“聽聞陳將軍與荀將軍先後請辭致仕,日後江北邊境的防衛,少不得需要二位費心了。”

“都是分內之事,懷真這麽說,反倒是有些見外了。”桓彥之笑了笑,複又好奇道,“懷真今日也是來與成王殿下赴任作別麽?”

“廣陵一帶暫且無事,故而我有幸能夠再偷得幾日清閑。”謝遷搖了搖頭,而後不由得抬了抬眼眸,望向了文心閣茂樹蔭蔚之間的歇山重簷,“今日原是知玄有意來尋殿下,正巧小光在蒜山渡中祭過雙親,她想來書院中走一走,我便索性同來了。”

陳歸遠略顯疑惑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身前身後,了然笑道:“看來小姑娘在書院中尋到了遊玩之處。”

“前山有學子比試武藝,她看起來很有興致,便說再留下看上片刻。”

陳歸遠聽得此言,便索性起了身,調侃著相邀:“懷真,如你這般看顧小姑娘,也不怕她跑丟了?我看成王殿下與謝知玄還會談上好些時候,倒不如你我三人也去前山,品評一番當今書院學子的身手。”

桓彥之亦是笑著附和:“遠之的提議不錯,正巧,我也想借機仔細討教些應對索虜的計策。”

謝遷重又回望一眼文心閣的窗牖與重簷,向二人頷首:“也好,走吧。”

三人穿過山徑間黛影婆娑的翠海,閑談著向書院前山信步遠去。

——

是時煙霏將霽,文心閣的簷角斜斜照下一束雲隙微光,於影影重重間攀上半攏的垂簾,曆亂地映出窗畔二人頎長的身姿。

“成王殿下那時曾言‘不破不立’,卻不知當下秣陵朝堂中的景況,可否稱得上是‘立’?”謝長纓的目光在遠處三人的背影之上極輕地一瞥,旋即便已回到了窗畔,落在眼前男子的紫袍玉帶之上,“如今固然漸漸地提拔了些寒門的新麵孔,可仔細算來,大多也仍在往日的世家之間。”

“謝小將軍莫忘了,你也是‘往日的世家’。”慕容臨似笑非笑地應了一聲,他攜著幾分慵意倚坐於窗下,此間舉動容止,仍是一派珠玉明輝的風流意態,“類似的話語,崇之數月前便曾與我探討一二。朝堂之事從來牽一發而動,便是憑著慕容氏如今的名望,也並不足以一朝改天換地。”

“下官隻是擔憂,以當下之局,是否足以行成王殿下之政?”

“待到中秋時,謝將軍自可來看一看五館官學之中的策試——看一看榜上之人,是否還盡是世家子弟。”慕容臨朗然笑道,“待到士庶皆能明禮斷疑之時,朝廷選官便不至困於高門之間了。”

“如此,下官自然拭目以待。”謝長纓凝了凝眼眸,輕叩著簾櫳的銀絲金鉤,錚然有聲,“成王殿下今日既是見過了那兩位小將軍,想必對邊境戰事亦有了妥當的安排。”

“謝將軍可有指教?”

“指教可不敢當,隻不過是乘著當下的好時候……”謝長纓眸光一轉,忽地粲然一笑,施施然換做了原本的聲線,“……向成王殿下討一個恩典。”

慕容臨挑了挑眉,縱然他一瞬辨認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卻也不曾立即應答。牖外天光映下,披拂在他束起的發上,於是他的容色便也落在了暗處:“……謝長纓。”

他複又默然片刻,方才饒有興致地發問:“為何偏偏選在了今日?”

謝長纓笑吟吟地調侃道:“上月裏成王殿下已加了九錫,下官隻恐今日說尚是‘開誠布公’,來日說,便是‘欺君之罪’了。”

慕容臨全然不覺冒犯,反倒是頗為快意地笑了起來,一時之間,便是簾櫳間這一點晦暗的影,也難掩他的清貴風儀:“怎麽?謝四小姐以為我是那等忌刻之人?為這等無關緊要的身份之差,竟令功臣良將不容於天下,那麽便是離亡天下不遠了。既是故人,我也自當昭告於天下——無論此後如何改易,一手草創玄朔軍的主將,自始至終都是陳郡謝長纓。”

“慕容先生這可太過抬舉晚輩了。”謝長纓亦是朗笑應聲,眸光卻是悄然一垂,掩去了其間隱隱的冷意,“其實晚輩往日裏自在慣了,如今江左亂局已定,也未見得能安於冗事之間——您若是當真視晚輩為故人,倒不妨由我自行來去,廣陵的公務也並非唯有晚輩方能決斷。”

慕容臨含笑端詳著她眉眼之間的神色,不緊不慢地一頷首:“謝懷真?”

“懷真行事穩妥,又曆過這些年的大小戰事,當可為守成之將。何況他昔日也是書院的門生,豈會不聽慕容先生的號令?”謝長纓偏了偏頭,又補充道,“縱然遇上疑難之事,也有季雲疏從旁輔弼。他出身軍戶,待人接物自不會囿於士族成見。”

“你倒是將後路想得妥當。”慕容臨心下了然,卻也樂得心照不宣地就此揭過其中緣由,隻忍俊不禁地調侃道,“不知謝四小姐還有何等打算?乘著今日這‘開誠布公’的好時候,一並告知於我吧。”

“慕容先生慧眼,晚輩的確仍有一事。”

“可莫要故弄玄虛了,盡管說吧。”

謝長纓笑意狡黠,緩緩開口:“晚輩想從您麾下,討要一位故人。”

——

山間嘉樹蔥蘢,漏下日移影動的流光,不覺間已是日色漸沉。謝長纓於鳥雀啁啾間行至前山,展眼便見斜暉漫染長天,黛色青山之外,有揚子江的波光在夕陽下粼粼耀閃。

讀書台前,謝遷若有所思地端坐於連廊之下,反倒是陳歸遠與桓彥之以翠竹削作了短劍,正饒有興致地向女童教習著劍術。謝長纓自不願擾了幾人的興致,便放緩了步履繞行至廊廡間,向驀然抬眼的謝遷笑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其時蔓結的青藤與黛青的翠竹簌簌搖曳,將淺而淡的幾痕光影印疊在謝遷的襟袖之上。他仍舊微抬著眼眸望向謝長纓,素來沉凝而微冷的眸光此刻溫潤如烏玉棋子,雖不顯山露水,卻也自成一派清雅的風流。

“成王殿下……難不成當真都應允了?”

“他大人大量,豈會與我計較?”謝長纓漫不經心地一揚眉,徑自在他身側入了座,低聲笑道,“往後若無異動,玄朔軍中的大小事務,便由你與季將軍決斷了。”

謝遷敏銳地覺出了這一句“若無異動”的深意,待斟酌片刻後,便篤定道:“我昔日為書院門生,季將軍亦是出身寒微,皆是成王殿下信得過的身份。”

“鋒芒太盛到底難守,他今日為‘成王殿下’時能有此番胸懷,來日為‘陛下’時或亦有之,但……五年十年後呢?”謝長纓亦是凝眸正了正神色,極輕地一頷首,“我向來不在意這所謂的‘名分’,何況謝家所求乃積厚成器,而非一時之功。”

謝遷眸光微沉,頗為鄭重地一頷首,試探著低聲道:“是,我明白了。但日後……你會留下麽?”

“‘謝長纓’也好,‘謝知玄’也罷,在軍中有這等聲望的終歸都是我一人,這‘鎮北將軍’的名號在與不在並無分別。此事你認得明白,玄朔軍中的將士自然也明白。”

“所以成王殿下想必同樣明白。”

“是啊……”謝長纓故作無奈地長歎一聲,悠悠笑道,“懷真且留心,日後的路,可絕不比此前輕易。”

她這樣說著,便探手入袖,取出一方精致清潤的符印,遞入謝遷手中。

謝遷愣怔了片刻,繼而垂下眼眸,打量著謝長纓覆於掌心之上的修長手指,隻覺掌心的觸感細膩而冰冷,其上有繁複的紋印蔓延流轉。

謝長纓並未立時收手,反倒是輕輕按住了對方的手掌,低聲道:“三千謝氏精銳,唯聽此符調動。懷真,我相信你不會忘記遠書……也不會重蹈當日的覆轍。”

謝遷默然不答,良久,卻是緩緩握住了手中的那一方符印。

謝長纓揚了揚唇角,眸光依舊瀲灩著璀璨的光華,如鋒刃又如星辰。她當先收手起身,若無其事地向著讀書台中的幾人踱步而去:“小光、二位將軍,我看今日時辰已晚,不妨一同去鶴林竹院中用膳吧?”

而謝遷卻是眼睫一顫,瞬間明白了謝長纓真正的用意,繼而眉眼一揚,極輕地笑了起來。

落在他手中的兵符,僅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