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前桌的那個女生。

她綁著高馬尾,穿著校服校裙,外麵套了一件白色大衣,一雙清澈見底、尾部微微下垂的眼睛看著她,就像一隻誤入林間的懵懂小鹿。

他看著她紅潤的唇瓣開開合合,聽見她問。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她叫什麽?

好像是辜安吧。

他不記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麽,也許是回答了,也許是沉默了,又或者是無言婉拒了。

但辜安不管馬上要上課,也不顧男女體型和力氣的懸殊,硬是咬牙費勁地攙著他起了身。

“走,我帶你去校醫院!我認識路!”

他意識模糊中,茫然地被攙扶著,借了大部分力,跟著她帶的路,機械地抬腳,下樓梯,轉彎。

耳邊傳來她一路嘰嘰喳喳的念叨。

“今天怎麽突然降溫了……可真冷啊,你穿得有點少吧,是不是著涼了?多穿點吧……我剛扛不住,跑回宿舍加了一件大衣呢……”

校醫室裏,中年女醫生檢查完,說是胃炎和低血糖的症狀。

“小夥子,年輕的時候可不能糟蹋身體啊,饑一頓飽一頓的,對胃可不好,學習再用功,也別忘了吃飯啊!沒營養怎麽好好學習!”

過燕雲蒼白的臉上有些燥熱,他十分慶幸剛剛辜安已經避嫌地出去了,沒被她聽到這麽丟臉的原因。

他接過醫生遞過的熱水,把藥吃了,靠著椅子覺得緩過來點了,正準備走回去上課,門口又走進了一男一女。

原來辜安把班長張天叫來了,男生力氣大,很快就扶著他一起回到教室。

他強撐著聽完了剩下的課。

下課後,他正想趴在桌上睡會兒,恢複體力,前麵的辜安突然轉過身來,在他桌上放了一瓶牛奶。

圓柱形上窄下寬的玻璃瓶和木頭桌麵碰撞,發出又脆又悶的聲響。

女生甜美悅耳的聲音隨即響起。

“過燕雲,這瓶牛奶給你喝吧!”

過燕雲靜靜地看著她,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同情、瞧不起或者嘲笑的痕跡。

是不是和初中時,那些偶爾扔給他鋼筆和文具的城裏同學一樣,說是好心,其實會控製不住地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憐憫神情。

可他失敗了。

她的表情那麽真誠坦然,就如同她一眼就望得到底的幹淨眼神一樣。

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是我爸非得給我定的鮮牛奶,可我喝了牛奶後,一整個上午肚子都會不舒服,你就當幫我的忙,別浪費了,好嗎?”

“……可能是乳糖不耐受。”

他聽見自己這麽說。

辜安有點懵,“啊?”

“我在書上看到過,有的人對乳糖不耐受,喝了奶製品容易不消化,還可能腹瀉。”

辜安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吃了芝士蛋糕就會拉肚子!”

她把牛奶又往前推了推,“那正好,已經定了一個學期的鮮牛奶,也不能退了,我每天帶給你喝吧!”

過燕雲皺了皺眉,“我不用……”

“哎,我還沒說完呢,不是白送給你的,你幫我從食堂帶豆漿,咱倆交換,行嗎?”

看他抿著嘴不說話,她又加了一句,“如果這交換還不等價的話,其實我還有些不懂的題……物理和數學的,以後想向你請教……可以嗎?”

少女的臉蛋白裏透著粉,兩手合十,眉毛可憐兮兮地擠成一個八字,眼裏星光熠熠,口中尾音上揚,“拜托了?”

兩秒之後,過燕雲敗下陣來。

他垂下了眼簾,接過了牛奶。

“好吧。”

“耶!”

辜安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那喜出望外的模樣,好像自己才是占了大便宜或者得到了饋贈的人。

自那以後,整個學期,每天早自習前,過燕雲的桌上都會被匆匆趕來的女生放上一瓶今天的鮮奶。

他再把放桌肚裏保溫的一包豆漿和一個雞蛋遞回去。

一來二去,熟了之後,辜安果真拿著上次試卷的錯題來問他,偶爾也會把好的英文閱讀片段摘錄下來分享給他。

漸漸地,這個互幫互助團發展了新成員,辜安旁邊擅長閱讀理解和寫作文的楊柳岸,和外向路子廣的張天也加了進來。

很久之後,過燕雲才從已經成了好哥們的張天那裏聽說,那天辜安找到他之後,建議他作為班長,跟後勤部老師商量一下,把原本下個月發的冬季校服提前分給班裏的同學。

所以第二天,自己才能穿上厚實保暖的棉服。

也是她向班主任建議,每個月除了三百塊生活費,學校另外給考試前幾名的學生增發獎學金。

所以兩個月之後,他作為受益人,每個月能多拿到兩百塊的獎金。

而她每天早上一瓶牛奶的錢,夠買三份食堂的豆漿和雞蛋了。

那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一開始先入為主的偏見,是多麽狹隘和可笑。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曾經有個人為了照顧他那可憐又敏感的自尊心,偷偷地做了那麽多。

彼時,他坐在後麵,默默地看著辜安的背影。

一個不太熟的男生正站在她桌前,問她能不能把英文筆記借給他看看。

而辜安“哦”了一聲,立刻找出了自己的英語筆記本,帶著笑隨意地遞給他。

過燕雲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知道,這個班裏有些同學,因為擔心被偷師和超越,不會主動幫助別人,更別提把自己寶貴的筆記借出來了。

曾經,他不也嫌幫別人答疑解惑浪費時間,耽誤自己學習麽。

但辜安不是這樣的人。

她會毫不保留地分享自己有的,卻不會到處宣揚暗地做過的善事。

隻是她不知道,這個男生是跟旁人打賭,兩人同時去問英語課代表和語文課代表借筆記,誰先成功就算贏。

而旁邊的楊柳岸有些為難地看著另一個還在磨嘴皮的男同學,不太想把寫了很多私密想法的作文筆記借給對方。

過燕雲給身邊的張天使了個眼神,他很快領悟過來,走上前一把摟住那個死皮賴臉的男生,大咧咧地把人拉走了,“借什麽筆記,老子的給你看!”

過燕雲則走到正在炫耀自己賭贏了的那個男生旁邊,冷著臉說,“筆記本用完了的話,拿給我還她。”

說完也不管他們的反應,伸手把筆記本扯了過來,再無言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認真翻完了這本筆記,才還給了還不明所以的辜安。

她眨巴著漂亮澄澈的雙眼,“咦,我的筆記怎麽在你那裏?”

過燕雲靜靜地看著她。

他想說,以後,不要隨便把東西分享給別人了。

他也想說,以後,隻準把筆記借給他一個人。

但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隻是心裏的那汪泉水,又汩汩地注入了一股清流。

對她的心動,點點滴滴,就這樣,積少成多,直至匯成一片汪洋大海,將他困住。

這麽多年,再也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