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煙橋/
江浙之間多茶坊,大約還是南宋時始盛。一般人以為廢時失業,就是吃茶人也自以為無聊消遣,可是就我觀察,卻大不其然,吃茶不能說完全無益,可以引“博弈猶賢”的話來解嘲。
譬如約朋友,不慣信守時間的中國人,往往約在上半天來訪的,等到晚上還不見光降。倘然約在茶坊裏,先到的可以品茗靜待,不至枯坐寂寞。有時隻約了甲,卻連帝會遇見了乙、丙諸人,豈不便利。
蘇州的茶坊,可以租看報紙,大報一份隻需銅元四枚,小報一份隻需銅元一枚。像現在報紙層出不窮,倘然多看兒份,每月所費不貲,到了茶坊,費極少的錢,可以看不少的報紙,豈不便宜合算。
還有許多新聞,是報紙所不載的,我們可以從茶客中間聽到。尤其是在時局起變化的時候,可以聽到許多是供參考的消息,比看報更有益。單就吳苑講,有當地的新聞記者,有各機關的職員,他們很高興把得到的比較有價值的消息,公開給一般茶客的。
茶坊又是常識的供應所,因為茶客品類複雜,常有各種專門的經驗,在談話時發揮出來。我們平時要費掉許多工夫才能知道的,在茶坊可以不勞而獲。所以圖書館是百科大學,茶坊是活的圖書館。
茶客的品性,當然各如其麵,至不一律,倘然以人為鑒,可以增進我們的道德。譬如吝嗇的人,吃了幾回茶,至少可以慷慨一些。迂執的人,吃了幾回茶,至少可以曠達一些。
中國太缺少娛樂了,一天工作辛苦,沒有片刻的娛樂,精神上何等苦痛,像都市裏,隻有賭嫖煙等等有害無益的消遣,非但不能得到安慰,反而增加了煩惱。至於吃茶,那是絕對沒有什麽損害的。往往受了委屈,到了茶坊,和幾個茶友談天說地了好一會兒,頓時可以把苦悶全丟到爪哇國去。因為茶坊裏除掉為了爭執來吃講茶的以外,大多數臉上總是浮起一點笑意的。
倘然要知道些市麵,也不能不到茶坊裏坐坐。這幾天蟹女多少錢一兩?美麗牌香煙哪一家賤一個銅元?哪裏的牛奶最好?甚至什麽地方有什麽特產?這時候有什麽時鮮東西?都能從茶客談話中聽到。尤其是商店大廉價,何種的確價廉物美、何種不過是欺人之術?聽了可以不至上當吃虧。
再進一步說,盡有許多學問,也可以在茶坊中增進的。因為有許多學者,也常到茶坊裏來的。像某字應做何音?某種應酬文字應如何稱呼?泉人的作品如何?某人的主義如何?某人最誠懇可以為友,某人最宏博可以為師,人物的衡鑒,正在茶客的嘴上。
現在的物質享用,可算得日新月異而歲歲不同了。時常有茶客,把新見到的器物,介紹給茶友,比走到商店裏去采辦,更多一點實驗的機會。小而言之,可以知道什麽牌子的東西來得經久耐用?怎樣用法可以事半功倍?
最關重要的是一個問題的發生,倘然在自己家裏一時不容易解決,可以到茶坊,和茶友去商榷。因為日常相見的茶友,總是很熱忱的,很肯發表意見的。倘然身體上有些小毛病,要打聽“單方”,更是便當,幾個茶客,可以湊成一部萬寶全書的。
這個年頭,正是多事之秋,吃官司是家常便飯,那麽這個法律顧問,也可以向茶客中義務委任的。因為有許多律師,常到茶坊來休息,有什麽問題,可以不費一文談話費,而向他們請教的。
假使是失業者,沒有門路可走,正宜常到茶坊,揀有勢力有權威的茶友,和他接近。好在茶坊裏是一切平等的,到他們家裏,說不定要擋駕,到茶坊裏,是不能避而不見的。即使此法不行,還有出路可子。哪裏正在物色何種人物?哪裏快要辭去何人?何人和某公司接近?何人和某機關的頭腦熟識?何項位置有多少薪水?何項職務最有進展希望?差不多職業指導所就在那裏。
蘇州人還有一個奇異的名詞,喚做“茶館上諭”。意思是說,茶坊裏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輿論,去比評一樁事件,比報紙的社論,法院的判決書,還要有力。某人說過,倘然袁世凱常到吳苑來聽聽“茶館上諭”,決不會想做洪憲皇帝的。盡有十惡不赦的人,會給“茶館上諭”申訴得服服帖帖的。因為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他不能不內疚神明啊。
政客的論調,是偏激的,有背景的。獨有“茶館上諭”是公平的,是沒有作用的,所以在“茶館上諭”裏,可以保存一點真是非。
以上都是從好的一方麵說,凡事有好必有壞,不過好壞還在自擇,難道不吃茶的人,不幹壞事的麽?不過這些話,夠不上稱哲學,要請哲學家原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