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霽朦朦朧朧睜開眼, 隔著一層窗,窺見外麵薄薄夜色,便知將要到晚膳時間了。
她伸出手去, 搭著青沉的腕緩緩起身:“陛下臨時來的渡玉軒,想必要在這用膳, 你去派人去尚食局知會一聲,也好讓她們備著。”
青沉應下,將她扶至榻上才退步出去,沈霽剛一坐定, 秦淵便邁步進來, 看著她肚子渾圓, 寬鬆的宮裙都遮不住她孕身,一直焦灼的心也寬慰寧靜了幾分。
看陛下走進來,沈霽也很自覺地不曾勉強自己起身行禮,纖纖玉手搭在肚子上, 柔聲道:“陛下來了。”
秦淵嗯一聲,坐到沈霽身側去,自然地握住她暖和和的一隻手:“你瞧著氣色紅潤, 手也熱乎,朕的心裏比什麽都要踏實些。”
沈霽清淺一笑, 關切道:“二月中是冬末初春,正午升溫, 夜裏卻寒涼, 妾身的手暖了, 陛下的手反而涼涼的。”
“妾身聽聞宿州大旱,陛下近日來為了此事焦頭爛額,可再辛苦也得仔細身子。您是天下之主, 是宿州百姓所有的指望,隻有您保重身子,百姓才能撐下去。”
“青檀,小廚房熬了補身驅寒的湯,給陛下盛一碗暖暖身子。”
秦淵看青檀領命退下,溫聲道:“你溫柔懂事,朕心甚慰,朕也會看顧好自己的。”
“自你跌跤以來,朕將青檀和青沉撥到你宮裏來,她們侍奉的如何,你還使喚的慣?”
屋子內沒旁人了,沈霽勾勾他的手指,語氣也放軟了些,帶上幾分似有若無的嬌嗔:“陛下身邊伺候久了的宮女,比誰都穩妥伶俐些,簌簌很喜歡陛下的心意。”
“隻是苦了陛下,身邊這樣得力的宮女給了簌簌兩個,就算是日後生下孩子,那可也是不還的了。”
每每來渡玉軒,不論沈霽是溫柔乖順,還是嬌嗔可愛,抑或楚楚動人,秦淵總能覺得舒心安慰。
好像一見到她,心裏就算再多煩心事,也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的絕色眉眼和清婉好聽的聲音所消弭掉。
隨著時間推移,初見的新鮮感不在了,可心安和對她的喜歡卻曆久彌新,日漸深刻。
尤其現在沈霽懷著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孩子,對這個未降世的孩子,他有太多的期許和厚望,仿佛孩子呱呱墜地後,他深藏的心中的那個小家才能圓滿。
他抬手撫一撫沈霽滑嫩的臉頰,嗓音輕緩:“朕給你的,自然沒有收回去的道理,青檀和青沉是禦前**數年的宮女,性子沉穩,見多識廣,有她們在你身邊事事侍奉,朕也能多放心些。”
“朕明日一早就要同皇後一道出宮祈雨,這一行至少也要半個月。到時候後宮無主,太後會鎮守宮中,朕也會下令你和陸才人有孕之身事事以龍嗣為重,不會有人為難你,再加之太後行事雷厲風行,宮中心思不純之人也不敢動什麽手腳。”
沈霽低眉一笑:“陛下日日為國操勞,還要替簌簌想的這樣周全,是簌簌和孩子之幸。”
秦淵輕歎:“你這胎懷的不算順利,朕也時常懸心,好在現在已經七個月了,等到五月中旬,就能足月生產。”
“朕答應你,不論你生下皇子還是公主,朕都會晉你順儀的位份。宮裏正五品順儀以上才可親自撫養孩子,雖然你入侍才剛一年,已經晉封頗快,可這個孩子是你千辛萬苦懷下來的,朕不能虧了你。”
雖然生子後晉封是沈霽早就猜得到的事情,可陛下現在能親自許諾出來,還是讓她塌心許多。
她抬眸定定的看著陛下,濕漉漉的眸好似會說話一般,千言萬語匯聚,最終點點頭:“簌簌,謝陛下恩典。”
說這會兒話的功夫,青沉已經帶著底下的宮女從尚食局取了晚膳回來,將豐盛的晚宴一一擺在了膳桌上。
秦淵親自扶著沈霽起身,兩人並肩走到了桌前,麵對麵坐下。
試菜過後,張浦進來為二人布菜,用膳期間,秦淵時不時會往沈霽臉上瞧,一來二去,不禁沉聲笑道:“從前不曾有孕時,你飲食往往清淡,胃口也小。如今肚子大起來,也知是不是你肚子裏的孩子貪吃,今日瞧你用飯格外香甜許多,飯量也大了。”
沈霽咽下口中的一筷子米飯,彎眸笑道:“人人都說孕中是一人吃二人補,孩子現在已經七個月了,妾身的胃口也比從前好上許多。說起來,這個孩子倒是懂事,妾身聽莊妃娘娘說,她有孕時害喜得厲害,好幾個月都身子難受,說宜妃孕中,也是身子浮腫。可妾身現在除了身子笨重些,旁的也沒有太大的感覺,用膳睡覺都尚好,身上也隻有肚子大。”
“妾身倒是要感謝這個孩子這樣懂事,沒讓妾身變得又腫又醜。若非如此,陛下現在就嫌妾身能吃,要是妾身生育後真的變醜了,那豈不是更遭陛下的厭棄了。”
秦淵淡淡笑起來:“伶牙俐齒,連朕也敢排揎。”
罷了,他溫聲添一句:“朕喜歡你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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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陛下和皇後為了宿州大旱一事出宮祈雨祭祀,太後緊接著便召了各宮嬪妃訓話。
說宿州大旱,民不聊生,是關乎社稷和百姓生計的大事,前朝出人出力出銀錢,連帝後也親自去祈雨,身為後宮嬪妃,不能離開皇宮半步,卻也當為天下人的表率,不可奢靡度日。
自即日起,除了養育子嗣和懷著身孕的嬪妃宮裏,其餘所有嬪妃都要用度減半,少用金銀玉器,節省下來的銀兩都可救濟災情。
再有,便是每三日一次,由太後帶頭一同在寶光殿為宿州祈福求雨,有孕的嬪妃可在宮裏歇息。
宮裏嬪妃四十餘人,這祈福之事除了沈霽和陸才人,所有人都要參與,沈霽自知因為皇嗣才不能前往,便在渡玉軒內抄寫佛經拿去焚燒祝禱,也算盡一份心思。
一日傍晚,今日在寶光殿祈福剛完畢,滿宮的嬪妃都累得滿臉疲累,膝蓋酸軟。
雖說底下都有柔軟的蒲團墊著,可這一跪便是一天,又要身姿不搖儀容不亂,跪上一日也是難捱。
再者,雖然是三日一次,可膝蓋又豈是兩日就能養好的,堅持兩三次下來,這些平素養尊處優的妃嬪們自然受不了。
但太後比她們都要年長,太後都不曾說什麽,也無人敢表現出一絲怨言,盡數將不適都吞了下去。
嬈貴嬪膝蓋疼得受不住,趕緊讓自己身邊的貼身宮女惜靈扶著自己向太後請辭,轉身出去便坐上了步輦。
一走到宮道上,嬈貴嬪才輕輕揉著自己酸疼僵硬的膝蓋抱怨:“陛下最少要去十五日,也不知這祈福什麽時候是個頭,疼死本宮了。這一跪就是一整日,除了中午用膳能偷個閑一會兒兒功夫,沒半點休息的空,便是菩薩就不用休的嗎?陸才人這會兒倒是好福氣,有了身孕,用度不減,也不必每三日來受一次罪了。”
剛嘟囔幾句,嬈貴嬪又低頭瞧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膝上黯淡無光又不夠華美的料子,想起從前自己宮裙華麗,珠翠滿頭的模樣,再想想現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光是祈雨便罷了,縮減用度也罷了,就連平日的衣衫首飾都不能穿戴出來,素淨的還不如民女呢!天天穿著這樣簡樸,本宮心情日日不好,人都憔悴了。若是等陛下回來見本宮容顏不如從前妖嬈動人,怎麽可能還和以前一樣疼愛本宮。”
這才剛走出寶光殿沒多久呢,可不敢這樣抱怨被人聽了去,惜靈低聲寬慰著自家娘娘:“宿州大旱,後宮女子不能出宮,太後也是想盡綿薄之力,何況這是民生大事,誰也不能說一個不字。不然若是傳出去,被太後和陛下知道了,可是真的完了。娘娘生得貌美,就算穿著素一些也是儀態萬千的,不然陛下當初又怎麽會賜您封號為嬈呢?至於娘娘的膝蓋,等回去後奴婢給您好好敷一敷,再塗些消腫的藥膏,歇兩天想來也能好些。”
雖然嬈貴嬪心中萬般不滿,可惜靈說得對,在這件事上,她還是得謹言慎行,以免傳出去流言惹了陛下不滿,認為她們慕氏竟然這樣藐視黎民蒼生,那可就不好了。
她正欲讓步輦趕緊回宮,身後卻傳來淡淡笑聲,說著:“嬈妹妹年輕貌美,穿著樸素一些反而讓人眼前一亮,覺得別致呢。”
嬈貴嬪轉眸看過去,隻正見身側的宜妃坐在步輦上停在了她身邊,悄無聲息的,也不知道在她身後偷聽了多久。
她方才抱怨的畢竟不大中聽,宜妃又是林貴妃的手下,若是宜妃將她的話大肆宣揚出去,被太後知道了,定是沒她好果子吃。
嬈貴嬪警惕地看向宜妃,皮笑肉不笑:“素來隻知道宜妃溫柔爾雅,性子和順,妹妹竟不知道姐姐還有偷聽人說話的習慣。”
宜妃笑了笑,不以為意:“這是寶光殿外的宮道上,姐姐回宮必須從此處走,怎麽就成偷聽了呢?不過妹妹別擔心,姐姐什麽也沒聽到。”
林貴妃和嬈貴嬪也算是宮裏的老對頭了,互相看不順眼,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林貴妃看不上嬈貴嬪狐媚惑寵,曾經屢屢刁難,也不喜她因為慕氏一躍為主位,可嬈貴嬪也不是好相與的主,這主位做的穩穩當當,林貴妃也沒辦法。
雖然嬈貴嬪不知宜妃怎麽會這麽好心放過自己,可她心中還是留著幾分警惕,隻管跟她表麵客氣就是了。
宜妃看了眼天色感歎道:“寶光殿祈福一來就是一整日,天蒙蒙亮過來,太陽落山了才回去,也難免妹妹身子受不住呢。可妹妹何須擔心陛下的恩寵呢,你年輕嫵媚,又有這樣得力的母家,爭氣的父兄,你在宮裏的前程遠大著呢,恩寵自然也是不會缺的。”
“何況——陸才人現在有孕,你好好看顧著她的孩子,等她生下來,這孩子還是要抱在你膝下撫養的,如此一來,美貌、家世、子嗣妹妹都有了,何愁花無百日紅呢。”
嬈貴嬪原本心情不佳,麵色也不虞,又和宜妃麵和心不和,可宜妃這話,到底說到她心坎兒裏去了,著實是舒坦。
她抬手悠悠撫上發間一隻素釵,眼角眉梢難掩得意,隻是語氣卻還是感慨的:“皇長子是莊妃的,宮裏沒有嫡子,那便是長子最金貴了,何況你的二皇子這樣懂事伶俐,又得陛下喜歡,就算我養了陸才人的孩子,且不說是男是女,就算是個皇子,也不會多顏麵有光。”
“退一萬步講,就拿如今宮裏現在有孕的兩個說嘴,比起陸才人,陛下的心意還是更重玉貴人之些。”
宜妃笑一笑,佯作不經意道:“玉貴人的肚子現在大了,陛下又十分重視,看得極嚴,這孩子倒是必生得下來無疑,隻是若是個女兒倒還好,可要是生一個皇子,倒的確有些麻煩。”
“嬈妹妹,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姐姐我啊,也是為人母的人,雖然二皇子聰明伶俐陛下喜歡,可萬一玉貴人生下的皇子更得陛下心意,姐姐我也難免著急。”
說罷,她輕歎一口氣,悵然道:“若真生個皇子,陛下能不喜歡便好了。”
嬈貴嬪覷了宜妃一眼,沒立馬就搭她的腔。
她一直不喜歡林貴妃,也清楚宜妃和林貴妃是一丘之貉,宜妃事事聽命於林貴妃,今日說這番話,感覺也是沒安好心,總不能真的見著她哭訴吧。
冷笑一聲,嬈貴嬪說著:“宜妃姐姐自己的二皇子就足夠聰明機靈了,足夠得陛下喜歡了,怎麽還盯著玉貴人八字沒一撇的肚子呢。我又不曾生養過,和我說這些豈不是對牛彈琴麽。”
“再說了,班采女是怎麽降位禁足的,旁人都信的事,我可不信。”
說起班采女,宜妃驚訝地看著她:“班采女嫉妒玉貴人,企圖嫁禍給林貴妃,是心思不純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原本還能跟她說兩句,可一看宜妃這幅裝模作樣,裝聾作啞的樣子也沒什麽意思,嬈貴嬪懶得再與她委以虛蛇,徑直使喚著底下人走了。
待走出一段距離,確認身邊無人後,惜靈才說著:“林貴妃善妒,不喜歡宮裏任何人得寵,也不喜歡得寵的嬪妃生下她不喜歡的孩子,所以對玉貴人百般刁難,奴婢覺得,班采女一事恐怕也是——”
這話沒說完,嬈貴嬪卻知道惜靈想說什麽,她扭頭看過去:“說下去。”
惜靈點點頭,又說著:“那眼下短時間內,為了避免陛下再起疑,玉貴人這一胎是不能再動手了。既然如此,那話說回來,宜妃說的話也不是全然聽不得。”
“玉貴人這胎一定九成九是生得下來,若是女兒還行,可若是皇子,為了您將來撫養陸才人的孩子,最好就是讓陛下不喜歡玉貴人生下的皇子,不是也行嗎?”
嬈貴嬪淡淡皺起眉頭:“陛下的心意又豈是本宮能左右的。”
惜靈定定地看著她:“那娘娘想法子讓陛下不喜歡,不就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