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雲生開始在這兒辦廠的時候,鄂稀欠就來過幾回。那時候,土坯壘的牆,上麵蓋著石棉瓦,他一天身上染滿了石灰,水泥,土末。都投入生產了,辦公的房子和住的房子還沒蓋好。石灰水泥不沾衣裳了,卻抹滿了燒堿。說是廠長,卻比工人還忙活。後來便好些了,一切逐漸進入正常。今年已是第三個年頭,廠子據說還紅火。
稀欠進了廠,徑直走進了哥的辦公室。普雲生爬在桌子上,不知在寫什麽,連頭也沒抬。聽見門響,隻問了聲:
“誰?什麽事?”
稀欠道:“報告廠長,我來看你!”
普雲生放下筆,站起笑道:“我當是誰呢!稀欠,你咋來了?”
“我咋不能來?”她鼓嘟著嘴。
普雲生忙給她倒了一杯茶,問:“吃飯了麽?哥領你吃餃子去。”
鄂稀欠道:“誰稀罕你的餃子?你聞聞這是啥味?”說著,就輕吹了一口氣。
普雲生笑道:“我的鼻子不行,聞不到人的肚子裏去。”
鄂稀欠歪了歪脖兒,道:“聞不出來?是正宗川菜!”
普雲生道:“喲!比哥還闊!”
鄂稀欠道:“咱哪裏比得上你那大廠長?咱是禿子沾了月亮的光!”
普雲生問:“誰請了你的客?”
鄂稀欠道:“你猜猜?”
普雲生道:“天!我能猜出來?反正忠娃子禮娃子不會花這麽大的把。”
鄂稀欠道:“你別門縫裏瞧人。”
普雲生道:“那我就仰著臉兒看佛!”
“這還差不多!”鄂稀欠笑了:“哥,我有個事,要跟你商量。”
普雲生道:“啥事兒?”
鄂稀欠道:“當然是很要緊很要緊的事情了。”
普雲生道:“那你就說嘛!”
鄂稀欠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說“:“哥,我今兒見了正鳴哥了。”
普雲生知道她跟洪正鳴小時候很要好,便問:“是你找的他,還是他找的你?”
“我們誰也沒找誰,是工作上的聯係。”鄂稀欠說著,把廠長淡金生讓她去找洪正鳴的事兒說了一遍。
普雲生笑道:“原來你當了廠裏的欽差大臣,怪不得正鳴請你吃川菜。”
鄂稀欠噘了噘嘴;說:“人家找你商量事呢,你卻取笑兒。”
普雲生笑道:“你們洽談的是業務上的事兒,跟我陶量啥?我一沒開服裝廠,二沒做服裝生意。”
鄂稀欠急了,說:“唉,唉,你淨往遠處扯。”
普雲生咋能不知道稀欠的心思,忙又笑道:“好妹子呢,別生氣,有話慢慢說,有氣慢慢出。你說吧,別讓哥猜了。”
鄂稀欠道:“你說他咋樣?”
普雲生道:“這看咋說。”
鄂稀欠道:“你想咋說便咋說。”
普雲生道:“嬰從長相上說。他當然不難看,還算個漂亮小夥子。要從能力上說,他算個能幹的,撂下鐵飯碗不要,自己出來打天下。那個姑娘要是找對象呢,他算個不錯的,但是不知道他是啥態腹。也許人家一有錢,又有能力,眼光就高了。別看人家隻是個初中畢業,人家配個大學生,也是綽綽有餘的。要是你想和他談嘛......”他瞅著她,不再往下說了。
鄂稀欠靜靜地聽著,見他不說了,催促道:“你說嘛,哥,你說嘛!”
普雲生道:“好妹子,你叫哥說呢?”
鄂稀欠道:“你咋不能說?”
普雲生道:“你跟他見了幾回麵了?”
鄂稀欠道:“這是頭一回。”
“談這事兒了麽?”
“還沒有。”
“他有這個意思嗎?”
“好像有!”
“傻妹子,這事兒要不能“好像”的,得弄確實。”
“可他給了我錢,還給了我衣裳。”
“如果人家是因為你跟他是一個村的,小時也不錯,給錢給衣裳,隻是一種禮貌性的表示呢?”
鄂稀欠呆住了,說不上話來了。
普雲生道:“好妹子呢,你自己都沒想好,怎麽跟我商量呢?”
鄂稀欠低著頭,半晌沒說話。跟洪正鳴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他是在愛著她,但現在聽普雲生這一說,她的心裏空落落地,沒得了底兒。
“自從他進了城,你就不知道他的情況了,環境變了,人說不定也會變的。說不定人家早就有了對象了。”普雲生接著說:“要真是這樣,你咋辦呢?”
鄂稀欠-聽,又急了,說:“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沒有!他沒有!”
“你咋知道他沒有呢?”普雲生問:“是你問來?還是他主動告訴你了?”
“他就是沒有嘛!”鄂稀欠無力地低聲地說著,眼圈兒都濕了。
普雲生一看她焦急難過的樣子,不由可憐起她來。但他知道這事情的難度,他不想用空話來安慰她。
“不管他有也好,沒有也好,我都希望你不要談。”
“為啥來?”她一抹眼淚,挺生氣地問。
“咱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管!”鄂稀欠氣呼呼地說。
“你不管是不行的。你不管他,他可要管你!”普雲生道:“咱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我說他,他霸道得很。咱娘又怕他,聽他的,自己沒個主見。你忠娃子哥還好點,通情達理。你禮娃子哥呢,是個半吊子,這事兒,你可得想好。他家跟咱家,隻隔了一道牆,成城伯要是住西安,還好點,他不能攆到西安去,就是攆去,他施展不開。可他們偏偏又回到村裏,弄不好,兩家都不得安寧。這些,你可都得想好。”
鄂稀欠聽了,呆了半晌。想了一陣兒,說:“這是我的自由,誰也不能管。”
普雲生問:“那爸要管呢?”
“他要管?我至多再不進那門!”
“可兩個門挨著呢!”
“那我們就住在縣裏,他能管一陣子,可管不了一輩子!”
“好!”普雲生笑了笑:“隻要你有這個決心,哥就好說話了。”
鄂稀欠也笑了,說:“哥,說了半天,你原來在這兒躲著我呀!”
普雲生道:“這不是哥等你。爸這一關,實在是不好過的,這是一座相當頑固的堡壘。你知道,在咱們那個家裏,哥是個外姓人,給你幫不上忙,說不上話的。你的事兒,就全靠你自己了。隻要你有了這個決心,兒就好辦了,守在縣城也好,遠走高飛也好,就看你。你要軟了,就像個柿子,隨人捏了。”
鄂稀欠道:“不!我不是個柿子!我是一顆酸杏,叫他咬得不得!”
“要是這樣,哥就放心了。”普去生輕鬆地笑了笑,點著了一支金絲猴兒,說:“哥這回,敢向你露個底了。”
“啥底兒?”鄂稀欠問。
“正鳴還沒談對象。”
鄂稀欠驚喜地問:“你咋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
“那你咋不早說?”
“我咋能給你說?”
“你要早給我說,我不早找他來了?”
“我又不知道你還想著他。我要說了,你不願意,告訴了爸,我不得挨罵?”
“好哥呢,我是那樣的人嗎?”
“我知道你不是。”普雲生道:“可這事兒,是你們倆人的事兒,事兒要你們做,主意要你們拿。磁石碰見鐵,不用說也朝一塊兒吸;要是油跟水,倒在一塊兒也合不來。這下好了,誰也不用操這份心了。”
鄂稀欠高興地笑著,再沒有說話。
普雲生鼓勵她說:“你可得抓緊進攻,趁熱打鐵呀!”
鄂稀欠笑著,點了點頭。
停了一會兒,她問:“哥,你跟蜜蜜姐的事兒,咋辦?”
普雲生笑道:“這事兒麽,暫且不談。”
鄂稀欠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她也配不上你。”
普雲生道:“以後再說吧,這事兒,我有我的主意。”
“啥主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還保密呀?”
“好妹子呢,這談戀愛不容易,鬧離婚就更不容易了。這可不像下館子吃油潑麵那樣簡單。別問了,還是你的主意你拿,我的事兒我辦吧!”
從雲生哥的造紙廠裏出來,坐在回青龍鎮的公共汽車上,鄂稀欠的情緒一直是很興奮的。她沒有想到她跟洪正鳴就這重逢了。”她還不曾好好想過的愛情突然降臨到她的身邊。這是她的幸運,這是她的緣份,她忽然相信她跟他之間像是有什麽人悄悄地有意地做了這種巧妙的安排,似平她在等著他,他也在等著她。一直等到了如今。這幾年,因為境遇;她不曾很好地想過他,但他卻像是一直想著她,不然,他為什麽告訴雲生哥他還沒有對察呢?這分明是他想讓雲生哥傳達他對她的思念。”這樣看來他的心一直是在她的身上的。還有什麽能比得上敲人愛著的幸福?這是一種純潔而專一的愛呀!她不禁閉上眼睛,回想著他們今天見麵的情景,回味著他們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的目光,他的嘴唇,他的聲音,他的身材,似乎都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陽剛之美,充滿了一種誘人的讓人喜悅的魅力。他愛著她,這樣一個讓許多女孩子羨慕的男子漢在愛著她。這是一種光榮,這是一種驕傲!了她想著他,他的一切一切,在她的眼前愈來愈加真切,他到她的跟前來了,他到她的懷裏來了,他的嘴在親著她的唇,他的手在撫者她的頰。她的渾身不由地湧出了一陣快感,一種像她在美容發屋讓玉倩吹發時那種讓人心曠神怡的快感,讓人顫栗,讓人心醉,讓人朦朧,讓人暈眩。這使她亢奮。她沒有想到,這種失去了的感覺突然在這兒又被她找到了……
這種感覺逐漸消失之後,她又醒了過來。半後晌的太陽,紅紅地,斜照著汽車的玻璃窗。深藍色的秦嶺山脈,綿延起伏,在淡藍色的天宇下,劃出了一道明顯的印痕。望著這突兀峻險的山影,她逐漸地由亢奮冷靜了下來。他不由想起自己的父親鄂心仁,想起了鄂心仁那張仇恨洪正鳴的臉。她很不明白,洪正鳴不過是個孩子,跟自己一樣的孩子,他為什麽要那樣仇恨他如果說他仇恨洪正鳴的父親洪成城,仇恨洪正的祖父洪鵬翔,那是抓階級鬥爭,“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一個小孩子,他的身上有什麽階級鬥爭?他一沒剝削人,二沒偷糧食呀!莫非一個人家庭成份不好,便要把祖先的罪過永遠背負下去,萬劫不複嗎?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如今,父親鄂心仁還能用過去的眼光,來對待洪正鳴嗎?一切都在變,他能不能變呢?
她希望他能變,但她卻不知道。
她想著,她不能把她和洪正鳴這事兒告訴家裏,要等到這事兒確實沒有什麽問題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