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鄂稀欠找過洪正鳴之後的第三天,洪正鳴騎著一輛“雅瑪哈”摩托到青龍鎮來了。
淡金生一見洪正鳴,就像見了親人似地,高興得要跳起來。他泡了龍井茶,要洪正鳴喝掏出“三五”煙,要洪正鳴吸。屁股在凳子上還沒坐穩,他又說,走吧,進飯館。著人叫來鄂稀欠,一塊兒上了街,進了秦漢酒家。玉玉一看是他領著人來了,趕忙笑吟吟地迎了上來,說:“大廠長,又請客呀!”
淡金生笑道:“今天這是請的貴客,告訴你們經理,把菜炒好一點。人家這是大地方來的,眼高嘴頭高,別砸了鍋!”
洪正鳴道:“聽他的!我隻要油潑辣子調幹麵,便是拿肉也不換了。”
仍然坐在那天那個單間裏。
玉玉今天的態度比起那天來,整整轉了一百八十度。她揭開菜單夾,雙手遞到洪正鳴麵前,說:
“老板,請點菜!”
洪正鳴瞅著淡金生:“隨意吧。”
淡金生道:“這樣吧,告訴你們經理,六個涼的,六個熱的,啥拿手,便上啥!”
玉玉答應著,問“酒呢?”
“瀘州特,咋樣?”淡金生問。
“就咱倆,能喝那麽多啤酒算了吧!”
“那就來四瓶寶雞啤酒吧。”
玉玉瞅了一下鄂稀欠:“給她還上健力寶?”
“啊呀!玉玉!那當然,那當然!”
玉玉笑吟吟地出去了,她今天似平特別高興。
淡金生瞅了瞅鄂稀欠,笑著說:“咋樣?我說你麵子大嘛!不是你出馬,我正鳴兄弟今天能來?”
洪正鳴道:“我們是緊鄰子,無論如何,得給她個麵子嘛!菩薩—說話,普男信女那個敢不聽?”
鄂稀欠高興得笑了:“我成了菩薩了?”
淡金生道:“當然是了!大慈大悲的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嘛!”
鄂稀欠心裏很高興,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洪正鳴道:“不過,淡廠長,你叫我來,其實也沒有什麽用處。”
談金生道:“好兄弟呢,別那麽說,咱們慢慢商量嘛!哥這已經是三起三落了,你要不救哥的命,哥可能就要趴下了!”
淡金生敘說起自己的遭遇來。
他們那個大隊,原來辦了個窯場,那是用土賣錢的營生。誰知道辦起來以後,不知道咋樣搞的,不但沒賺錢,倒年年往裏貼。責任製時,窯場沒人敢上場子了。他在小隊當了,幾年副隊長。責任製一推行,他覺得再幹沒有什麽意思了。村支書和村長動員他包窯場,說他一年隻要給村裏一幹五百元就行了。他的心動了。心想,這窯場隻要好好幹,一年怎麽能不弄它個萬把塊錢。凶思考-陣,提出了幾個條件,一是舊債不討,舊帳不還,他從頭開始;二,窯場一切由他,誰都不能插手,尤其是人事和財務,三,村裏要支持他在信用社貸款。村裏都答應了。這爛攤子,便由他支撐了起來。他一了解原來的情況,原來賠的原因,是因為用磚送了人情。不少有關係的幹部要蓋房,到這兒來買磚,磚是拉走了,有的象征性的付了點款;有的幹脆不給錢,村上拉不開臉去討要;有的村上幹部不準去要,給也不準收。他一想,既然前邊開了頭,就得留點餘地,人情總是要講的,便和會計出納一起,研究一
下優惠的辦法。優惠是優惠,但誰不交夠錢,便不能拉貨。這樣辛辛苦苦折騰了一年,除了還貸款,交夠村上的,還能落萬把塊錢。基礎打好了,第二年一定會多賺一點。誰曉得到了秋裏,卻出了麻搭。原來村裏有些人一合計,他今年要賺得多了,加之他得罪了村長,村長要給他姑家買一萬二千磚,不給錢,要拉貨,被他擋了駕。村委會不聲不響地跟另外一個人訂了合同,來了攆他走,人家拿著合同書,上頭蓋著大公章,而他當時跟村裏口頭說的,“君子協定”,他自然說不過人家。找村幹部,這個推那個,那個推這個,誰也說自己拿不住事,他肚子都氣破了,也沒有辦法,隻好認了晦氣,把帳一報,走了。隊上那一幹五百元他沒給,也沒.入找他要。好在他拿到手的兩萬多元,沒讓卷走。二一次,他年五幹元,包了人家十畝蘋果園。這回長了心眼,跟那個村訂了合同,還在公證處花錢做了公證。他吃在果園,住在果園,還算好,又賺了將近兩萬。第二年,下了大功夫,花錢請了技術人員,剪枝、施肥、打藥、間花,都弄得很好。這年又是個大年,蘋果長得大又紅。誰知賣了不到一半,一天夜裏,那個村的男女老幼,忽然提著筐子,拿著口袋,闖進了園裏,都瘋了似地,摘的摘,背的背,連許多樹的枝條都折斷了。他怎麽管得住?他剛喊了沒兩聲,幾個小夥子便過來要打他。光棍不吃眼前虧,他隻大睜著眼裝啞巴,一身的力氣當鱉熊。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村幹部,村幹部起初還裝作不曉得,說,那有這麽回事!後來歎口氣說,這是群眾的自發行為,他們也沒辦法,法不服從嘛!他袋著合同,告到縣裏,反反複複,折騰了近四個月,也沒個結果。人家說,這是群眾沒有法製觀念,怪不得村裏。讓村裏賠,村裏他什麽賠?就是用法律製裁吧,全村的男女老幼近千口。你法辦那一個?他隻好又自認晦氣,拉倒了。這一回,是第三次了,開頭搞得不錯,如今卻走了下坡。過去明知道是誰使的壞,但沒法兒出那口氣。現在是自己無能,眼看連老本也要貼了進去。淡金生說:
“我倒了不要緊,苦日子過慣了,吃糖咽菜-樣活。那些錢光了,光了就光了,全當當初沒有掙。種了一花莊稼,讓雹子打光了,讓蝗蟲吃完了,不就是這個樣子麽?可我可憐廠裏這些女孩子。這些娃每人帶了一千元進來,不就是為了賺幾個錢嘛!如今掙不了錢還要虧本,我的良心上過不去呀!”
淡金生說著,一臉難受的樣子。
洪正鳴道:“這世上三起三落的人有的是。隻有什麽事也不幹的人,才穩穩當當的。可這樣的人沒出息,沒意思。你這麽一說。兄弟不服你別的,隻服這個拚勁,你是啥都敢弄呀,剛從馬上掉下來,立刻又騎上了老虎!”
談金生笑道:“咱這是沒能耐了,便胡挖抓。隻要看著能弄,我就上活。你可別說,那燒磚務蘋果,咱雖說不行,倒還是進了門呢。如今你讓我架火燒窯,剪枝間花,我還是能撲通幾下呢!”
說話間,菜陸續上來了,酒瓶也打開了。淡金生朝玉玉說:“你別走了,坐下。今天,你專門給洪經理斟酒。”
玉玉瞅了瞅鄂稀欠:“那……”
鄂稀欠道:“別客氣,我是酒善人。”
玉玉一笑道:“那這四瓶怕不夠吧?”
淡金生道:“不夠了盡你拿。不過,今兒個要商量要緊事,你要文明勸酒,不要像往日那麽凶!”
洪正鳴道:“這樣吧,讓這位女老板,陪著她說話吧,她倆剛好是個伴兒,邊吃邊喝邊說吧。我這人有個怪毛病,就是不敢讓小姐勸酒,要是一勸,嗓子眼直癢癢,喝的酒咽不下去,還得噴出來,不雅觀,不衛生,不禮貌。你還是讓我自由自在地自斟自飲吧。”
玉玉端起酒瓶,猝不及防地便給洪正鳴的杯子裏斟開了酒,邊斟邊笑道:“洪經理真會騙人,好像我們這些女同胞都是些小蠍虎大鱷魚,讓人一看渾身便起雞皮疙瘩,我斟的這酒,便是專門治你那種病的!”
洪正鳴忙端起杯子,說:“到此為止,到此為止,心領了,心領了。”
鄂稀欠瞅著玉玉那輕俏的樣兒,心裏很不高興,暗自說了聲“不害臊”,但她不願表露什麽,她不能像玉玉那樣明顯的拈酸吃醋。玉玉跟淡金生到底是什麽關係?她並不清楚。但她已察覺到,這關係是非同尋常的。
原來淡金生自到青龍鎮辦起服裝廠以後,因為業務上的應酬,常不常便領著客人,到這兒來吃飯。這秦漢酒家比起西安和東陽市一些有名的飯館來,自然有相當的差距,但在這樣的鄉間小鎮,卻是獨一無二的。這個玉玉,是秦漢酒家雇來的五個女服務員中,長得最漂亮的一個。茶肆酒樓,一天來往來往往,什麽人兒沒有。玉玉因為長得漂亮一些,便有人趁機摸她的手兒,說逗的話兒,她開始還很不習慣。”但農村娃,地貪那一個月四十五塊錢(吃飯不掏錢),一年一身工作服,又不淋雨曬太陽,硬是撐了下來,逐漸地習慣了。各種各樣的人。她都能應付了。那啤酒,她開始連那味兒都聞不得。後來她逐漸品出了它的香,逐漸喝個十瓶八瓶的,都不覺咋樣了。有些有點錢的顧客,以及鎮上的領導,看上她的漂亮。知道她能喝,便叫她來勸酒陪酒,一次給她三元五元的。既吃了好菜。又喝了好酒,還掙了錢,她何樂而不為呢?時間長了,她對於誰趁機在她那兒摸一下揣一下,說句酸話兒,也不在意了。再後米,席間若沒有了這些,她倒覺得不夠了味兒。雖然如此,但她卻警惕著,她還不願意讓誰輕易占了她的便宜。
玉玉在十二歲的時候,便訂了婚。未婚夫是褚家崖的,叫褚管民。原來上學,後來便回家做了莊稼。她原來倒沒有想什麽。在酒家混了這麽長一段時間以後,她的心兒動搖了起來。她發現了自己的漂亮。女人的漂亮,不用說便是一筆很大的資本。這資本會換來金錢。顧客讓她勸酒陪酒便是證明。因為這,酒家老板悄悄地漲了她的工資,她每月比別的女孩子多拿十五元。這十五元,在她看來便是不少的了。有了錢,便能過上好的生活。這是她已親身體驗到了。一看現在的生活,再一想農村那種日子,她覺得她再過那種日子,簡直便像上刀山一樣,好馬不吃回頭草,老虎不貪倒口食,她死也不願回農村了。但自己的年齡一天天地大了,夫家已催迫介紹人,幾次要娶人。她一直推來推去的。未婚夫人長的不難看,也很勤快,但沒直大的本事,隻會騎著輛自行車販菜,一天賺個三塊兩塊的。跟上這樣的男人,又有什麽出息?她拿定主意,要給自己另找一個滿意的歸宿,一個能讓她在鎮上過現代化生活的歸宿。她相信,以她的漂亮,她不愁達不到自己的目的。
在眾多的顧客中,她經過篩選,看中了淡金生。淡金竹三十出頭了,家裏已有了老婆孩子,但她不管。她認為,隻有他能讓她過上像樣的生活。他很能幹,是個廠長,說起話來走起路來,都跟別人不同,顯得很是精明,能幹。包窯場,包蘋果,雖說遇了事,踢燈,但畢竟還是賺了錢。一個能行男人,頂得上十個窩囊廢。淡金生比起自己那個年輕的未婚夫來,一個是駿馬,一個是蠢牛。經過這一番思考,每逢淡金生來了,她顯得特別地殷勤,每一次都爭取自己能夠接待。不是他挑逗她,而是她主動挑逗他了。她希望她的殷勤能夠引起他的喜歡,能夠引起他對她的愛戀。
淡金生也不是一段木頭。玉玉在他跟前的特殊表現,他是心領神會的。老牛都喜歡吃一口嫩草,何況在精力旺盛的壯年,他的心也動了。每次讓玉玉陪酒勸酒,他三十二十地朝她的手裏塞兜裏裝,趁裝錢的時機捏她的手心,捏她的大腿,摸她鼓起的**。她不但不躲避,反而醉了似的甜蜜地笑著,朝淡金生的身上蹭去。被心愛的人撫摸,那種愉快的感覺是與眾不同的,她很喜歡,也很迷戀,事後,她每每閉著眼睛,回憶著那種難得的快感。
就在前十多天,淡金生因為廠裏的情況很不好,晚上,跑到這裏來,坐在這小單間裏要了兩個涼菜,喝悶酒。玉玉自然殷勤跑過來招待他的。酒來了,菜也來了,玉玉問:
“淡廠長,咋的今兒個,隻有你一個人?”
淡金生心裏的苦處,自然無法給她說,便笑道:“誰說是我一個?”他伸出了兩個指頭,說:“是兩個!”
玉玉瞧了瞧左右:“在哪?”
淡金生無聲地一笑:“傻貨!”
玉玉立即會過意過來,高興地一笑:“喲!是我?”
淡金生道:“我今兒個是專門請你的,取雙筷子拿隻杯子來,看你今兒陪得過我?”
玉玉高興極了,難得今兒個他單獨跟她在一起。她拿來了筷子,取了杯子。淡金生今天要了一瓶滬州特。她給淡金生的杯子裏倒了半下,給自己的杯子裏倒了半下。倆人一碰,淡金生指著她說:
“幹嘍!”
“那你也得幹!”她說。
那杯裏足有半兩酒。倆人你瞅著我,我瞅著你,把杯裏的酒一口氣都灌了下去。一喝完,倆人都笑了。
杯裏又期上了酒。
淡金生問:“玉玉,你今兒個是北陪酒呢,還是要陪菜?”
玉玉道:“你說陪啥就陪啥!”
淡金生問:“真的?”
玉玉道:“當然是其的!”
淡金生道:“隻怕你沒這個膽。”
玉玉道:“咋個沒有?”
淡金生道:“你怕沒有!”
玉玉道:“我有!”
淡金生把嘴伸到她的耳邊,問:“那你敢不敢陪睡?”
玉玉伸手在他的肩上打了一下,媚著眼兒笑道:“你真壞!”
淡金生道:“這怕是反話吧?乖乖!”
玉玉端起酒杯道:“再喝—下!”
淡金生道:“你給我敬吧!”
玉玉道:“敬就敬!”
她果真雙手捧著杯子,遞了過來,淡金生就在她的手裏,那杯酒喝了下去。
“這酒可真香啊!”淡金生嗬了一下,瞅著她的臉兒笑著。
“還不是這酒,有啥香的?”她知道他的意思,卻故意在問。
“不一樣呀!”淡金生的頰上已泛了紅:“玉玉,這是你娃的人香啊!”
“你壞!”她故意繃著臉兒嗔他。
他用手輕輕擰著她的臉蛋兒:“我說玉玉,你今兒個要高興。你笑一笑!”
她笑了。
他拉著她的手兒,說:“玉玉,你給我挾菜。”
她挾了一口菜,喂在他口裏。
“再來杯酒!”
她又斟了半杯酒,遞到他口邊。
“玉玉,你知道嗎,今兒個隻有看見你,我的心裏才高興了一點兒,”淡金生雙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那隻光滑的柔軟的手。
她站在他的身邊,沒有動,也沒有 說話。她覺得他的手兒,撫摸得她的身上發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兒喝了下去。一放下酒杯,他忽地站了起來,緊緊抱住了她,在她的臉上親了一隻。
她沒有防備他突然來了這麽一下。雖然她希望他這樣,她很愛他這樣,但這到底是她的第一次,她還有點不好意思。她急忙推開他,用手按著他吻過的地方,低聲說:
“別讓人看見了”
“屁!”淡金生紅著臉∶“如今誰管這事兒!”
“那你也不能這樣。”玉玉的臉也燒了起來,低聲說“你也沒說你真的就愛我!”
“好!我說!玉玉,我愛你!”他紅著臉,口裏噴著酒氣∶“我如今再愛誰呢如今誰又愛我呢”他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你醉了,淡廠長!”她親切地看著他。
“我是個毬廠長! 蛋廠長! 嘻嘻!”他伸手又去抓酒瓶,剛拿手裏,便掉了下去,“咣啷”一聲,摔碎了,瓶裏的酒,濺了一地。
這酒家裏這時已沒有了客人,隻有一個淡金生。這響聲過後,酒家的經理便走了進來,看著淡金生笑道:
“醉了我還以為他是個蹋蹋滲井,灌不滿呢玉玉,你送他回去吧!”
“我送?”玉玉驚訝地瞅著經理。
“你不是老陪他嘛!怕啥!”經理說.
其實她是巴不得送淡金生呢。經理這麽一說,她名正言他了,膽兒也壯了,便攙扶眷淡金生的胳膊說:
“走吧!淡廠長!”
談金生並沒有拒絕。隻是說:“沒事兒。我自己能回去!不要你陪!”
她扶替他,從酒家走了出來。月亮很亮,街上的行人並不很多。淡金生歪歪斜斜地走著,邊走邊嘟嘟地說著:
“玉玉!我的心裏,憋氣得很!一個算卦的先生朝我說,你這個人,好!隻是,你這人有發財的能耐,卻沒有發財的命了他算得準嗎?準!可我不服氣。命?屁!玉玉,你說什麽叫命?咋樣才算是個命?”
玉玉哪裏知道這些問題。她茫然地瞅著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淡金生也望著她,見她不回答,咧了咧嘴笑道:“不知道?是吧?可我也不知道。人,就是這樣,昨樣都是個命,你好了是個命,你瞎了也是個命。他說我沒財的命。對著呢!這發財又是幹什麽?錢多了是不是發財?可要那麽多的錢幹啥呀?錢多了是個罪!我爸那年把我家後院石榴悄悄提到東陽賣了,隻賣了三十塊錢,讓大隊知道了,上了批鬥會,說他是鬧資本主義,是蛻化變質!”我爸在會上哭了,眼淚長一行短一行的,說自己忘了本。十三塊,就十三塊!他挨了批判!我要錢幹啥?”
這話,說得玉玉不明白了:“如今不提倡有錢了嗎?那你辦廠為了啥?”
談金生笑了,搖晃著腦袋;搖晃替指頭:“嘻嘻!你真是個傻女子!這幾年,我包窯場,包果園,辦服裝廠,是為了弄錢。我為啥要弄錢?我不眼氣,我爸賣我家的石榴,咋就犯了政策?十三塊錢,咋就成了資本主義?城裏的人,幹部呀,工人呀,一個月幾十塊上百塊的拿,怎麽都是社會主義?城裏的人就該富?咱農民就該窮?我賺錢!我賺錢是為了讓那些批判我爸的王八蛋看看,看看我這是什麽主義!我賺錢,我賺錢是為了讓城裏人看看,咱這農民,沒拿公家的一分錢,卻憑自家的這一點兒能耐,一個月,卻比他們拿的還多!”
“就為這?”玉玉問。
“不!不不!錢嘛,就是這個錢,是個大怪物。你沒錢,有些人笑你窮,在你麵前充爺可你要是有了錢,這些王八蛋卻在麵前裝孫子,雖然他背地裏想把你一把捏死。我想有錢,就是想活得像個人樣子! 證明我爸生了我,我不是鱉種! 我不光會種地,我還會幹別的!我這吃原糧的農民,不見得比他吃剝皮兒糧的人低一等。可如今,娘的×,我成了唐王馬陷淤泥河,我真是命裏沒財麽”他又望著玉玉,似乎在要她解答。
玉玉並不知道他的情況,也不知道他的心境。她隻知道他有錢,他長得帥。她的心倒在他的身上,就是為的這些。(不要把愛情看得神秘了,它有時其實是很簡單的。)現在他問她,她卻沒法兒答複他。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她含含糊糊地說。
“那是個屁!”他甩了一下胳膊:“有就是沒有世上這錢,就是他娘的×這麽個怪東西,今兒個是你的,明兒個忽然又變成他的!嘿嘿……”
出了鎮子,便是莊稼地。一條僅僅能通過一輛汽車的土路,通向服裝廠。路邊,稀稀拉拉,有幾株歪歪扭扭的加拿大楊樹,這種本來是**期間,統一規劃種植的,兩米一株,很整齊。這幾年,沒人管了,今天一棵,明天一棵,不知道讓誰伐走了。隻剩下些不成形的,在這路上點綴著風景。
也許村外的風頭大,有點涼,也許是酒勁發作得更厲害,方才淡金生的雙腳雖然有點不穩,似乎還可以支撐得住,現在,他卻歪歪斜斜得更厲害了。她怕他跌倒了,盡力攙扶著他,兩個身軀,愈來愈靠近,到了一棵楊樹的陰影裏,他忽然背靠著樹身,又緊緊地把她抱在了胸前。
“玉玉!今兒個,隻有你才讓我高興!”
她第一次讓一個男人麵對麵地抱得這樣緊。她用手撐著他的肩窩,想要掙脫,但那裏能夠?掙了兩下,也就放棄了,靜靜地偎依在他的懷裏。逐漸地,她覺得他胸前的熱氣,透過衣裳,侵入到她的胸前來了。那熱氣,溫乎乎地,在她的隆起的乳峰上氤氳,在她的胴體上擴散。一種無法形容的快感,電一般地迅速布遍了她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臉來,用她的嘴唇,去尋找他的嘴唇。她的渾身躁動著,心兒卜卜地跳著,呼吸急促得近乎喘息。
他用力地吮嘬著她薄薄的嫩嫩的嘴唇。雙手從背後伸進她的衣裳,在她光滑的胴體上輕輕地撫摸著,之後,他的手從褲帶的縫隙插了進去,撫摸她圓圓的臀部。
“玉玉!你好得很!”他醉了似地喃喃地說著:“你是一塊嫩豆腐!你是一杯滬州特!”
她似乎也醉了。她像沉入在一種恍惚的夢境裏,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一種難以遏製的衝動從體內湧起,她不禁伸出雙手摟住了他的脖頸,低聲顫栗地說:“你要咋呢!你要咋呢!”
在他的懷抱裏,她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扭動著,用她的乳峰磨蹭著他的胸膛。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臀部,用嘴吮吸著她的唇……
“唉!”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玉玉,咋個辦呢”
“你說啥呢”她問。
“我說,咋個辦呢?我有老婆,還有孩子!”
“我不管!”她在他的懷裏,輕輕搖了搖頭,“反正,我是你的人了!”
“你不管不行呀!”淡金生道:“你不是也訂婚了嗎?”
“我又沒結婚!”玉玉說。
“唉!”他放開了她;仍然背倚著樹:“我快完蛋了,你知道嗎?”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她低著頭,像一隻溫順的綿羊。
“我快成了叫花子了,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管!”她還是這句話,她並沒有想他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而且,她也沒想到過問他辦廠的事。她想的是她要一個她滿意的男人,她愛著的丈夫,她一生都可以依賴著的丈夫。這是一般的農村姑娘那種對生活極其可憐的欲望。
打從這天夜裏這樣邂逅了一番之後,在她的心裏,她便是淡金生的人了。她這一輩子生生死死都要相依的人了。
今天,她知道洪正鳴是淡金生特意邀請來的,所以在招待上,便特別的賣力,她沒有把自己當作酒家的服務員,而是已經把自己當作淡金生正式的妻子了。
談金生自然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她的表現;使他有些尷尬。他不願讓洪正鳴知道這些。便連忙笑道:
“洪經理不能喝;便不要勉強了。”說著,朝玉玉使了個眼色。玉玉把斟好的酒,都端了起來,想給洪正鳴的口裏灌,一聽談金生這麽說,便停住了,說:“既然洪經理心領了,我便喝了,你敬我的吧!”她自己幹了那一杯酒。
“好極了!謝謝!”洪正嗎說眷,朝玉玉笑。
談金生瞅玉玉道:“你陪著稀欠吃菜吧。我們談點事兒。”
鄂稀欠道:“你們談你們的,我們憂我們的吧!丘相不幹涉!”
淡金生朝洪正鳴道:“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我是做衣服的,你是賣衣服的。你知道的行情多。你那種服裝能賣,給老哥打個招呼,我給咱做,由你批發,行麽?”
洪正鳴笑道:“你把事情看得那樣簡單?”
淡金生道:“那又有多麽複雜?”
洪正鳴道:“就是因為你把這事看得過於簡單了,所以才吃了這個虧。你以為這就是你做,我賣?你不是已經做了好些賣不出去的?”
“那是咱沒注意樣式,”淡金生道:“你給弄個向賣的樣兒,不是賣出去了?”
洪正鳴道:“街上已經向賣的,你不能做了,因為人家已經賣過了;街上沒賣過的,你也不能做,因為趕你做出來,人家早已上市了。再說,你的這廠,是啥條件?”
“咱那設備,可是第一流的......”
“這倒不錯。可人呢?人也是第一流的麽?你辦廠才多長時間?你把人家廣州、上海出的服裝,跟你們廠的服裝比-比,尤其是領子、肩膀。最簡單的釘扣子,一個扣子沒釘好,再好款式都會受到影響。咱們應該承認,咱們的工藝水平跟人家差一老截兒。”
“照你這麽說,我隻有……”淡金生的神色暗談了下來:“我隻有趴下,卷鋪蓋回家了?”
洪正鳴笑道:“我的話可不是這麽說的。這服裝,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並不簡單。這是一種文化,服飾文化,是一門學問。辦服裝廠,不光是看見市場上能賣。市場上不見得什麽服裝都能賣。你首先得研究心理,顧客的心理。他們為什麽喜歡這樣的,而不喜歡那樣的?為什麽喜歡這個顏色的?而不喜歡那個顏色的?為什麽喜歡這種料子的,而不喜歡那種料子的?為什麽有的樣式經常可以賣,有的賣過一陣便賣不動了?這都是學向,你想過沒有。”
談金生老老實實地說:“想是想過,隻是沒好好想過,沒想通。”
洪正鳴道:“你辦廠子,不比我賣衣服。我賣衣服,看著時興,我先進一點,賣得快了,我再進。賣得不快了,我便不進。實在賣不出去了,我削價處理。看來吃了虧,其實也沒賠,還賺著。我開始做生意,也是瞎做,啥也不懂。有回進了二十多件新式茄克,隻賣了一件,便賣不動了。那時我還在西安。我愁得什麽似的。那天來了個同行,問我,你一件賣多少錢?我說二十五元進的,賣三十三,他二話沒說,在廣告板上寫道:“新到上海高檔新式茄克每件六十八元”,我說爺呀,便宜都賣不了,你還這麽往上加。他說,你別說,這玩藝便宜賣不了,你貴了可很向賣。說來也怪,這麽一搞,沒出兩天就賣光了。沒了貨還有人來尋著買。這便是一種心理。所以我賠不了。你就不同。賣不了便壓在哪裏。一壓你便轉不動了。你不能一個款式隻生產十件八件吧?”
淡金生道:“你說的可也是的!可如今把攤子既然這來了,帳拉了一尻子,我能跑到哪裏去?是跳河呢?還是上吊?”
洪正鳴道:“如今市場的服裝;時時都在變化,競爭非常激烈,你走人家的老腳子,是不行了。你自己呢,說老實話,懂得不多。我問你,你的廠裏,有幾個搞服裝設計的?”
淡金生道:“倒是請了兩上,”他歎了一口氣:“如今看來,本事都不大。”
洪正鳴道:“如果有個好服裝設計師,就有點辦法了。這設計師不但能設計新款式,還要能研究顧客的心理,市場的趁勢。按這個設計出來的,才有銷路。你還是要下功夫花錢,找這樣一個人物。”
淡金生一攤雙手道:“爺呀!這我到哪裏去尋?誰又你感從城市跑到咱這小小的青龍鎮來?”
洪正鳴道“啊呀,這就難了。”說著,用手搔著背後脖梗。
淡金生一臉央求的神色,說:“好兄弟呢,還有別的主意沒有?隻要能叫哥的機子轉起來,哥能忘了你嗎?賺了錢,對半分!”
洪正鳴道:“我倒不是為了錢。錢賺多少是個夠?我的也夠花了,你別著急,讓我再想想,再想想……”
淡金生再沒打擾他,自己給自己倒酒喝,可也沒大口喝,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呷。
洪正鳴想了一陣,用手忽然在膝蓋上一拍,說“嗯!真是人倒事中迷,有馬都忘了騎。如今,哪個廠子不做工作服?有了錢的,工作服之外,還做廠服。咱們縣就有好幾個上萬工人的大廠,東陽市,西安市的廠子更多。你要能包兩三個廠的工作服,還愁機子轉不起來?”
淡金生道:“你說的也是。可這個法兒,不是沒人說過。真要搞,難著呢!”
洪正鳴道:“你說說,咋個難法?”
淡金生道:“譬如咱縣這幾個廠子,人家的工作服,一直是縣上的廠子跟市上的廠子。不是國營的,便是集體的。老關係了。人家說,國家的錢,自然得國家賺了,還能給私人?插不進去!”他搖著頭。
洪正鳴不由笑了,說“這,你就困死,餓死吧!從古以來,啥時候不是屁看誰放,話看誰說,事看誰辦。老關係?老關係又咋著?如今的一切關係都在起著新的變化。如果還是老關係,你能包窯場?包果園?辦這個廠你就要想辦法衝破這個老關係,讓他跟你建立新關係。第一,你要在價格上比較便宜。雖然說廠子不在乎一身衣服便宜個三角兩角的,但這畢竟是拆開老關係的一個理由。第二,無論是誰幫你辦這事兒,尤其是廠裏能拿住這事兒的人,你要揪住不放,一纏到底,別想著一次兩次就辦成。說點難聽話,這叫“死狗精神”。腿跑勤些,話說甜些,跟他搞親熱,拉近乎,建立感情,單位也要去,更多的是要往家裏跑。水未到,先滲渠。到家裏去,不能空手兒,他本人的喜好,他的老婆,孩子,都得注意到。幾次不行,都不能厭煩,不能灰心。要沉得住氣。稍微有點鬆口,就抓緊進攻。這批活,該給人家多少,要能舍得。能賺十塊,至少給人家三塊,四塊,幹萬不要吝嗇,要從長處想。人
非草木,孰能無情?人和人,就講的個交情。經濟關係上的交情,就要用經濟手段去解決。你這功夫下到了,還愁活拿不到手裏?”
淡金生嘿嘿笑道:“你說的在理。其實辦這事兒,咱不是舍不得花錢。你哥我一直是講究個交情,不在乎那點錢的,就是農民當慣了,性子太直,拉不下這張臉兒,去求人纏人,賣嘴皮子耍舌頭。”
洪正鳴道:“其實我這些話的意思,也不是要你要舌頭賣嘴,而是本著誠心,靈活辦事,說“死狗精神”,不是要你要死狗,而是要有拿不下來不罷休的那股勁兒。人格還是要講的。好話要說,但不能太低聲下氣。即使這回拿下來,也要尋個活口,留個後路,不失和氣,買賣不成仁義在。你也要出馬,但要在關鍵時候出馬。最好是給你找兩個幫手,找兩個能跑會說善於搞外交關係的幫手。用新名詞來講,便是會搞“公關”。找著了,放手讓他們跑去。”
淡金生用手在桌子上一拍,說:“好兄弟,有你的!你哥這實心白菜,今天可真讓你說得開了花兒。”他痛快了,拿起酒瓶,給洪正鳴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手遞給洪正鳴一杯,自己也端了起來,朝洪正鳴那杯-碰,說:“幹!”
這杯酒喝過以後,淡金生把自己的椅子,朝洪正鳴跟前挪了挪,說:“兄弟!幫人幫到底,殺人要見血!哥今天服了你,也信了你!哥如今是水燒開了,光等下米。你在西安省那大地方待過,哥先求你,你給可無論如何,先在阿安尋這麽個活兒,讓哥的機子先轉起來,咋樣?隻要先有一個,以後,哥就不要你操心了。”
洪正鳴想了想說:“別看我在西安待了幾年,跟廠子可沒打過什麽交道。不過,有條線兒,倒是可以試一試。”
淡金生急切地問:“你說說,啥線兒?”
洪正鳴問:“你還記不記得鮮紅桃?”
淡金生道:“啊呀,她在縣裏,可也算得上個著名人物,高寶順為了她,差點掉了腦袋,我還不知道她?”
洪正鳴道:“唉!她也可憐!那陣,她爸一直在牛棚裏,沒解放。她的後娘,又跟她爸離了婚。她為了早點離開農村,沒法兒,讓高寶順給騙了,高寶順說,隻要她順著他,那年冬裏一定讓她走,還答應幫她找個好廠子。”
淡金生道:“唉,如今想起那些知青,有的也真可憐。”
洪正鳴道:“她的父親如今是廳長,底下有幾個大廠子。你找鮮紅桃,讓她領你去見她爸,還愁尋不下個活兒?”
淡金生道:“可我不認得她呀!好兄弟,咱倆一塊去一回,關係拉上了,你就別管了。咋樣?”
洪正鳴道:“我去也可以。不過,我聽鮮紅桃說過,她一直很想念她住過那家的二嬸,她很想念她,隻是因為出了那事,她不好意思再來。這二嬸叫啥,我不知道。隻記得鮮紅桃說過,她有個女好,叫秀秀·····”
淡金生眼睛一亮道:“巧!秀秀就嫁到我們村了!”
洪正鳴道:“那你叫秀秀領你去見她媽,你領上她媽去找鮮紅桃,然後,讓紅桃領你去見她爸,就說這是支持鄉鎮企業.....”
談金生道:“好,我聯絡二嬸。不過,你也得去,幫我說句話兒。”
洪正鳴還想推辭,談金生道:“你非去不可!給哥個麵子!我新名辭懂得太少,小心砸了鍋。哥還想跟你學習呢!再說,你跟鮮紅桃。是熟人好說話。我跟她可連麵兒也沒見過呢!”
洪正鳴隻好答應了下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