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生親自把洪正鳴從秦漢酒家送了出來。鄂稀欠跟著走了出來。洪正鳴發動了摩托,淡金生朝鄂稀欠道:
“你不送一送洪經理?”
鄂稀欠正想跟洪正鳴一塊兒走,巴不得淡金生有這句話,但她還有點不好意思,便望著洪正鳴。洪正鳴咋不懂得鄂稀欠的心思?便說:
“你要去縣裏,咱一塊走吧!”
洪正鳴一上車,鄂稀欠便坐在後邊。
“你摟著我的腰,小心不要掉下去!”
鄂稀欠順從地伸過雙手,摟住了洪正鳴。
摩托忽地一下,便開動了。車子一出青龍鎮,便加快了速度。鄂稀欠還是頭一回坐這樣玩意,很喜歡,也很興奮,隻見路兩旁的槐樹,刷刷地直向後倒,倒得她眼都花了。她連忙更緊地抱住洪正鳴,閉上眼睛,把臉斜著,緊緊貼在洪正鳴的背上。隻覺得縷縷風兒,從鬢邊掠過,吹得額前那幾縷頭發,在臉上直顫。她好像上了半空,騰著雲駕著霧一般。一種幸福的驕傲,在她的心裏迥旋。
小小的縣城裏,小小的波動,便會成為街談巷議的新聞。洪正鳴在縣城裏,已是很有點名氣的人物。縣城裏,追求他的姑娘,不是三個五個。今天,他的摩托車上,突然坐著個年輕姑娘,便格外的引人注目。有人看新鮮,有人很忌妒。因為他這是頭一回馱著個姑娘從大街走過。他們並沒有考慮身後會發生什麽事情,隻顧走他們自己的路。
洪正鳴並沒有去商店,而是馱著她,走進了一條小巷。在一家小門樓前,停了下來。
“這是哪裏?”她問。這條小巷,她還不曾來過。
“張家巷嘛!”
“到這兒弄啥?”
“我住在這兒嘛!”
他把摩托推到院裏,鎖上了。這家人家院裏麵是六間廂房,裏邊蹲著一座二層樓。洪正鳴領著她,打開了一間房門。隻見裏麵是一座鴨蛋青的組合櫃,一對沙發,沙發前是豆沙色大理石麵的茶幾。一副席夢思雙人床。**是金絲絨床罩,上麵是梅花形的吊燈,地下鋪著地毯。洪正鳴讓她坐在沙發上,打開了對麵組合櫃上的彩色電視機,然後插上插梢,用電熱壺去燒水。他坐在另一隻沙發上,用小刀剖開了好大一個柑子,遞過來讓她吃。
她從來不曾見過如此豪華的住宅。她吃驚了,東瞅著,西看著,電視上放的什麽,她都不知道。洪正鳴給遞過柑子,她都漫不經心地,抓柑子的手,卻捏住了洪正鳴的一隻指頭。她覺得不對勁,扭頭一看,不由笑了。洪正鳴也笑了
“你住在這兒?”她問。
“有時候來這。”洪正鳴道:“不想在那裏了,便過來住一夜,清靜清靜。那裏可煩人呢,黑明晝夜不斷人。”
“一個人有啥意思?”鄂稀欠道:“也沒人陪你說個話兒。”
“你說的也是,”洪正鳴道∶“隻是找個能說話的也不容易。”
鄂稀欠道∶“那還不是你一句話。隻怕不知道多少心疼女子想跟你呢!”
洪正鳴道∶“你說的也是實情。原來在農村時,倒是有的親戚關心我,想給我保媒。誰知道,說了三家,瞎了三家。人家都嫌我家是地主,我爸是右派,怕跟了我成黑牌子,活受罪。這兩年,翻了個兒,我並沒說要找對象,誰知道保媒的保媒,尋上門的尋上門來。有幾個女子,三天兩頭來商店,擾得人心煩。還接了不少信。一開頭,就是親愛的哥哥!嘿!咱這臭葫蘆,忽地變成了香包兒。”
鄂稀欠咯咯笑道:“那你就挑一個嘛!”
“這又不是買東西。”洪正鳴也笑著,“快吃吧,一會汁兒都流完了。”
鄂稀欠拿起一瓣柑子,慢慢吃著,讓那甜甜的涼涼的帶著微酸的汁兒,在口腔裏慢慢地溶花。
“那你總得找一個人呀!”她望著他。
“那也得有合適的。”洪正鳴也望著她。
“咋樣才算合適呢?”她望著他問。
“我也不知道。”他望著她笑著:“你幫我出出點子。
“我也不知道。”她紅著臉兒低下頭去。
電熱壺的水開了。洪正鳴忙過去,給她沏了一杯茶,端了過來。她忙去接,因為有點慌亂,手碰了一下杯子,茶杯晃了一下,水濺了出來,燙了一下她的手,她不由叫了一聲。
洪正鳴一驚,忙說:“咋咧?燒著了?”
他急忙掏出手絹,替她來擦。他剛一捉過她燙著的那隻手,她也低下頭來用嘴來吹。吹了沒有兩下,她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那隻手,把自己的麵頰,貼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瞅著她沒動。他覺得她的手,在微微地顫栗著。
誰也沒有說話。
他忽然抽回了他的手,站起身來,朝組合櫃走去。她癡癡地瞅著他。隻見他從褲兜裏掏出鑰匙,開了櫃子,不知道取了個什麽東西,又走了過來,說:
“你閉上眼睛。”
她順從地閉上了雙眼。她覺得他拉過了她的左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把一個涼涼的環兒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她的心跳著,由不得她的淚水,從眼角浸了出來,從臉頰上滾落了下去。她傾斜著身子,朝他的臉前,偎依了過去。他的右手,握著她的左手,伸出右臂,緊緊摟住了她。
“你看看!”他輕輕在她的耳邊說。
她睜開淚眼,隻見一枚黃澄澄的金戒指,在眼前閃亮。她微微地笑了,但眼淚卻也更多了。
對於熱戀中的女孩子來說,眼淚,大約是最能表達感情的東西。它是無言的最純潔的詩句。
他掏出手絹,要替她擦淚。她抓著他的手,在臉上慢慢地擦著。
“稀欠,你還記得一個人?”他問。
“誰?”她低聲問。
“封氏渡的,就是那個瘋女人。”洪正鳴說。
鄂稀欠怎能不記那個瘋女人。她在封氏渡上學的時候,時常碰見她。人都叫她瘋春女。她常常穿著一身很髒的舊衣裳,像個遊魂似地在田野上轉悠,嘴裏老是念叨著這樣一句話:
“怪我! 全怪我!”
瘋春女的故事
封氏渡是渭河在這裏的一個渡口。
封氏渡的渡口上,住著一家人,便是春女的一家。春女的公公封老四,從小兒便在這渡口上撐船擺渡。渭河岸邊的一道小崖上,兩間莊基,兩間低矮的蹶尻廈子房,便是他們的家。封老四撐船,封老四的老伴便在門前的土管邊上,用破席片和樹枝搭起個小小的涼棚,棚下是一張小矮桌,幾隻小板凳,過渡的人便在這兒坐眷等船。封老四的老伴在棚下放一架紡車,一邊紡棉花一邊賣些茶水,倆口於就這樣混著生活。
封老四兩口子有個兒子,叫封東娃。他從小跟爸在船上混營生,一身的好水性,撐船的好把式。風裏雨裏泥裏水裏,他黑不溜秋地像一塊生鐵。
有一年發洪水。洪水中,漂流下一隻不大的木箱。封老四看見了,跳下水去,把它撈了上來。原以為裏邊會有點衣物布匹什麽的,河邊人把這叫“發河撈財,誰知道打開箱子以後,裏麵卻趴著個小女孩兒,隻有六歲,封老四倆口便把她收留了下來。問她是哪裏人,也不知道縣,也不知道鄉,隻知道她們那村子叫旮旯。她不知道她姓啥,隻知道把她爸叫爸,把她娘叫娘,她自己春女,其它的,便不知道了。老倆口養了她將近兩年,實在打聽不到她的老家,也不見有人來尋,又見娃也勤快,長得也不錯,心裏更是舍不得。便商量著把她弄成了東娃的童養媳。
東娃比春女要大十二歲。趕給兩人完婚的時候,春女十六,東娃已經二十八了。
封老四老倆口相繼去世了。這船上的營生,茶棚下的角色,便由封寸東娃和春女相繼承擔了。
這春女未婚以前,還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圓房以後不不久,她出脫得竟像一朵剛綻開了苞兒的蓮花,嬌嫩而且鮮豔。封氏渡村裏的人,過去除了過河,沒有事,很少到封老四的家裏來,現在呢,村裏的小夥子,有事沒事,腳跟兒也朝這裏轉了。他們自然是想入非非,想揀點便宜的。但是,他們想錯了,春女根本不理睬他們。他們稍有不遜,春女便喊自己的丈夫。封東娃的那一身力氣,他們是領教過的。除了眼睛享了點福,精神會了會餐,他們什麽便宜也沒有揀到。
春女的眼裏沒有別人,隻有自己的丈夫。丈夫那一身岩石般隆起的肌肉,紫黑流油的皮膚,手中那山一根幾十斤重的木篙,以及在水上撐得輕巧的木船,便是她的驕傲。封東娃是個粗人,他的心思隻在船上。撐船便是他壘高無上的神聖職業。他很少過問家裏的事。他知道家裏的一切有他春女,如同父親在世時家裏有他的母親一樣。他隻是吃飯那一陣子在岸上,但那也是一心一意狼吞虎咽地刨飯,連句多餘的話兒也不說的。其餘的時間,都主船上。天黑了,他把掙來的錢朝案板上一撂,便算是給了春女。逢到漲了洪水,不能擺渡時,便蹲在河邊,發點“河撈財,要麽,便是朝春女要幾個錢,到村裏去“捉麻雀”,這是有一種紙牌,像打麻將一樣的玩法。一到夜裏,他跟春女一陣暴風驟雨過後,便呼呼地睡自己的覺去了。他認為,世上的生活,便是這樣簡單。
這是春女婚後第三年的夏天。
上午。
封東娃仍在撐他的船。春女在茶棚棚下搖著她的紡線車,這紡線車是婆婆傳給她的。
船往南走,剛剛撐到了河心。茶棚棚下,沒有一個人。
就在這時,來了個客人,春女仍在搖她的車,沒有看他。過河的人多了,春女並不在意來了什麽人。”那人手裏不知提著什麽東西。他把東西放在矮桌上,坐了下來,打開了紙扇,一邊扇著,一邊說:
“來碗茶!”
“桌上有!”她頭也沒抬,仍然搖著車把兒。
“那諒了。我要新倒的,幹淨些。”
那時候,這柴的茶水,完全是一種服務性的,過往的客人喝過了,給錢呢,便收了;不給,也不索。“五黃六月舍皇湯”,頗含慈善意味。春女見說,放下車子,提起茶壺,給客人倒了一碗,端了過去,不聲不響地放在桌子上。就在這時,客人忽然“啊”了一聲。春女不曾防備,嚇了一跳,從不跟陌生人說話的她。不由向道:
“啊啥呢?”
一拾頭,隻見客人大張著口,癡癡地瞅替她,她的目光跟客人的目光對摸了。她心跳了,臉紅了,趕忙低下頭去,匆匆走向了紡線車,又搖起了車把,不敢再看他。
但她卻分明覺得,那客人在默默地癡癡地看著她。她有些慌,挺好的棉花,卻老是斷線。她有些惱怒了。她接好線後,想衝他說一句不好聽話。但當她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之後,溜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這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男人,比她大不了多少。留眷個梳得很整齊的洋頭,穿著一身米黃色的很柔軟的衣裳,很文氣,也很秀氣。“像個先生”,她想。那時候,“先生”既是對教師的尊稱,也是對讀書人的通稱,鄉村人,對先生是很羨慕並且相當尊重的。她不忍心對他發火了。但不說什麽,她又覺得憋得慌,便氣呼呼地說:
“你胡瞅啥?”
他趕緊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了。他的臉兒紅了,低下了頭去。這神態,使她倒覺得有些好笑。
船又撐來了。他匆匆喝了一口茶,收攏了紙扇,提起東西,把張紙幣朝她懷裏一撇,說:“茶錢!”便匆匆走了。臨走時,又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她看見這偷偷的一瞥了。這一瞥並未使她惱怒,倒使她有點喜歡。為什麽喜歡呢?她也說不清楚。她望著他的身影,一直到船開了,才低下頭去,拿起了他撇來的茶錢,一看,是十元一張的法幣。她很少見到這樣的大票子,她有些震驚了,不同上又抬起頭來。望著船上的他。可惜遠了些,她看不消楚,隻是望見那一身米黃色,那瀟灑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濃濃的深綠裏。
過了三天,這人從河的南岸,又乘船走了過來。北岸的人都上了船,茶棚棚下,又隻有她和他。破天荒地,她為他從壺裏倒了一碗茶,放在矮桌上。又忙去坐在車前。為什麽,她也說不清楚。對於客人,她從來沒有這樣優待過。
他打開了紙扇,扇著涼,挺香的喝著她倒的茶。他沒有看她,忽然低聲問:
“你叫春女,是麽?”
她搖著紡車,不再慌亂了。她沒有回答他,卻反問:“你咋知道的?”
他沒有回答她,隻在扇著涼,喝著茶。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眼看有人來了,忙站了起來,扔過一個小紙疙瘩來:“茶錢!”便匆匆地走了。
她拿起了那紙疙瘩。打開一看,紙幣裏,有一副明燦燦的銀耳環。她想喊他,但終於沒有喊,隻把那錢和銀耳環緊緊地握在手,癡癡地望著他走去的身影。她覺得她的心跳得特別厲害。
銀耳環!她結婚時,曾戴了三天銀耳環,村裏人都說,春女戴上這銀耳環,漂亮極了,像天上的七仙女一樣。可惜這銀耳環不是她的,是婆婆借別人的,三天過後,便還了人家,以後,隻在耳孔裏穿了條花線,吊了個藍玻璃圓豆豆。在她看來,這銀耳環便是世界上最高貴最值錢的東西了。她從沒有擁有一副銀耳環的夢想和奢求。而今,這個陌生的先生,竟這麽慷慨地送給了她這一副明光閃亮的銀耳環,這真使她墮入夢境了。
握著這銀耳環,她很高興,同時,卻也很害怕。她很喜歡這耳環,很愛這耳環,但又怕丈夫知道了。她緊緊攥著這耳環,跑回到屋裏去。她把耳環放進了板櫃裏,用她織的土布壓住了它。但不放心,怕壓壞了,又怕丈夫發現了。她又拿了出來,放在她的木梳匣子。丈夫從來摸都不摸這匣子,因為這是女人用的東西。放好了,又不放心,因為冰梳蔑子天天要用,就放在鍋頭和炕交界的背牆上。她把耳環攥在手,這兒瞅瞅,那兒望望,忽然發現了牆上的燕子窩。她搬了個凳子,站在上麵,把耳環塞進了細草和羽毛鋪墊的燕子窩裏,放好了,用手壓了又壓,直到心裏覺得蹋實了,她從凳子止下球,到茶棚棚裏紡線線了。
過了幾天,他又來了。他恰恰是在丈夫剛撐了一船人離岸不遠來到的。他提了個點心包包。他一坐下,她就忙給他倒茶。
“你心疼極了!”他說著,聲音有些發顫。這句話,似乎是他鼓起了勇氣才說的。
“心疼”,是這裏的土話,即漂亮,美麗的意思。如果說溯源考古,這土話的來曆,和古代的著名美人西施不無關係。據說,西施患有心疼病(按現在看來,大約是胃病吧),一痛起來,便雙手捧著心口,叫做“西施捧心”這個時候了,是西施最美的時候。說誰長得“心疼”,便是這個原因吧。
她很愛聽這樣誇獎她的話,不由無聲地笑了,看了他一眼。
一看她歡喜地樣子,他放心了,膽子似平也正了起來。
“你咋不戴那銀耳環呢?”他問:“這樣,你就更心疼了。”
“我不敢!”她低聲說,並趕緊朝她的紡車走去。
“為什麽?”他問。
“我有男人!”她說,並且搖起了紡車。
“唉!”他歎息了一聲,沒有說話。稍頃;他把那點心包包朝她的懷裏扔來,說:“吃吧,這是我買給你的!”
她仍然在紡她的線,任那他包包在懷裏放。
“吃吧!”他說:“有水晶餅,有酥餃,還有雞蛋糕!都是西安貨!”
她沒行說話。她不敢跟他說你多了,她覺得自己有男人,跟不是自己男人的人,是不能多說話的。
“你咋不說話呢?”他問:“這麽心疼的女人,可千萬不能讓人當成啞巴!”
“你才是啞巴呢!”她回敬了他一句,有點兒羞赧,又有點得意地笑了。
有人來了。他不再說話,隻搖著扇子,他悄悄瞅了她一眼,隻見她把那包點心,放在盤著的腿畔,用衣襟蓋住了。
跟前沒有了人,她才打開了包包,嚐起那裏麵的東西來。她隻知道這東西叫點心,再不知道它還有別的什麽名字。有一回婆婆不知從那個親戚家裏,帶來了兩塊,四口人一人一隻吃了半塊,但那香甜的味道,她直到現在還記得。她揀了一個有雞蛋般大小,黃得透明的咬了一口,油香滿口,甜得滲牙。她今天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麽好吃的東西!它似乎比正月裏炒的臊子還香。吃過一個之後,她還想吃,似乎那東西有一種它非讓你再吃不可的魔力。吃過兩個,她雖然還很想吃,但卻硬忍住不再吃了。她想到了她的男人,在船上吃力地撐著木篙的男人。應該讓他也享一享他從未享過的口福。這好東西,得給他留著。她小心翼翼地,按著原來包紮的樣兒,想把它包起來。但她忽然又想起,她吃不得,如果他問起這好東西是從哪裏來的,她該用什麽來回答呢不敢不敢她趕緊拿著那包包,又跑回屋裏,藏起來。但放在這裏,覺得不合適放在那裏,也覺得不合適,最後才想起,自己的男人從來是不動麵甕的,便把麵粉掏了個坑兒,把點心包包放在裏邊,又用麵粉蓋嚴了,然後蓋上了甕蓋兒。她放心了,不僅誰也不知道,連老鼠都不會偷走的。
這點心,她吃了三天。
說來也怪,開初並不怎樣,打從拿了這耳環,吃了這點心,逐漸地,她老是不由想著這英俊的年輕的先生。這是生平第一次在想一個陌生的男人。她有些惶恐,有些犯罪的感覺,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有了男人的女人,怎麽要想一個另外的男人呢?她的心亂了,平平靜靜的心忽然亂了。但不想,卻由不得她。她想他那秀氣的麵龐,那微微有些瘦削的米黃色的身影,想他那讓人心裏有些發甜的聲音。連她也很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想他,而且一想起他,她的心裏便湧起了一種愛戀,一咱深深地讓人有些激動的愛戀……
他從河南岸又過來了。還是那樣,他坐在那矮凳上,喝著她親手倒給他的茶。他從衣兜裏掏出一根銀簪,說:
“這是河南裏那個有名的銀匠打的,我讓他專門給你打的。你看看。”
他朝船上望了望,見沒人注意他,便俯過身子遞了過來。她蠻歡喜地伸手來接。他把銀簪放在她的手心,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慌了,忙說:
“別!別!”
她把手用力從他的手裏抽了出去。
他笑了,沒有勉強她,仍安安穩穩像原來那樣坐著。
她看著那片簪。活兒做得很精致,兩隻活著一樣的鳳凰,嘴銜在一起,在片簪的兩頭飛翔。她歡喜地笑著,望著他,臉兒都紅了。
“春兒,你去過西安嗎?”
“我哪兒都沒去過。”她說。
“我領你到西安去。”
“我沒這福!”
“我跟你坐火車去,你坐過火車嗎?”
“沒見過。人說火車跑得可快呢,不用牛拉。”
“唉! 你咋連火車都沒見過。”他歎息著,同情地望著她:“你跟我到西安去,看看汽車,看看電燈,看看電影,逛逛亮寶樓,亮寶樓有老虎,還有金錢豹……”
“啥是汽車?電燈?電影?”
“你一看就知道了。”
“我沒那福!”她還是這句話。
“你跟我去嘛!”
“我咋跟你去?我有男人!”她低下了頭去。
“唉!”他似乎也難過地歎了一口氣。
有人來了。
“過幾天我還要來看你。”他站了起來:“你願我看你嗎?”
她真不願意他走。她戀戀不舍地望著他,點了點頭。
他走了。直到他的身影兒都消失了,她還癡癡地望著他走去的方向,連線都忘了紡。她覺得她仿佛失去了什麽東西。
後來,她便瞅著手裏的銀片簪,瞅著那兩隻銜著口兒飛翔的鳳凰。可惜她不是鳳凰,因為她沒有飛翔的翅膀。
她更加想他了。她想他說的那火車,那汽車,那電燈,那電影,那亮寶樓,她想象不來那是些什麽東西,是什麽模樣,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些很美好的東西,她真想跟他一塊去,一塊去看看那外麵美好的世界……
天黑了,封東娃收拾好船,回到屋裏,喝湯時,春女忽然問他:
“你坐過火車嗎?”
封東娃從小便在河邊,船和水便是他的世界。他連縣城都沒有去過。他走得最遠的地方便是青龍鎮了(這在今天看來,仿佛是不可思議的事,但這種情況在那時卻是相當普遍的)。一見春女問他火車,他盯了她一眼,說:
“坐那弄啥?誰坐得起?”
“那,西安有夢遠?
“多遠?”東娃沉吟著,“遠得很呢!聽說要一百多裏……”
“說是西安有亮寶樓……”
“對著呢!人家說,西安有個亮寶樓,又有老虎又有猴,砠(土語,好的意思)得太呢。”“那電燈是啥?”
“電燈?”封東娃這下被她給問住了。但他是個男子漢,不願意在小媳婦麵前丟臉,便含含糊糊地說:“電燈?要是賤(電的諧音),便是便宜吧!嗯!你今兒這是咋咧?究竟問的些啥呀!咱是鄉裏人,別管人家城裏人的事!”說著,盯了春女一眼。
喝罷湯,便上炕了。封東娃照例是忽地壓在春女的身上,一陣狂風驟雨,接著呼呼入睡了。春女卻睡不著,她依偎在他結實的身邊,想著火車,想著亮寶樓,想著那來黃色的身影,想著他給予她的那美好的夢……
過了幾天,一場大雨過後的第二關上午,他又來了!他喝著她的茶,從懷裏掏出一副銀手鐲,朝她說:
“春女,這是我專意給你做的,你喜歡麽?”
看著這銀手鐲;她笑了,低下頭說:“喜歡!”
他說:“我要親自把這戴在你的手上。”
“不不!”她瞅著河裏:“別讓人看見咧!”
“那,”他指著東北方,她家那房屋木遠的地方,那裏有兩棵高大的老杏樹,樹下是村裏一戶大戶人家的水車井:“你到那裏來吧,我給你說句話心!”
“嗯!”她笑著點了點頭。
“我等著你!”
他走去了。
臨近中午的時分,她要回家做飯的,隻有這一陣兒,她可以不在茶棚裏。她瞅著丈夫剛剛撐了一船人離開岸,便急忙回到屋裏,給灶裏塞了好多柴,點著了,任那煙胡亂冒著,抽身從莊稼地裏,朝水車井台走去。
他在井台上焦急地等著她。那兩株古老高大的杏樹,用一派濃雲似的綠蔭,籠蓋著井台。這年雨水盛,水車井並沒有用,井台上長滿了細弱的茵茵的青草。他一看見她,立即迎了上來,掏出手娟,替她去揩臉上的汗珠。她沒有動,任他去揩,這是她第一次接受一個陌生的男人對她的愛撫。她很喜歡他那柔柔的手絹和柔柔的手。接著,他拉著她的手,替她戴上那光滑的異常明亮的手鐲,這手鐲,沉沉地。“很值錢呢!”她歡喜地想。這漂亮的值錢的手鐲,並非一般人家的媳婦能夠戴得起的。她從未想過她的手腕上能有這副手鐲(即使對那副銀耳環和那一支精美的銀片簪,她都不敢奢想)。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在她的心頭洋溢。他替他戴上了,雙手握著她的手,問:
“愛嗎?”
她第一次沒有拒絕一個陌生男人握她的手。她看著他白白的幹幹淨淨的手,笑著說“愛!”
“春女,跟我走吧!”他說。
“我不敢!”她說,她很想跟他走,但她怎敢跟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走呀!”
“咋不敢?”他問。
她不回答了。
“我領你坐火車,到西安去!”他說,“你想去嗎?”
“想!”她笑著低聲回答。
“那咱們走吧!”
“我不敢!”
“唉!”他歎了一口氣。
她笑著低著頭瞅著握著她的手的那兩隻手,靜靜地站著。但她的心卻跳得很快。她覺得他不敢看他那兩隻充滿情愛得眼睛。
他忽然緊緊抱住了她。他的胸脯緊緊貼住了她的胸脯。
“不敢,不敢!”她說著,但她的聲音卻細小而且無力,她的心加劇了,但卻似平並不願意拒絕。她覺得讓他這樣抱著是一種幸福,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雖然她還不敢伸開雙臀去抱他。
他抱著她,用嘴在尋她的嘴。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側過臉兒。他便吻著她的臉,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她接受了。她覺得這吻是甜蜜的,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隨著他濕潤的嘴唇,從體內開起。她不由閉上了眼睛,在體味這種讓她興奮的感覺。
她一邊吻著她,一邊把手從衣下伸向了她的背,輕輕撫摸著,然後又伸向了她的**。她慌亂了起來,說:“不敢!不敢!”
她用手想攔住他的手,但他仍然很固執地朝她的**伸著,說:
“春女!我愛你,愛得要命!”
她攔不住了,他的一隻手已緊緊抓住了她隆起的豐滿的圓的**。
她更謊了,她像犯了更大的罪過似地,說:“你!不敢呀!”她眼淚流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隻在**輕輕捏著,並撚著那一點奶嘴。
“不敢!不敢呀!”她哭著說,但又不願完全拒絕他:“我知道你的心!知道你的心!可我不能!”
他沒有說話,他似乎沉迷了,他的手又移開**,向下摸去。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也開始固執起來:“不能!你不能!”
“來一次吧!就一次!”
他輕聲說,並固執地用力地把手朝下移。
“不!不!我有男人!”
他沒有說話,那隻手,卻用力地朝下插去,朝她最神秘的部位插去。
她急了,這意味著她要徹底背叛她的男人了。她忽然伸出雙手,朝他的胸前奮力推去,並喊了一聲:“不!”
他根本沒有任何防備。他朝後踉蹌了幾步,接著便朝水車井躍了進去。她瞧見他的雙臂,在空中搖晃著,劃了兩圈兒,便不見了。接著是“撲嗵”的一聲。
她嚇呆了。瞪著淚汪汪的雙眼,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那裏。但她很快就清醒了過來。她哭了,傷心地哭了,驚駭得哭了。她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忙撲向井口,她朝下一望,隻見他在井底掙紮著,那水波激**著,刹那間,那米黃色的身影便在水麵消失了。
爬在水車井口,她傷心地哭了。她根本沒有想到她的拒絕引起這樣的後果。她從心底愛著的人,便這樣死去了,死在了她的手裏。剛剛開始的那美好的夢,便這樣破滅了。
她哭了一陣,便掛著一臉的淚水,朝家裏走去。一邊走,一邊喃喃地說著∶
“怪我!全怪我!”
封東娃回家來吃午飯了,他回到屋,一看沒人,便喊起來,沒人應聲,他奇怪了,罵著:“這駭嶺皊的,跑到那裏去了?”他站在門口,大聲喊起來:“春女!春女!”正喊著,隻見她從玉米地裏,喪魂失魄地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說:
“怪我! 全怪我! 我不該……”
“你弄啥去了?”他的豹子眼睜得老大,怒氣衝衝地喝問著。她沒有回答,仍然是那副模樣。
他憤怒地盯著她,忽然,他發現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副明光閃亮的銀手鐲。他更加憤怒了,一個耳光便扇了過去。她倒下了,鼻孔裏的血,立即流了出來。
她側臥在地上,沒有動,依舊在傷心地哭著。
“你個驢皊的!拉野漢!”
他怒不可遏地罵著,他的雙眼充滿了仇恨。他循著她走來的方向,順著她的腳印,一直尋到了井台上。井台上的草裏,有站著的痕跡。他朝井裏一望,水麵是平靜的,什麽也沒有。
“狗日的!他跑了!”
他回到屋裏,見她還躺在地上哭。鮮紅的血,滴落在地上,和她的淚流在一起。他狠狠朝她身上,又踩了兩腳,站在她的身上憤怒地斥罵。
但到後來,他也怕了。因為她仍然是那副樣子,躺在地上,淚汪汪的眼裏,一片茫然,嘴裏還是重複著那句話:
“怪我!全怪我!我不該!”
他忙抱起她來,問:“春女!你說!你這是咋咧?”
她神情木然,還是說著那句話。
“爺呀!”他叫道∶“你是迷了?還是瘋了?”
他焦急地呼喚著她,他也哭了。
過了十多天,這井底的屍體才被發現。是幾個拔馬兒菜(馬齒莧)的孩子發現的。
這屍體被搬走了。他是縣城附近一家大戶人家的兒子,家裏在東陽,在寶雞,在西安,在渭南,都開有商店。
封東娃自然知道他的死因。
便他仍然很愛他的媳婦,他常常懊悔地說:“我不該打她!早知道,她不會瘋的!”
春女從這時便瘋了,她老是在這一帶默默地轉悠著,有時低著頭,默默地站立著,仿佛在深深地回憶著什麽,思考著什麽;有時候雙眼呆呆地望著天空,長長地伸著雙手,喃喃地不停地說著:
“怪我,全怪我!……
一邊說著,那眼淚,便一邊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
也許是流的淚太多了,她的眼珠子早已變得一團渾濁。
她是在粉碎“四人幫”的那一年,才離開了這個世界的……
提起這個瘋春女,一想起這個故事,鄂稀欠問:
“你讓我想她,是什麽意思?”
洪正鳴道:“其實也沒有什麽意思。我隻是想讓你想一想,她為啥瘋了?”
稀欠是知道這個故事的,但她卻確實沒有好好兒的想過。洪正鳴這樣一說,她才認真地想了想,問:“是不是因為她心愛的人死去了呢?”
洪正鳴道:“當然這是一個原因,尤其是這個男人是她親手推到井裏去的。但是,她如果真的跟這個男人走了,會不會有這個悲劇?”
稀欠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對了,我認為春女的悲劇,就在於她不能戰勝自我!”
洪正鳴高興地笑了,說:“我認為也是這樣。“那麽,你能不能戰勝自我呢?”
鄂稀欠笑著用頭在他的腮上點了一下,說:“你原來在這兒等替我。如果我沒有戰勝自我的勇氣,我今天能到你這兒來嗎?”
洪正鳴拉著她的手,微笑著說:“這也是事實。但這是很不夠的,並不能完全說明問題。咱們倆的事情,你不能看得太簡單了。咱們小的時候互相接觸,你父親都是那樣一種態度,現在要真正成為夫妻,怕阻力會更大的。”
鄂稀欠沉吟著說:“不一定吧?那時候老講階級,老講鬥爭,把人的眼都鬥紅了,心都鬥黑了。如今他還說你階級成份不好麽?”
洪正鳴道:“我也相信許多人是會變的。但你父親卻不一定。他在那一方麵占的便宜太多了,從那個染缸裏怕是抓不出來了。”
鄂稀欠道∶“我雲生哥也是擔心這個。不過,你別怕,我的事兒要由我,由不得他。”
洪正鳴道:“這話好說,這事難做,白娘子跟許仙中間,有個法海;牛郎織女中間,有個王母娘娘,你可得有點精神準備。”
鄂稀欠伏在他的胸前說:“我的心裏隻有你。風吹不開,雨打不散。他要阻擋,咱就背著他,先結婚。我成了你的人,看他能吃了我!”
“他要真吃了你,事情倒簡單了。隻怕他噙在口裏不撒嘴……”
“那你說咋辦?”她仰起臉兒問。
“依我說,咱們都給家裏先打個招呼,看看家裏的態度。走一步,看一步,著急是不行的!”
稀欠緊緊抱住他說:“那就這樣吧!不管咋說,我都是你的,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