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鄂心仁獲息稀欠和洪正鳴談戀愛的那天的黃昏,鄂稀欠從青龍鎮回到了家裏。

稀欠回來,是想跟娘商量一下這件事兒。女孩兒的婚事,瞞得了爸,是瞞得了娘的。她提了二斤臘羊肉,二斤德懋功的水晶餅,一斤北京果脯,一條帶過濾嘴的金絲猴香煙,這是洪正鳴為她準備的。

她進門時,見爸坐在炕邊上喝湯。爸一看見她,立即把碗“噔”地一聲放在炕邊上,用雙眼氣呼呼地盯著她,她的心裏“咯磴”了一下。爸的神色,明顯地不對勁兒。雖說爸平時很愛她,但爸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她不明白他今天對她為什麽會是這樣,爸也許碰見什麽不順心的事兒,她想,但她有些兒委屈,你心裏不痛快,何必要衝我耍什麽態度?

“爸!”她叫了一聲。

鄂心仁沒有回答,隻用眼睛盯看著她。那目光是尖銳的,且充滿了怒氣。炕邊上的碗裏,還有他沒吃完的剩麵。他是很喜歡吃剩麵的,這也許跟他小時討飯吃有關,“剩麵熱三遍,拿肉都不換”,很好吃的,但現在,一看見稀欠,這挺香的剩麵,在他的嘴裏霎時間全變了味兒。他從稀欠的臉上,看到她的身上,又看到她的手上。他看到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神采他看到她的身上穿著她從未穿過的新衣,式樣是新的,質料也是很值錢的他看到她手裏的禮物,有些是在縣城裏買不到的,必須到西安去買。這一切都在說明,她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她不像是一個鄉鎮企業的工人,尤其是陷入窘境的服裝廠的工人了。謠傳被完全證實了。他沒有說話,從炕邊上跳了下來。他走了過去,去拿稀欠手裏的東西。稀欠一見爸來拿,忙遞給了他。鄂心仁一接過這些東西,雙手一舉,使勁朝門上扔去,回頭吼道:“誰讓你把這些髒東西,拿到我的屋裏來?”

稀欠一看爸像一隻凶橫的豹子,又嚇又氣,半晌說不出話來,隻用驚恐和疑懼的目光,盯看著鼻子似乎都歪了的父親。碗碗花和水水就坐在案板附近喝湯。稀欠剛一進門,她們就預料到這悶雷是要爆炸的。她們都停止了吃飯,默默地注視著鄂心仁。但她們沒有想到這雷炸得這麽快,快得讓人簡直難以適應。碗碗花立刻站了起來,焦急地說:

“娃剛進門,你就耍你的豹子脾氣!”

“你問問她,她把誰的東西,拿到我屋裏來了?”

“我不問! 娃拿著就是娃的!”碗碗花道。

“我不稀罕!”鄂心仁吼著。

“你不稀罕,我稀罕!”碗碗花說著,把稀欠摟過去,坐在了炕邊上。

娘這麽一抱她,她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叫道:“我這是咋呢?我是做了賊了嘛?”

鄂心仁恨恨地道:“你要真是做了賊,還不羞先人呢!”

碗碗花道:“就是有話,你跟娃好好說嘛!看你那牛眼瞪的!”

“她跟我好好說來麽?”鄂心仁狠狠地盯著碗碗花。

“那娃現在回來了,你說嘛!”碗碗花道。

“我不說!叫她說!”鄂心仁道。

“你叫我說啥呢?”稀欠欷歔著:“天又沒有下雨,你打的啥雷?”

鄂心仁指著門外:“你說說,那東西是誰的?”

這一說,碗碗花忙向水水道:“水水,你把那些東西快拾回來!”

從鄂稀欠一進門,水水再沒有吃飯,也沒有說話,隻抱著孩子,在那兒坐著,如今婆婆這麽一說,她不聲不響地去拾那些東西。

“不準拾!我不要!”鄂心仁吼叫著。

“就是娃得罪了你,那些東西可沒有得罪你!”

水水沒有理鄂心仁。她拾回那些東西,放在案板上,就抱著孩子,朝她的房子走去,臨走,她不冷不熱地丟了一句話:

“哼!叫人連個湯都喝不安生!”

在這家裏,鄂心仁別人都不怯火,唯獨從心裏怯火水水。這個兒媳婦,他是深不得淺不得的。他眨巴著眼睛,沒有說話。

就在這個當兒,隻見普照民像個遊魂似地閃進了門來,怯生生說:

“餘忠信來咧!在村委會等你!”

“去!讓他等著!”鄂心仁沒好氣地說。

普照民趕緊退了出去。

鄂心仁盯著碗碗花道:“你給我把她看住!一會兒回來,我隻朝你要人!”

說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便朝外走去。

鄂心仁一走,鄂稀欠擦了擦眼淚,問娘:“他這火是朝哪燒的呀?”

碗碗花道:“傻著呢,還不是朝你?”

“我又沒惹他!”

“那你說說,你跟咱隔壁的正娃,有沒有那事?”

水水抱著娃,又轉了出來。鄂稀欠是很喜歡這個嫂子的,忙招呼水水坐下。

碗碗花道:“你來了,就一塊兒聽聽。”

稀欠忙從案板上拿過水晶餅和果脯,打開了,遞給娘和嫂子,說“惹得你們湯都沒喝好。吃罷!”

碗碗花道:“唉!怎麽吃得下呢?”

水水拿起一個水晶餅,咬了一口,說:“為啥吃不下?能吃就要吃,不吃白不吃,吃!看它天蹋得下來!”

碗碗花道:“你沒看你爸那個樣子,這事情麻纏著呢?稀欠,你說說!”

稀欠道:“我跟我正娃哥談著呢,咋?他不準麽?”

碗碗花道:“好我的天神呢!你跟誰談不成,為啥偏偏找了個正娃?”

稀欠道:“誰又規定我不能找他?”

碗碗花道:“你難道不知道咱兩家有仇麽?一天價烏眼雞似的!”

“有仇沒有仇,我管不著,我隻認他這個人!”鄂稀欠道。

“話不能這樣說呀!”碗碗花道∶“結親是結義呢,要兩家都仁義,才能合好,咱家跟洪家疙疙瘩瘩幾十年,到如今還沒解開。要遠點兒,還好說,偏不偏又是個緊鄰子。一天一出門,不是碟碟碰碗碗,就是碗碗碰碟碟,那有個結親的樣兒?東家飛過個蒼蠅,西家都聽得見個聲兒;西家搖著扇子,東家覺得到風兒。這日子可怎過呢?”

稀欠道:“那就各過各的日子嘛!你不沾我的柴棒棒,我不要你的土星星。要覺著屋裏不方便,我跟他就住在縣城裏。眼不見,心不亂,還不行麽?”

碗碗花道:“我的天神!這麽說,你們倆啥都談好了?”

鄂稀欠道:“還正商量著呢!”

水水道:“還商量啥呢,依我看,是飯做熟了,隻等著揭鍋蓋了。”

碗碗花一驚道:“你倆,唉,天爺爺,可不要弄出讓人笑話的事情來!”

鄂稀欠道:“我跟他光明正大的,怕誰笑話?”

水水笑道:“傻妹子!咱娘不是這個意思,是那個意思。”

鄂稀欠道:“唉唉!那是沒有的事!你怎淨朝怪處想。”說著,臉兒都紅了。

碗碗花道:“就這,你爸還不容你呢!”

鄂稀欠道:“他容不容咋呢?這是我的事兒,要由我!”

碗碗花道:“城裏咋著,我不知道。可咱在農村。你莫看看,那家兒女結親,老人不點頭,能辦成的?你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能扳得過他?”

水水道:“娘,你先別說我爸,你先說說你,你是啥態度?”

碗碗花道:“唉!我就這一個女子。我還能不盼著娃好麽?”說著,眼圈都濕了。

水水道:“要是這樣,我就多嘴了。咱們女人,要找個一輩子信得過的好男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兒。妹子要找的這個人,你看昨個樣呢?”

碗碗花道:“都是鄰居,誰不知道誰?正娃他爸,雖說成份不好,是個地主,可村裏人沒人說他不好的,正娃他爸,如今早已平反了,就不用說了。他們老倆口兒,都是好人,跟村裏誰都和和氣氣的,連句不相幹的話兒,都不曾說過。正娃這娃,論長相,論能力,都沒說的,咱這女子,還要尋個啥女婿?人家娃如今要在城裏挑個有工作的,願意的人多得很,是不是?”

水水道:“這就對了,依我說,妹子要談,就讓她談去,隻要人家正娃願意,那是妹子的福份你沒想想,如今人家是城鎮人口,咱還是農業人口,人家過的啥日子,咱們過的啥日子?妹子願跟他,人家不嫌棄,這便是個緣份。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隻怕打著燈籠也難尋呢!”

碗碗花道:“這話倒是對著。隻是你爸這道關口,怕是難過呢!”

水水很不滿意地看了碗碗花一眼,說:“看你!張口我爸,閉口我爸,你呢?俗話說,兒的事問大(土語,即父親),女的事問娘。就是父母雙雙作主,你還要拿一半主意。又說,兒大不由父,女大不由娘。如今講的婚姻自主,兒女尊重你,是因為你是個老人,要是按政策,這完全是娃的事。如今就在咱這鄉下,撇開老人談戀愛的事還少麽?”說著,用鼓勵的目光,盯著稀欠。

稀欠見嫂子這麽一說,忙拉著碗碗花的手,說:“娘,我這事兒,還是要你做主。”

碗碗花道:“傻女子!咱這屋裏的事,你看娘啥時候能做主?你爸那牛脾氣一下來,九頭牛都拉不過來,他說他是‘一語定乾坤’,我拗得過?”

水水從鼻孔裏冷笑了一聲:“娘!這不是拗不過,是你不拗,你真要拗,看他能把你吞了!”

碗碗花苦笑了一下,說:“這話好說,這事卻難做呀!”碗碗花幼時被土匪許二槌強奸的事,始終是她個短兒,她事事順著丈夫,怯火丈夫,就是因為產生了一種自卑自賤的心理,加上鄂心仁的蠻橫和霸道,她就更懦弱得近乎可憐。“吃他是吃不了,可我懶得跟那號人爭嘴鬥舌。”

水水道:“你不跟他一般見識,也對著。可那也得看是啥事兒。像稀欠這事兒,就不見得要全由他!”

碗碗花依然苦笑著,沒有說話。她不是不想這麽做,但她知道這麽做的難度。她抓女兒的手,輕輕撫摸著,忽地覺得女兒的手指上,有個硬硬的涼涼的物件,她定睛一看,是個黃燦燦亮閃閃的指環兒,忙問:

“你啥時買了這個?幾塊錢?”

“金戒指!”水水驚叫了一聲,說∶“幾塊錢?怕要上千塊錢了吧!”

碗碗花也是一驚:“天神!金子的?這是金子?”她抓著稀欠的手,湊到自己的眼前,仔細地看著,她這是生平頭一回看見金子:“人家說銀子是甜的,金子是苦的,是不是?”說著,真用舌頭舐了一下,說:“稀欠,你買得起這?”

水水笑道:“好胡塗的娘呢,你莫看那在哪根指頭上戴著?這叫訂婚戒指,是人家正娃買的。”

“是正娃給你買的?”碗碗花問。

鄂稀欠幸福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是不?”水水也笑著:“這是學的外國的規程,倆人一訂婚,男的便買個金戒指給女的戴上。”

碗碗花一怔:“你們訂婚了?”

水水道:“這就算訂了。”

碗碗花的手在炕邊兒一拍,說:“我的小祖宗!你給屋裏連個招呼也沒打,就訂了婚?媒人是誰呢?也沒送‘四包禮’(即男方要給女方買四件衣物),也沒擺一桌酒席,親親都不知道。哎呀,你叫我怎麽辦呀!”

水水道:“好我的個娘呢!人家正娃能給這戒指,就說明這事兒成了,沒麻搭了,妹子找了個好女婿,你應該高興才是呀!”

碗碗花道:“好我的天神呢!我倒好說,可你爸呢?稀欠跟正娃這事兒的風聲一出來,他就氣得臉都黑了。他要知道訂了婚,黑血還不朝上翻?這明明是把她爸沒當人嘛!這一弄,連我都不好說話了。”

稀欠也沒想到一隻戒指,會引起這樣反應,心裏有點兒慌,

便瞅著水水說:“嫂子,這可咋辦?”

水水想了想說:“這個洋規程,他不見得能知道。不過,你得取下來,別讓他看見了。娘,你可別漏了嘴,說她訂了婚。今兒個黑了他回家來,他問啥,看情況再說,他發脾氣,你別頂嘴。你不是個牛,他能穿鼻子韁繩;也不是個豬,他能帶鏈子,說過了你就走,他能像個影子跟上你?你能說的話,盡量要說,能爭的事,盡力要爭,怕,不是辦法。有瞌睡不睡,總要從眼皮底下過的。既然躲不開,就得碰一碰了。”

稀欠和碗碗花看著水水,沒有說話。她們都在品著水水的話味。她們自然知道,既然雷聲響了,雨必然是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