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心仁的剩麵沒有吃飽,倒裝了一肚氣,朝村委會走來,這一大堆交不上貨的螺絲帽,也使他焦急。如今都在致富呢,他也得致富呀!鄂德壽聯絡的人,在河灘地種了蘋果樹,眼看著今年就要掛果了。那一片林子,雖說還遮不住地麵,頭年掛果不會很多,味兒也不會很好,但一畝地賣個一幹多元,是不成向題的,他不能讓他們這樣便宜,把錢光往他們自己腰裏裝。他要設法解決這個向題。但既然如今提倡這個,不弄也是白不弄呀!他朝著照民說:

“你這個當村長的,也不想點辦法弄點錢麽?一個月拿那眼藥水一般的補貼,還抵不上縣裏開會時的一頓飯錢。人家富了,咱窮著,不是活現眼?”

普照民道:“好叔呢,你經驗多,點子稠,到處都是關係,還給尋不下個門路?”

鄂心仁道:“去你娘的腳!我帶頭批了多少資本主義,物質刺激,金錢掛帥,咱能帶頭去幹這個?”

普照民道:“如今不是政策變了麽?”

“政策變了,也沒說讓支部書記去帶頭呀?再說,誰也說不來這是咋回事,說不定這跟1957年的大鳴大放一樣,是引蛇出洞呢!別看表揚萬元戶,叫他現在鬧個歡,等到秋後拉清單!養豬的辦法,喂肥了再刹!”

普照民舌頭一伸道:“好我的叔呢,瞧你這麽說,不是也叫我出洞麽?”

鄂心仁不由笑了,說:“說你是個傻種,你心上的眼眼還蠻多。你出麵怕啥呢?咱有村委會這塊金字招牌,掛個鄉鎮企業的號兒,就是抓,能抓到咱們頭上?咱又不是個體戶!”

普照民不由一笑道∶“打著公家的望子,打上一鍋漿子,把咱吃成胖子,看誰能幹個樣子……”

“對咧對咧!你個驢鈴的也一張薄,一點就透。”

“那,要是有人查帳呢?”普照民擔心地問。

“剛誇你靈醒,你驢嶺的又傻了。咱那會計,什麽帳不會做?”

普照民一拍額頭:“這倒忘了。”

“這,咱不攤底兒。”鄂心仁道:“帳上還有些錢。賺了呢,大家都分點油水,好壞給村裏辦點事兒,群眾還不好哄?得點好處,就高興的屙屎尿尿,連地方都尋不著了。對上級呢,還是一樁成績,不弄塊獎狀如今是能抓一把,便抓一把。抓著了,便是自己的。抓不著,賠了,還不是村裏包著?拔你的汗毛兒?就是有事,叔給你包著,有風擋風,有雨擋雨。”

“對對!對對!”

“所以,叔不能出麵。一則,樹大了招風。我不能上第一線。這樣,有了事,叔便不好說話了。我的尻子我不好擦,你的尻子我就好擦多了!”

普照民高興地叫道:“哎呀!叔呀,怪不得人說你英明偉大,你要當了縣委書記,不知多少人要沾你的光呢!”

“你個驢皊的!一點都沉不住氣! 放的涼涼的,弄事去!”說著,板著臉兒嚴肅地說:“什麽時候,這話都不能說出去!要是出了麻搭,你吃不了得兜著!”

普照民忙說:“侄兒知道!侄兒知道!”

過後不多久,普照民便領來了餘忠信。

這個餘忠信在這一片也算個小有名氣的人物。他的有名是因為他善於弄小錢。他小家裏窮,托一家親戚的福,送他到東陽市一家商號去當相公娃。過去把商店的職工通稱“相公”,姓張稱張相,姓王叫王相,省略了公字,其實“相”便是相公的簡稱。他年齡小,便是“相公娃”。開始學買賣,是不能讓你隨便插嘴的。前三年,活兒便是替掌櫃的鋪床疊被倒尿盆;來了客人,沏茶倒水點煙;清早起來,掃地揩桌;吃飯時。端菜拿饃;做飯時燒火,吃過了抹碟子洗碗,他剛剛熬過了,也解放了。他如果再在隔店裏混下去,以後還能弄個城鎮戶口,成為商業戰線一名職工。誰知他貪了那白白分來的三畝土地,和在外頭弄幾文小錢的自由,死活不去了。在城裏混了三年,商人的精明他沒學多少。卻學會了一些狡獪。他有一張利嘴,能說得八哥下樹,母雞上天。練了一副好脾性,誰吐到他的臉上,用袖子一擦,仍然笑得像一隻小貓,別想讓他上火。他常說:“人,難得“活”宇。活潑潑,轉拔撥,吃了喝了還要給“插插(土語,即衣兜,因為取東西時手要朝裏插,所以叫插插)裏裝兩個。隻要能弄錢,我當孫子他當爺都行。”他天天不是上鎮,便是趕集,碰見什麽能幹,便幹什麽。你在那賣豬,他來幫你圓價,說成了,便要個三角兩角的;你賣肉,他幫你提刀。賣過了,要你三塊兩塊的,那是叫傭錢,現在便算勞務費。逮住個雞便宜。他東頭買了便到西頭去賣;看見個羊值錢,他村裏收了趕進縣。高級社人民公社以後,為反他的這“資本主義自發勢力,他沒少上過批鬥會。上的多了,他也成了“運動痞”。在會上,他拍尻子打臉。痛哭流涕,說他給窮人丟臉,對不起共產黨和毛主席。會以後,他該咋著,還是咋著。他說:“咱這號人,不就是個小猴兒麽,人家想咋耍,就咋耍吧。但咱這猴性兒麽?是改不了的!大丈夫嘛,行不改,坐不改姓!”他的名氣。就是從這“痞”上的打開局麵來的。

正因為他有這底名氣。這一片村莊裏。誰都認識他。他說話時,兩隻圓圓的睫毛挺長的大眼,老是一副笑迷迷的模樣,一眨一延地,便有人替他起了個綽號,叫“貓兒眼”,跟他熟的,叫他餘忠信,表示一些尊重;不熟的,便叫他貓兒眼,有的以為尊重他,稱他“老貓”,以為他姓“毛”。他聽了,隻是一笑,說:“名字是記號,隨人怎麽去叫,該坐轎的不騎馬,該騎馬的不坐轎。”

那天,普照民去他姑家走親戚,正走著,他看見有個人搖搖擺擺,從另一條路上走了過來,鼻梁上架著副螞蚱腿黑墨鏡,指縫裏夾著一根煙,一邊走著一邊哼著曲兒——

我說那個張老三,

倆口子就愛抽大煙,

油燈兒那麽一點,

就賽過了活神仙。

眼兒那麽一眯,

身子那麽一攤,

就像是上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

就像是關老爺提起大刀過五關。

直吸得地無一片,

房無一間,

案上沒碗,

灶裏沒煙,

蒸饃沒堿,

炕上沒氈,

走路沒神,

出門沒臉,

就這樣,還要吱吱吱,

噝噝噝噝,

哼哼哼哼,

嘿嘿嘿嘿,

守著個煙盤盤,

吸得那旋風兒上了天!

普照民一聽,就知道這是餘忠信。這曲兒,除了**期間他不敢唱,這幾年,他是越唱越來勁兒。兩條路的匯合處,倆人剛好打了個照麵。

“忙啥呢?走得這麽快?”

貓兒眼餘忠信滿麵堆笑地先問他。

“走親戚!”普照民道∶“忠信哥,最近手氣咋樣?”

餘忠信道:“有一宗事兒,是財神爺進門,可惜咱沒本錢。我跑了幾個地方,都沒說出個眉眼。唉!看來長著眼識貨的人不多!”

普照民心裏一動,問:“啥事兒?”

貓兒眼餘忠信的眼睛一眨道:“我有兩個河南朋友,從西安省個大公司裏,弄出來兩台鏇床。朋友有技術,能加工螺絲帽兒,剛巧,我又有個朋友,在東陽市國營通用機械加工廠,就管的這事兒,說你幹吧,加工的貨,我們這兒全要。可賣鏇床的朋友,有技術,卻沒資金鏇床放在那兒,卻轉不起來。我找了幾個人,都說是錢倒有,就是不懂這玩藝兒,死活不敢上趟子,你說這不是財神進了門,他還不認識嗎?你說說,這不是見錢不要,有財不發嗎?”

普照民問:“這我也不懂。你說說,這有多大的利呢?”

貓兒眼餘忠信道∶“這就是不懂,也沒關係。我就懂?有懂的人嘛!我這倆河南朋友就懂。那鏇床,原來要值七八千元。我這朋友有關係,五百元一台,就弄了出來,名義上是退下來的,其實還是好貨。如今隻加一百元,就賣。買了這,我這朋友負責教技術。一台上有兩個人倒班,就開了張。有兩間房,五千多元,就開了張。底兒攤的不多,賺的卻快當著呢!”

“能賺多少?”

貓兒眼餘忠信道∶“隻要機器一轉,一天少說也是二三百,電錢有幾個?工錢有幾個錢?把這些一除,一天二百,淨賺。一天二百,一個月就是六千,兩個月便是一萬二,三個月便是一萬八,你劃算劃算,這還不夠你吃香的喝辣的,給屋裏再蓋個兩層樓……"

普照民一聽這麽大的利,心更熱了,說:“好我的老哥呢,我那裏攤得起這個底兒?要搞,得村裏搞。”

餘忠信兩隻貓眼一眨,雙手一拍:“哎喲!好!哥就看著你是黨的好幹部,一心為著人民的利益。”說著,忙從懷裏掏一盒帶把的金絲猴,遞了過來,又“啪”地一聲打著了自來火。

普照民道:“好哥呢,這等大事,我可拿不住,得我心仁叔同意才成。”

“那當然!”餘忠信道:“黨領導一切嘛!不過,心仁叔嘛,我想他會支持你的,如今講的改革開放,他不支持你這敢想敢幹的好幹部,還能支持誰?”

普照民道:“我回去以後,給我心仁叔稟報一下。我找你不找你,你都後天到我家來一下,見個話。”

貓兒眼餘忠信大白天都打著燈籠到處尋這種事呢,自然比普照民要積極得多。他一進普照民家的門,隻見鄂心仁正坐在桌前喝茶,忙笑著說:

“哎呀,我的大書記喲,我沒去找你,你倒在這兒等我,真真跟周文王一樣,是禮賢下士呀!擔待不起,擔待不起!”

普照民道∶“說得恣的! 倒像你真成了薑子牙! 快坐下喝茶吧。”

貓兒眼餘忠信掏出“金絲猴”來,雙手遞給鄂心仁和普照民,又打著自來火,替他們點著,自己才吸起煙來。

鄂心仁問:“貓兒眼,你跟普照民說的事兒,可一點水也沒摻麽?”

貓兒眼餘忠信道:“哎呀,好我的大書記呢,你是代表黨的,我能哄別人,可千萬不敢哄黨呀!我要有一點不實,你拉我上批鬥會!”

鄂心仁笑道:“你個驢皊的知道現在不興那個了,嘴巴子倒硬了起來。”

餘忠信道:“那我跟你點香賭咒……”

鄂心仁道:“去去去!你倒越說越來勁了!隻要你沒眨巴著眼兒給豬鼻子抹清涼油,我還能不相信麽?”

給豬鼻子抹清涼油,是貓兒眼餘忠信馳名的光榮曆史之一。**期間,他在集市上竄遊,有回看輸了眼,見一頭半大的豬,便宜得很,便立即買了過來,趕到另一處去賣。到了那裏,吸了沒有半支煙,才發現那是一隻病豬。他這才知道鷂子攆著吃麻雀,連自己也跌進了網裏。大凡豬一生病,都是發燒,最明顯的特征,在鼻頭上。有病,鼻頭是幹燥的沒病,鼻頭是濕潤的。他一下子慌了,賣不過,是要折財的,攤的那點本兒,要賠個精光。他正在抓耳撓腮地著急,一抬頭,忽地瞥見不遠處便是縣上醫藥公司的門市部,昨兒夜裏,在後院的席上乘涼,讓蚊子在上脖子和腳脖子上,狠狠地咬了幾個大疙瘩,癢得他直哆嗦。他想著,明兒上縣趕完集,得買一盒清涼油。他讓別人在幫忙看著豬,忙去買了一盒過來。但豬還在那兒臥著沒得什麽精神,一看別人的豬,鼻子濕潤潤地發亮,唯獨自己這個,鼻子幹得發澀。非常紮眼。忽然,他眼兒一眨,靈機一動,他娘的,豁出去這一盒清涼油了。他打開盒盒,用指頭蘸著油,在豬鼻子上搽起來。豬鼻子不但濕潤了起來,還微微地滲出了些許水珠,來個顧客看豬,他乘人不注意,用指甲一摳豬的尾巴根子,沒精打采的豬,立刻像隻小老虎一樣蹦了起來。買賣很快成交了,貓兒眼多賺了一半錢。貨一出手,他拔腳就溜。誰知到了天黑時,那人尋到他家,說他用病豬騙人。豬趕出沒有多遠,便臥下不動了,一會兒就死了。他想賴帳,說豬不是他的,那人火了,一拳就打了他個趄。鄰居一看一個陌生人攆到自己村裏打人,不依了,那人說,我花了三十多塊買了他個病豬,豬死了,咋能不尋他,他不認帳,咋能不打他?村裏人說,買病豬,怪你不長眼,你咋能怪人家?那人說,他騙人,給豬鼻子上抹清涼油。村裏人一想,這事兒,貓兒眼是幹得出來的。一頭半大豬,是農村人的半個家當,人家生氣,也是應該的。便不再幹涉這事了。那人揪住他的領口往大隊拉,他隻好乖乖地給人家退了錢。為這事,他讓公社的民兵押著,自己敲著鑼,在全公社的各村堡寨遊鄉示眾。給豬鼻子抹清涼油,也成了他一項著名的發明創造。

貓兒眼聽鄂心仁這麽一說,忙嘿嘿一笑道:“好我的大書記呢,你別挖苦我了。那陣兒,咱是窮瘋了。可如今不同了。如今黨提倡叫咱賺錢,門路有的是,咱還能幹那虧人缺德的事兒麽?”

鄂心仁道:“這麽說,是不假的了。”

餘忠信道:“不信?不信你親眼看麽,那機器隻要人一通上電,一咬鐵,就像羊屑屎一樣,‘不登’一個,‘不登’又是一個,連樣樣都變不了,快著呢!”

“那玩藝兒,咱農村可是用不上的。”鄂心仁說:“你擔保貨都能出手?”

餘忠信一眨巴貓兒眼,手一拍胸膛:“沒麻搭通用機械加工廠的那個朋友,跟我是狗皮襪子沒翻正的朋友,他親口朝我說的,咱生產多少,他們便要多少,人家的胃口大著呢,咱這麽一點兒貨,還不夠塞人家的牙縫!你要是不信,領你進城去跟人家見個麵!”

鄂心仁想了想說:“那也行,我不是不相信你,主要是想把事辦得穩當一點兒,照民,你便跟他去一趟吧!”

貓兒眼餘忠信道:“大書記,我就知道你是個痛快人,辦啥事兒得索得很,隻要政能一下來,你就帶頭衝鋒陷陣,鬧土改,你帶頭鬥地主;鬧合作,你帶頭入社;鬧總路線,你帶頭大躍進;鬧**,你帶頭造反。如今,你又帶頭鬧致富!這事幹成了,你那個月不拿個三幹五幹的?給家裏把兩層樓一撐,也戴上大紅花上縣城跟縣委書記並排兒走一走! ”

鄂心仁道:“你別胡宣了!我那有這個能耐?”.

餘忠信道:“你真是虛心呀!慮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嘛!對著呢!不過,別人不這麽看!依你的能力,放在黨中央,你還不是胡耀邦!隻是在這鄂家灣灣,屈了你這人才就是了。”

鄂心仁道:“行啦行啦!說你是個門,你連框都沒有了。隻領一看回來,咱們就上馬!”

誰曉得,沒有問題的事兒,如今卻出了問題。

鄂心仁一走進村委會的院子,就聽見貓兒眼在房子裏唱的小曲兒:

我說那個張老三,

倆口子就愛抽大煙,

油燈兒那麽一點,

就賽過了活神仙……

他一邊唱著,那手指兒還在染上“噔噔”地敲著,聽那神氣,蠻悠閑的。鄂心仁聽著,滿肚子的氣,還沒進門,就大聲喝斥起來:

“唱屁呢! 看把你驢皊的高興的!”

貓兒眼餘忠信立刻停住不唱了,瞅著走進屋裏來的鄂心仁道:“啊呀,大書記呀,我這是知道你情緒不好,替你消愁解悶呢,你咋倒上了火氣?”說著,忙雙手把一根“金絲猴”遞了過來。

鄂心仁沒有接煙,隻是問:“聽你說,貨交不上?”

餘忠信道:“人家說尺寸就差那麽一丁點兒。”

鄂心仁道:“你不是說你跟廠裏那人關係挺好麽?咋耍了麻搭?”

餘忠信哭喪著臉道:“他也不敢收廢品呀!”

鄂心仁道:“我如今不管他。我隻問你,你是在我麵前拍過胸膛的,二百塊錢的勞務費,你白花了?告訴你說,這塊肉好吃是好吃,可難克化。我如今隻問你要主意。”

餘忠信一彎腰兒,一眨貓兒眼,說:“爺呀!你要開我的批鬥會?”

鄂心仁道:“你個東西知道批鬥會開不成了,倒想上批鬥會。便宜了你,我弄你個詐騙犯,你先在那個不透風的地方去幾天!”

餘忠信一聽,腿便有點軟,說:“好我的大書記呢,你就不可憐我麽?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拳頭皮帶加警棒,不要了我的小命兒?咱們商量嘛,你別嚇唬我!”

普照民道:“你隻說這事咋辦?你不說,隻說交不上貨,那咋商量呢?”

餘忠信搔著後腦勺兒,眨巴著貓兒眼:“哎,這可真是個難題兒……”沉吟了一下,說:“兄弟,當初這也是你們願意的,如今總不能全怪我吧?”

鄂心仁道:“你不備鞍子,我們能上馬麽?如今下不來,不找你找誰?”

餘忠信問:“那兩個河南朋友呢?他們坑了我,我也得向向他們。”

普照民道:“他們早腳底下抹油,溜了!”

鄂心仁道:“虧你還有臉提他們!你剛來時咋不找他們?分明是你背地裏透了風兒,讓他們跑了,這陣兒又來裝蒜!我看這詐騙犯,給你是擱實了。”你虧了個人,還能賴,如今是虧了集體,你賴不過去。今幾個說不出個樣樣行行,這大門,你別想出去!”

餘忠信知道鄂心仁的外號是“一語定乾坤”,他隻要說了,就一定要辦到,手硬得很。看來,自己的手塞進了,磨藍,是拿不出來的了。他忙陪個笑臉兒,說:“好我的大書記呢,我哪裏有賴的意思?在你的麵前,我餘忠信都表不夠呢!”

鄂心仁道:“漂亮話兒說一背簍,都不頂用,你隻說,咋個辦吧。”

餘忠信道:“好我的大書記呢,你給我出了這麽個大難題,立地下馬,就要我答複,我一不是孔聖人,二不是諸葛亮,主意就來的那麽快?你整天學的馬列主義,你用那馬列主義,給咱速成個辦法……”

鄂心仁眼一瞪道:“放屁!馬列主義是幹這個用的?”

餘忠信道:“毛生席的馬列主義上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如今你在這裏,照民在這裏,加上我,還有你們那個會計鄂朝華,四個人了,還沒個好主意?隻要有,我不折不扣的執行就是,而且保證執行指示不過夜,用大躍進的革命精神幹!”

鄂心仁道:“好個驢皊的!放在十年以前,我非抓你個現行反革命不行!嘴上沒邊沒沿的!”

普照民道:“你別拉得太遠了,還是說正經話吧。”

餘忠信道;“我的這頭裏麵,也沒安裝電腦,碼子一按,辦法就來,你也得讓我琢磨琢磨。再說,你讓我背上了這個難題,也得給點方便條件吧?”

普照民道:“啥條件?”

餘忠信一眨貓兒眼:“這是經濟問題,我想著,你們得也用經濟手段來解決吧?”

鄂心仁道∶“你明話明說,別拐彎抹角。”

餘忠信點了根煙,說:“這事兒不在咱縣裏,是在東陽市。我得到東陽市去想辦法,找門道。這一出門,得坐車吃飯住旅館;再,就得找人,得抽煙喝酒吃宴席,還得送上幾份禮,就這,還得有人情,沒人情,擺上龍肝鳳髓也沒人動筷子……”

“你這驢皊的東西!一張口,就是錢!”鄂心仁瞅著他,不由皺了皺眉頭。

餘忠信嘻嘻一笑道:“到底是咱大書記英明,站得高,看得遠,深刻地懂得錢的作用。無錢有能,寸步難行無能有錢,斬將過關;能錢兩有,任你咋走!你隻要保證了我的活動經費,事辦成了再給我點油水,這事,我包了!”

鄂心仁道:“你上回就說你包了,放了個空炮;這回又說你包了,我信得過麽?再放個嗤嚕子,咋說?錢你花上一大攤,我是大頭?還是數鱉?”

普照民道:“書記叔的話,說對著呢,你得立個信兒,我們也就放心了。”

餘忠信眨巴著貓兒眼,說:“那好吧,辦不來,你拆我的房,放我的牆!”他琢磨著,他家那兩間破房,包括全部家當,也值不了多少錢,莊基地又搬不走,怕啥?”

鄂心仁嘿嘿笑了一聲:“你個驢皊的,雞娃子想跟老雞踏蛋呀?你那房上的椽,燒火都不冒煙兒咧!”

餘忠信雙手一攤道:“這我就沒辦法咧!我把老底兒都搭上了,你們都信不過,我有啥法兒?我要搭上婆娘娃,你們又會說我是販賣人口?莫非今兒晚上,要我上吊不成?如今又不是**,我死了,你說個我是自絕於人民。說完了,再說,我這小命就是不值錢,你也不好賠吧?”

鄂心仁心一想,這事兒,也隻能這樣了,隻要這一堆螺絲帽不是一堆廢鐵,能換一些錢,別說賺,能少賠一些,就阿彌陀佛了,但說:

“唉! 碰見了你這死狗癩皮,有什麽法兒?這樣吧,錢,你看著用,拿著發票,說明樣樣行行,我給你報,隻要合理,我一舌頭舔。事辦成了,再按百分之十,給你分錢,咋樣?”

餘忠信眨巴著眼兒,想了一陣,說:“好吧!我打個條子,你先給我三百元。”

鄂心仁朝坐在南牆根的會計鄂朝華道:“給他三百!”又瞅著餘忠信:“你要是能蹦出我的手心心,我算你娃本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