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貓兒眼扯皮鬥嘴的時間長了,回到屋裏,一家人都睡了。鄂心仁拉著了電燈,用了很久的十五度的燈泡,立即透出渾濁的紅光。他坐在炕邊兒上,點著了一支“大雁塔”,一邊吸一邊問:
“稀欠呢?”
“娃睡咧。”碗碗花躺在被窩裏,動都不想動。
鄂心仁朝院裏叫道:“稀欠!你出來!”
“明兒個不行麽?”碗碗花像是埋怨,又像是央求地說:“深更半夜的,你房響鍋炸,吵得人家四鄰都不安的。”
“我在我屋裏敲鼓,又沒到他家門前放炮,他誰管得著嗎?”
鄂心仁道:“明兒個?明兒一早她去了青龍鎮,我能攆到廠裏去?”
碗碗花知道他的脾氣,隻好披著衣裳,打著嗬欠,坐了起來。
鄂心仁朝著院子又喊:“稀欠!你死咧?”
稀欠揉著眼,走了出來,說:“人家明天還上班呢,連個覺都不讓人睡!”
鄂心仁道:“你睡覺?你也沒問問,看我睡得著睡不著!”
稀欠道:“你要我咋著,就說吧!”
鄂心仁瞪著眼問:“你跟正娃那個孽種,有沒有那事?”
鄂稀欠說是睡覺了,其實根本沒睡著,她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事,知道爸這一關是不好過的。但她無法迥避。便說“有咋著沒有咋著?”
鄂心仁瞪著眼睛道:“是我問你呢?還是你問我?把你慣得連樣子都沒咧!”
鄂稀欠隻好說:“有!”便低下頭去。
鄂心仁道:“好!算你跟爸說了老實話。我說,天底下的小夥子都死光了?你尋誰不成,偏要尋他?”
鄂稀欠沒有說話,因為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
“你知道不知道,咱家跟他家有仇!”
鄂稀欠道:“你跟他有仇,我跟他可沒仇!”
“放屁!”鄂心仁火了,把抽了半截的“大雁塔”,狠狠地朝地上一摔:“你以為人家忘了這仇麽?人家跟你戀愛,是搞階級報複呢!你個傻種!”
鄂稀欠道:“我不知道,咋個叫階級報複。”
鄂心仁張開了嘴,想說褚永年的事,又覺得沒法兒說,隻好又咽了回去,說“傻貨!你不懂,我懂!聽爸的話,不準跟他來往。”
鄂稀欠道:“爸,你們人老八輩子的事兒,別讓我們再跟上帶災,行不行?”
鄂心仁道:“胡說!你以為這老一輩子的事,影響不到你們這小一輩的身上來?不見得。俗話說,瞎根根長個瞎蔓蔓,瞎蔓蔓抽個瞎串串,瞎串串結個瞎蛋蛋;狼養的是狼,狗生的是狗。他洪家的根根就瞎著呢!”
鄂稀欠道:“咱村裏就沒人說人家瞎。他爺我不記得,他爸不是革命幹部?”
“可他當過右派,還是前科犯!”
“人家都平反了,你還這麽說!”
“平反了咋的?平反了就沒當過右派?就沒蹲過監獄?”
“就算他爸當過右派,蹲過監獄,可他沒有呀!”
“你以為他就是好東西麽?他如今搞投機倒把,鬧資本主義,離蹲監獄也不遠了。”
“我就不信!”
“你懂得個屁!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黨的政策,我還不知道?你別看他如今弄了幾個錢,就披著被子上天,張(狂)得連領子都沒了。解放以來,那個錢多的沒招禍?縣城裏一家買賣鋪子沒歸了公家?六二年搞“三自一包’,那個自由市場,沒被批個狗血噴頭?別看他娃蓋樓房呢,騎摩托呢,到時候想哭怕都找不見牌位!”
“我不信!”
鄂心仁用手“啪”地在炕邊兒上一拍,叫道:“你信得信,不信也得信。我可不願意對豬唱曲兒。你不信你爸,倒信起仇人來!我啥時候缺了德,要下你這傻貨!”
碗碗花一直沒說話,這陣一看鄂心仁上了火,忙說:“看你,老是說不了三句話就吹胡子瞪眼睛。你不能和和氣氣地開導開導她?”
“開導她?我看這是擀麵杖當笛子吹,白費勁,這夾瓤子胡桃,非砸著吃不可。稀欠,我給你說,要跟他談,不成!你就死了這一條心。我寧願把娃撂進渭河去喂鱉,也不能她到仇人家去愛罪!”說著,眼瞪得大大的,瞅著稀欠。
稀欠並沒有見過爸爸發火,但卻還不曾看見今天這副樣子,那雙眼睛的光芒裏,透出了一種殺氣,如果她是一隻雞,他仿佛會把這雞的脖子擰斷的。她的心底立即痛出了一種莫名的惶恐。但她不甘心就這樣屈服的。她低下頭,避開了這目光的鋒芒,說:
“爸!你得給我一點兒自由呢!”
“自由?”鄂心仁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我就是給你的自由太多了,才弄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我說的話不如人家放個屁!你給我一句話,你跟那孽種斷不斷?”
“不!”稀欠低著頭兒說:“這是我的婚姻自由!”
鄂心仁騰地從炕邊上跳了下來,那右手的食指搖晃著,差點兒戳向了稀欠的鼻頭:“還嘴硬啊!我不同意,你自由個屁!沒有集中,哪有民主? 沒有領導,那有自由? 幾十年了,我啥不懂? 你倒跟我講起自由來!我把你饃一口飯一口的喂大了,你以為你翅膀硬了?想造反了?你個驢皊的成了火蠍子(這裏民間傳說,火蠍子從母胎裏一出生,便吃了母蠍子)!”
碗碗花一看丈夫眼珠兒要紅了,臉上的肉兒也要顫了,忙說:“稀欠!你少說一句行不行?你聽你爸一句行不行?”一邊說,一邊朝稀欠擠擠眼兒,示意她不要再強嘴。
偏偏稀欠是他們寵慣的,她並不理解母親的意思,說:“娘,你咋不勸我爸,叫他不要幹涉我了!”
“娘的×!這是幹涉?我這是關心!”鄂心仁叫著“我不能眼看你跳崖!”
“跳崖就跳崖!不用你管!”稀欠低聲說著。
話未落點,鄂心仁一個巴掌,就扇了過去,吼道:“你驢皊的翻了天咧!”
鄂稀欠從小兒到現在,還沒挨過這麽重的巴掌,她一個愣怔,接著便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碗碗花沒有想到鄂心仁會這樣打稀欠,忙穿上衣裳,連扣子都沒結,就跳下炕來,把稀欠抱在懷裏,說:“夜半三更的,你也不怕人笑話!”
鄂心仁叫道∶“我不怕!笑話他娘個×!這幾十年,鄂家灣灣,誰敢不聽我的?莫想到我養的女子,倒攔起我的馬,撥起我的刀來!人知道了,不用嘴笑,用尻子都笑了”他站在那兒,直出粗氣。
碗碗花摟著稀欠,說:“看你!你爸說你,能聽呢,你聽上一句;不能聽呢,你別說話,不就完了!那有這場事?”
鄂心仁道:“你聽聽!你就這麽管娃?能行的!怪不得雲生要離婚,稀欠不聽話,這一鍋漿子,還不都是你打的?”
碗碗花道:“我又咋咧?你有氣,也不能這麽胡出!”
鄂心仁道:“那好!你能行,這事兒全交給你!雲生呢,這婚不能離!稀欠呢,這事不能談!那件辦不到,我隻找你算帳!”
碗碗花沒再跟他說話,拉著稀欠的手兒說:“啥話都不用說了,走,睡覺去!”
稀欠抽抽搭搭地哭著,隨著娘朝她的房子裏走去。到了房裏,她衣裳也沒脫,便歪在炕上,兀自眼淚長一行短一行的,碗碗花替她蓋上被子,伏在她耳邊說:
“傻的!你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為啥要跟他強嘴?主意在你的肚子裏,他一天能跟著你?”
稀欠道:“我哪能知道他一點水兒都不漏?”
“哼哼!他一輩子都是對是對的,不對也是對的,好像天底下就數他正確! 這事,要他透個風兒,怕比登天還難。你還是要長點心眼,自己想辦法的!”
稀欠點了點頭。
碗碗花又勸慰了稀欠幾句,便走了出來。她剛一出門,隻見鄂心仁就在門口站著。她一出來,鄂心仁便把門一合,掛上鐵拴,“哢”的一聲,吊上了一把鐵鎖。
“你這是弄啥呢!”碗碗花挺生氣地問:“娃明兒一早,還要去廠裏上班呢!”
“不上咧!”鄂心仁道∶“我不能讓她再去丟人現眼。這人,我就交給你咧。她認了錯,我放她。她不認錯,就這麽待著。人不見了,我隻問你!”
說著,走回屋裏,隻顧自己睡了。
碗碗花歎著氣,也上了炕,她想說些什麽,但一想說了也沒用,便不再說什麽了。
鄂心仁雖說睡下了,他一肚子火,又如何睡得著?他的雙眼,在黑暗裏大睜著。他有些憋氣,幾十年,他說一不二的威威風風地過來了,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的毛兒意是這樣的不順。讓她在自己手裏翻過了板兒,他以後在這鄂家灣灣如何站著行走?想了半天,一個念頭閃了上來。“女大不留”,她遲早也是人家的也是別人家的人。還是趕快給她尋個主兒,趕快一辦喜事,她想跟正娃,也跟不成了。村委會在自己手裏,鄉上都是熟人,結婚證不愁開不出來。這事兒得快刀斬亂麻,早點把生米煮成熟飯。女孩兒就像一顆珍珠,光光滑滑幹幹淨淨完完整整便很值錢,一旦玷汙個點點鑽上個眼眼,便沒人要了。至於找一個什麽樣的人家,女婿咋樣,鄂心仁根本就不做老虎。隻要有人願意,他就答應,他是寧願稀欠臥別人家的豬圈,也是不願她去坐洪正鳴家的金殿的……